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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情 第一章

  一口一口的鮮血由老婦口中不斷地嘔出,一雙纖秀柔荑握著粗麻厚布不斷地為她拭去血跡。  

  “師父,您振作一些,藥馬上就為您煎好了!苯^美的臉上在面對即將死別的人仍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吹贸鏊膽n傷,只是淡到幾乎感覺不出來。“我去看看藥煎得如何。”她一直在強(qiáng)忍著即將崩潰的情緒。  

  來不及起身,老婦拉住了她,蒼白的臉上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心中有話,而是怕  來不及說的擔(dān)憂!皠e忙了,情兒。”自己深諳岐黃怎會不知自己的情況?因天寒而復(fù)  發(fā)的宿疾,再加上診斷失誤而誤以毒攻毒地服食塞外“毒雪蛛”,若不是徒兒醫(yī)術(shù)高明  替她續(xù)命至今,她早就歸于黃泉了。“我也是個醫(yī)者,自己的情況自己了解。”  

  索情偷偷地拂去淚珠,不讓師父發(fā)覺她的難過。她自責(zé)地想,若不是自己到外頭采  藥數(shù)日未歸,師父也不會在病重之際,誤替自己開了藥方,枉送性命。  

  “師父,是情兒不好!  

  老婦搖了搖頭。有些事可得趁著仍有口氣在,得快告訴她!扒閮海鋵(shí)你并不是  師父撿回來的孤兒,你本該是個官家千金,我是你姑姑!  

  索情臉上掠過一絲訝異,密長的睫毛沾著晶瑩的淚水。看著從師父口中嘔出的鮮血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到底有啥身世。她只知道這十多年來她過得平靜,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師父,那就夠了,其余的,不重要了。  

  “師父,您休息吧,不要再說了!彼氲綇N房去看看藥煎得如何,手卻被緊緊握  住。  

  “情兒,坐下來!彼龝r日無多,能不能把這事說完她沒把握,因此她語氣急切起  來!笆吣昵,那年你才出生沒多久,有一天深夜,你那身為御醫(yī)的爹爹正在書房夜  讀時,宮中來了個公公,要他收拾醫(yī)篋立即走一趟宰相府,說宰相受人行刺,命在旦夕  !眹@了口氣,她說:“那一夜注定了咱們索家被貶為‘賤民’的命運(yùn)。”  

  聽師父那么說,索情有些明白的說:“宰相后來死了,是不?”這可能是導(dǎo)火線,只是賤民?  

  自己是賤民?那種身分低微到終身只能為奴、為婢,連士農(nóng)工商都排不進(jìn)的賤民?  

  “宰相是死了,但并非是死在你爹爹的誤診,而是有人在你爹爹開的藥方中動了手腳,那人就是鐘國丈。他鐘家因女而貴、跋扈囂張,竟想陰謀造反,可朝中有一個賽諸  葛的宰相對他而言是極大的阻礙,因此他才買通殺手欲殺宰相。他要?dú)⒃紫啵踔烈娪?nbsp; 人懷疑到他身上而陷害你爹爹混淆大伙兒的猜忌也就算了,最后他竟一不做……”忽地  ,她感覺到呼吸仿佛愈來愈急促、愈來愈困難。  

  “師父──”索情見狀也有些慌了。  

  “索……索情……你爹爹的遺言……去行醫(yī)救世……以贖咱們索家……的罪,尤其是對于……對于姓萱的……那更是非救不可。姓萱的人不多……京城萱王府……”她握緊索情的手,嘴中喃喃地似乎要說什么話,但終究將臉一偏,松開了手。  

  “師父──”從小被師父調(diào)教出來的冷淡性格,見從小到今相依為命的師父撒手西  歸時,仍忍不住地激動起來,她放聲地哭了出來,“師父──”  

          ☆          ☆          ☆

  “大夫,情況如何?”一身戰(zhàn)袍的六十多歲老者守在床邊,一臉憂心地問著大夫,  除了他之外,身旁圍了十來個同樣是身著戰(zhàn)袍的將軍也都一臉憂色。  

  凝思把脈診斷之后,大夫愁著一張臉,不樂觀地?fù)u頭,“射在元帥身上的這把箭喂  有北地特有的劇毒,若不是他功力深厚早毒發(fā)身亡了,現(xiàn)在……”大夫搖搖頭,嘆了口  氣,“老朽無能為力。”元帥距死期,只怕不會超過數(shù)天了。  

  一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將軍氣憤地拉著大夫的衣襟,“他奶奶的,你這庸醫(yī),連一支箭傷都醫(yī)不好,也配稱名醫(yī)?”  

  眼見一顆拳頭就要挨下來,一名褐袍老者拉住了他,婉言勸道:“王將軍莫激動,  咱們對岐黃之術(shù)皆無涉獵,大夫所言,也許……”  

  他低下頭,“元帥今天會這樣都是因為我,若不是為我擋這一箭,他也不會……”  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時候教他如何不激動?林總管老淚縱橫。  

  躺在床上已昏迷數(shù)日的元帥,可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萱王府的王爺,他用生命護(hù)著  長大的小王爺。  

  莫說他今年才二十有三,就算他是萱王府惟一的血脈也不能年紀(jì)輕輕就死了。  

  他若真的死了,自己怎么對得起死去的王爺夫婦?  

  十七年前萱王府被構(gòu)陷欲陰謀造反,且又派人殺害彼時賢相而慘遭朝廷降罪,萱王  府四百多口人全死于劊子手的利刀下,當(dāng)時若不是南濟(jì)王府的柴老王爺庇護(hù)萱府惟一血  脈,只怕也沒今日的萱雪寒。  

  十八歲師成下山的萱雪寒隱姓埋名投身軍旅,在軍中屢建奇功而獲老元帥賞識,待  班師回朝之后進(jìn)言于圣上論功行賞。在大殿上他才說出自己真正身分,他不要封官賜爵  ,只央求皇上對于當(dāng)年萱王府一事重新派人調(diào)查。在多位大臣及王爺?shù)墓餐埱笾拢?nbsp; 皇上才答應(yīng)由柴王爺主持這案子。  

  四年前柴王爺總算還了萱家一個公道,證實(shí)當(dāng)年萱王爺?shù)拇_是遭人構(gòu)陷,但是主謀  是誰至今仍未查出。雖未查出真兇,然而皇上在彌補(bǔ)的心態(tài)下,決定先讓萱家恢復(fù)舊封  ,于是萱雪寒世襲為萱王。  

  萱雪寒用兵如神的才能一直為朝廷倚重,才恢復(fù)王職沒多久又被派往北地出征。四  年的軍旅生活總算在北方賊子的請降下要結(jié)束,卻發(fā)生刺客夜襲軍營這事兒。  

  王爺不能死!他還沒手刃害死他萱家數(shù)百人性命的惡賊,他還沒因驍勇善戰(zhàn)而被圣  上再加封,為萱家顯耀門楣,他還沒……總之他還不能死。  

  都已經(jīng)在班師回朝途中,這一路回京大伙兒本該心情愉悅的,卻因為元帥命在旦夕  ,回師的隊伍恍若是鎩羽而歸一般地消沉。  

  真的沒人救得了元帥嗎?軍中的大夫不濟(jì)事,副元帥也命人在城墻上張貼求醫(yī)公告  ,難道這偌大的中原大城竟連個良醫(yī)也沒有?大伙兒正如此想時,一名兵士入帳。  

  “稟告諸位將軍,方才有一名蒙面的女子前來,說愿意看看元帥的傷勢。”  

  “女子?”其中一名將軍不以為意地皺眉,“八成又是為了那公告上的百兩黃金來  的,女大夫靠得住嗎?去!叫她出去!  

  “太遲了。”一嬌軟而透著寒意的女音傳了過來。  

  諸位將軍回頭一看,一名蒙著面、身材婀娜的黃衣女子站在十余步開外。  

  “女大夫又怎么?醫(yī)術(shù)高明與否,有規(guī)定男強(qiáng)于女嗎?若真如此,諸位的求醫(yī)告示  也不必至今仍高懸在城墻上,得由我來拆榜了!彼淅涞乜戳藥I內(nèi)的十?dāng)?shù)位將軍。  

  諸位將軍被一女子──從那聲音聽來該是十分年輕的女子的話堵得開不了口,其中  有一名將軍性情較火爆,他走向前去欲把女子趕出去。一扣著她的手的剎那間,他的手  反被扣住。女子露在布外的一雙如冰般的眸子鎖住了他。  

  “老將軍,我今天是來救人,不是來傷人!彼砷_他的手走到床前。  

  老將軍只覺手腕仍微麻,不甘心地想再趨向前阻止這名來歷不明的女子時,被其他  將軍勸住。  

  “且讓她試試吧!  

  “是啊,這姑娘方才那些話說得也有道理。”  

  老實(shí)說,現(xiàn)在情況危急,除了讓這姑娘姑且試之,也沒其他法子了。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也許有奇跡。  

  來到了床榻前,蒙面女子才得以看清楚征北大元帥是何面貌。  

  他真的是中原人心中的大英雄,用兵如神,四年多中百來次戰(zhàn)役幾乎沒吃過敗仗的  元帥?  

  他竟如此年輕、這般的俊美!  

  一張俊美而略顯邪氣的臉此刻正面無表情地緊閉著眼,密長的眼睫像把扇子一般地  覆蓋住眸子的閉合處,由某個角度看來他真的陰柔得如同姑娘一般。  

  這真的是運(yùn)籌帷幄的大元帥?若不是親眼所見,還真會以為弄錯了人。  

  收斂了心性,蒙面女子為萱雪寒把了脈!笆潜钡氐摹愅跣Α!睘榱烁M(jìn)一步確定,她拉開他身上的罩衣,偉岸的左胸口果然透出一團(tuán)淡淡的黑色淤青。  

  “姑娘,怎樣?”一位將軍問。  

  這姑娘喃喃自語了半天,又拉開元帥的衣服,用她那雙白得如同透明一般的手在他胸前摩挲,若不是元帥命在垂危,這等畫面真是有夠……到底“摸”出個所以然沒有?  這姑娘臉皮真夠厚不害臊。站在她身后的十幾個老人可是臉紅心跳了。  

  “射中他的箭上喂有北地劇毒之最──閻王笑,情況危急,我必須立即救他!闭f  著,在大伙兒的訝異下,她拿出了把匕首往無名指及小指一劃,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她將鮮血滴在萱雪寒那因中毒而呈紫黑色的唇上。  

  “閻王笑的解藥是人血嗎?”一名粗獷滿臉胡碴子的將軍取出把大刀往前察看,“俺身上什么都沒有,人血最多,我捐獻(xiàn)一些給元帥!  

  大刀要往手上砍下時,蒙面女子冷冷的說:“你的血沒有用,我是被當(dāng)‘藥人’養(yǎng)大的,我的血是許多毒的解藥!贝驈乃轮螅瑳]有一天不喝藥、不泡藥的。  

  “俺的血沒用?”那將軍收起大刀,搔了搔頭訕訕然地走開!罢嫫婀郑搜杏,俺這來自山東的大漢血就沒有用,這個……不大明白……”  

  血藥漸漸地滲入萱雪寒口中,他唇上的黯沉漸漸地褪去,繼而蒼白,然后恢復(fù)到中毒前的紅潤。圍在周圍的將軍正高興元帥的病情有起色時,昏迷中的他忽地咬緊牙關(guān)嚙傷正把手指探到他口中喂血藥的蒙面女子。  

  “嗯!彼櫫嗣际栈亓耸,接著她發(fā)覺解毒有起色的萱雪寒仿佛正瞇著眼打量她,然后出其不意地伸手掐住她脖子。  

  眾位將軍趕忙替蒙面女子解困,萱雪寒被迫離開她之后又昏迷了過去。  

  “咳……”蒙面女子被那一掐咳得厲害,一面咳一面聽著那些將軍的道歉。她搖搖  手,走到案前取了白紙和筆開藥方!斑@方子連著十日煎藥給他服用,三碗水煎成半碗  。他這毒拖得太久,我這血藥能除毒本,然而他仍需調(diào)養(yǎng)!边@元帥的功夫該是少見的高手,否則中了“閻王笑”是活不過三日的,他該有令人稱羨的內(nèi)力御毒。  

  接過藥方,方才質(zhì)疑她醫(yī)術(shù)的將軍十分不好意思的說:“姑娘,方才老朽話出無禮  之處還請多多見諒!  

  蒙面女子的眸子仍是冷然的!安槐乜蜌。”她沒打算多留地轉(zhuǎn)身欲走。  

  “姑娘,請留步。”一名將軍叫住了她,“那懸賞的百兩黃金……”  

  “我用不著!彼寥坏卣f。  

  “姑娘芳名?”元帥若醒來定會追問是何人救了他,他是個有恩必報的人。萱王府  的總管問:“這百兩黃金,他一定會要我們奉上。”  

  蒙面女子轉(zhuǎn)頭看他們一眼,美眸中沒有溫度、沒有感情,仿佛她會救人只是例行公  事!拔揖人粸樨敚羲褋韴猿忠粋我救他的原因,就替我傳達(dá),因為他姓萱!闭f著,她在大伙兒面面相覷的情況下愈走愈遠(yuǎn)。  

  是的,就因為他姓萱無論如何她都必須救他,這是她爹爹和師父的遺言。  

  這蒙面女子是索情。  

  她不知道師父怎么會留下這樣令人匪夷所思的遺言,也許是索家欠萱家什么吧、也  許兩家曾是世交,也許……有太多的也許、不確定,然而,有一天她會弄清楚一切的。  

  首先,她要弄明白的是其他和她有血緣關(guān)系的索家人都到哪兒去了?  

  被構(gòu)陷通奸賣國不是統(tǒng)統(tǒng)要全家抄家的嗎?何以索家只被貶為賤民?  

  有太多的疑點(diǎn)在她心中,有一天她要將它們一一解開,而她也饒不了那害她索家貶為賤民的鐘國丈!  

  那老賊饒不得他!  

          ☆          ☆          ☆

  春暖花開,蟄伏了一整個冬天,愛好出外踏青狩獵的人們選了最近春陽高照的日子  一窩蜂地到城外活動。  

  往城外的巷口開了數(shù)家有名的藥鋪?zhàn),這天京城最有名的濟(jì)世藥鋪前,一名披散著  頭發(fā)的中年婦人正苦苦地哀求著掌柜。  

  “求求您,大老爺,您就高抬貴手地走一趟索家莊,替我的孩子看病吧!他已經(jīng)燒  了三、四天了,燒得昏迷不醒,我……求求您!”  

  “索家莊?那可是賤民莊哩!我好端端的人家不救,去救賤民?嘿!那會玷污了我  的手。”  

  “所謂醫(yī)者父母心,賤民也是人吶!我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他……他才十五  歲,我給您跪下,求求您救他吧!”說著婦人真跪下了。京城的藥鋪大夫她全找了,也  求過了,仍沒有人肯救她的孩子。  

  平民和賤民就差那么多嗎?他們索家只因被人構(gòu)陷才成了今天這局面。受陷害的人  命如此不值、如此低賤,而構(gòu)陷他們的人如今仍是得意官場、呼風(fēng)喚雨。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跪我就有用嗎?嘿!賤民不就向來就習(xí)慣哈腰彎背的過日子嗎?”掌柜命仆人把  婦人趕到門外。“礙眼得很,真是討厭!”  

  被趕到門檻外的婦人仍堅持跪在門外不肯離去。  

  見圍觀的人愈來愈多,掌柜一肚子火地來到她面前,“哭什么哭?一大早就來觸我  楣頭,滾出去──”他一抬腳就往她單薄的身子踹去。  

  那婦人狼狽地滾了好幾圈才撲到街道上去。她吃力地爬起來,仍在原地跪著,決心  非跪到請到大夫不可。  

  她已經(jīng)為孩子奔波數(shù)日,也哭了數(shù)日,這回哭著、哭著晶瑩的淚竟成了殷紅色的淚  。  

  遠(yuǎn)處傳來叫喊回避的聲音,想必又是哪位達(dá)官貴人乘著轎子或騎馬要經(jīng)過了。街上  的路人迅速地讓成兩邊,以免觸犯到官爺那可是吃不完兜著走。  

  馬蹄聲由遠(yuǎn)而近,為首的男子一臉傲氣的跋扈樣,在數(shù)十步外他已瞧見婦人,仍是  快馬加鞭沒打算停下來,眼見馬兒就要踩著婦人的身子過,血肉橫飛的一幕可想而見。  

  忽地,紫影一閃,婦人被救到一旁,反倒是那匹馬被紫影嚇了一跳,前蹄騰空躍起  ,坐在上頭的人若不是韁繩拉得緊,早丑態(tài)百出地摔下馬了。  

  馬上的年輕公子驚魂一定,立即下馬找驚嚇到他的原兇,而他身后也陸續(xù)地來了兩  個騎馬的人。  

  “出來!剛才是誰嚇著我的馬?”一張稱不上好看的臉在生氣時的兇神惡煞樣就更  說不上好看了。  

  比起他那怒火中燒的樣子,他后頭的那白衣公子氣定神閑的樣子直教人覺得賞心悅  目。  

  一張令人直覺地想到“漂亮”兩字的陰柔臉蛋雖好看,卻令人不敢久觀,冷颼颼的  一雙星眸有著令人分不清是喜是怒的嘲弄意味,愈是令人捉摸不定,有謎一樣的特質(zhì)就  愈令人不敢冒然親近。  

  “敢作不敢當(dāng)嗎?”躍下馬,他順手捉來一個路人,扎扎實(shí)實(shí)地給了一拳,“誰不  知我是當(dāng)今國舅爺,竟敢擋我的路,驚嚇了我的馬?”說著又給了一拳,打得無辜的路  人嘔了口鮮血。“肇事者再不出來,我殺了你們這些愚民!”說著,他又順手捉來另一  個無辜路人。  

  “當(dāng)今國舅爺就能如此欺壓百姓、為所欲為?”紫衣蒙面女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旁觀的路人聽她如此說,雖暗自喝采、心有戚戚焉,卻知這姑娘話一出是擺明和國  舅這小霸王耗上。為了免于波及,一時間人潮盡散,沒人敢留下來看熱鬧。  

  “方才驚嚇了我的馬的是……你?”  

  紫衣蒙面女子看了他一眼,才把眼光調(diào)開,冷冷的說:“我無意擋你的路,只想救  個路人罷了。”  

  鐘運(yùn)國見她臉上全無歉意,架子端得老高十分氣不過,忽地手上軟鞭往前一抽,紫  衣蒙面女子并沒有回避地挨了一鞭。  

  見狀,方才為她所救的婦人向前求饒。  

  “國舅爺,這一切……都是奴婢的錯,如不是我、如不是我……”她尚未把話說完  ,鐘運(yùn)國就一腳把她踹開,對于愈順從的狗他沒興趣,他今天挑定那紫衣蒙面女子。他  嘴角咧出了殘忍的笑,狠狠地又是一鞭抽向紫衣蒙面女子。  

  白影一閃,鞭子到了中途又給人硬生生地抽去。  

  “鐘兄,只是一名女子不需要這般卯上吧?”白衣公子嘴角噙著笑,眸中復(fù)雜的神  情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澳悴皇呛痛尥鯛斔麄兗s了狩獵時辰?遲去了些可不好。”  

  “萱兄,這臭娘們的無理方才你也見著了!彼菤獠贿^。  

  “到底只是個女子,何必一般見識?”萱雪寒一雙探索意味的眸子打量著紫衣蒙面  女子。  

  鐘運(yùn)國清楚地感覺得到萱雪寒似乎管定了這件事,雖然他的表情一直都是凡事置身  度外的逍遙樣,可他那雙眸子卻直盯在那紫衣蒙面女子身上。  

  他們是舊識?否則他為啥直瞧著她看?  

  女子對京城第一美少萱雪寒而言都成了廉價品一般,多少國色天香自動投懷送抱,  他連正眼都不曾看過人家,這紫衣女子哪來的“艷福”讓他瞧個沒完?  

  罷了!不管怎樣,萱雪寒是值得結(jié)交的,就憑他此時名動公卿的程度,這面子是該  賞給他的,而爹也希望自己親近他,不是?  

  “既然是萱兄求情,我也不好意思不買帳!蓖R蹬一踩跨上了馬,他回頭看了一  眼紫衣蒙面女子,然后對騎在馬上至今仍保持沉默的鐘府總管道:“咱們先走!彼  馬腹一夾,馬兒立刻奔了出去。  

  紫衣蒙面女子淡淡地看了一眼萱雪寒,越過他身邊扶起一臉血淚的婦人,連個“謝  ”字也沒說地就要離開。  

  萱雪寒一手擋住她的去路。  

  “對救命恩人連個‘謝’字都開不了口嗎?”每每一接近紫衣蒙面女子身邊,他就  嗅到一股似有若無的薄荷清香,那味道宜人,且似曾相識。  

  “如果你救我是為了讓我向你道聲謝,那么你方才不該救我。”  

  “要一個‘謝’字那么難?”他瞅著她笑,眉宇間盡是亦正亦邪的氣質(zhì),活像團(tuán)謎令人猜不透。  

  直覺地,紫衣蒙面女子告訴自己。這男子少惹為妙,雖然他姓萱,而她的親人曾留  下遺言,凡姓萱的非救不可,尤其是京城萱王府的人。  

  這紫衣蒙面女子正是沿途義診至此的索情。  

  其實(shí)方才第一眼她就認(rèn)出這白衣公子是她曾有一面之緣的萱元帥,只是那又如何,  當(dāng)時她不過是盡義務(wù)地救了他一命而已。  

  說到救他一命,他現(xiàn)在有什么資格要她對他方才那多管閑事道謝?瞧他還一臉不害臊地向她索人情。  

  索情不理會他的話,扶著婦人逕自往前走。  

  “這婦人的眼再不醫(yī)治可就來不及了!彼热顺诵蛰娴闹猓瑳]打算知道救了誰,當(dāng)然也沒打算讓別人知道她是誰。  

  “正是,所以我要的‘謝’字早些給我不就得了?”他笑得很壞、很得意!熬鸵粋‘謝’字,我萱雪寒不向女人索東西的,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你就索不成了。”她仰高臉一臉不妥協(xié)。  

  “哦?”一雙略斜入鬢的霸氣濃眉帶著玩味地往上一挑。  

  看來他得賭一樣?xùn)|西對她的重要性。  

  不怕!他向來對賭就有天分,從小到大幾乎沒輸過。從胸中他拿出一塊通身碧綠呈  蓮花狀的玉佩往索情眼前晃了晃試探她的反應(yīng)。  

  是娘給她的蓮型玉佩,怎么……怎么會在他手上?  

  索情初見玉佩時的驚訝神情沒有逃過萱雪寒的敏銳。他知道這紫衣蒙面女子就是曾  救過他的那女子,因為這玉佩即是他在昏迷之際自她頸上扯下來的。  

  若這紫衣蒙面女子不是她,不會露出這表情,看來這玉佩對她可能有特別的意義…  …“你哪來這玉佩?”她問。  

  萱雪寒一臉笑的沒打算告知,只說了幾乎沒有交集的話,“你欠我一個‘謝’字。  ”她的倔強(qiáng)令他痛恨,但也勾起他對她的興趣。  

  一咬牙,索情只得冷冷的說了一聲,“謝了!  

  “亂沒誠意的!彼懔。于是他得寸進(jìn)尺,“對于我的救命恩人,我沒道理不知道  她的名字,是不?”  

  “誰是你的救命恩人?”早知道是救了個這么無賴的人,當(dāng)初就該在藥方中開些砒  霜、鶴頂紅之類的,毒得他一命嗚呼,再也開不了口。  

  “你要否認(rèn)那我只好替你惋惜。”他一口滿不在乎的調(diào)調(diào),“這玉佩是從我救命恩  人身上扯下來的,若你不是她,我把玉佩交給你,也沒道理啊!  

  這人的話真教人吐血,他的每一句話都像個陷阱,讓人不得不往里頭跳的陷阱。  

  再度地讓步,索情寒著聲音,“我叫索情!彼暮客蛩!艾F(xiàn)在可以把玉佩  還我了吧?”  

  “索情?姓索?”他忽地瞇起眼,“城外索家莊的人?”  

  那是輕蔑的神情嗎?索情暗忖。心中釋懷的一想,那又如何?一個平民百姓尚瞧不  起賤民呢!更何況是王公貴族。  

  “那又如何?”賤民也是人,要活得有尊嚴(yán)。從他手中拿回自己的玉佩,她扶著婦  人往前走。  

  姓索?城外索家莊?萱雪寒眼眸一寒。  

  “相不相信,咱們還會再見面?”他縱身上馬時說。  

  扶著婦人漸走漸遠(yuǎn),就算聽見他的話,她仍沒有回頭。  

  會再見面的!只因她姓索,是城外的索家莊賤民。  

          ☆          ☆          ☆

  月黑風(fēng)高,數(shù)條黑影以急快的速度闖入萱王府,速度之快速連萱王府的侍衛(wèi)都沒發(fā)  覺。  

  一黑衣人來到書房外,憑著里頭戴著王爺束冠的人影知道里頭秉燭夜讀的人定是萱  雪寒。他用唾液沾開紙窗,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入一竹管往里頭吹煙,不一會兒里頭的人  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見里頭的人睡著之后,黑衣人向同伴招手作信號,和其他四個黑衣人一同闖入書房  打算砍下萱雪寒的首級回去覆命。  

  五人一闖進(jìn)書房才發(fā)覺里頭被迷暈的萱雪寒竟不見了,見苗頭不對,他們沖出書房  時,月光下立了一人影,手持通天晝戟。  

  月光下的俊美容貌如同天神再世,然而看在五人眼中他那張臉比閻王更可怕,連嘴  角的笑也是嗜血的。  

  “你們不必那么恐懼的看著我!彼麑⒊衷谏砗蟮耐ㄌ鞎冴砬耙涣。“真要你  們的命,你們不會死得太痛苦!睔⑷耸欠N藝術(shù),讓將死的人死得太痛苦那太不符合美  學(xué)了。  

  他不嗜殺,可該死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為首的黑衣人向其他同伴使了個眼色,五人齊把利刃砍向萱雪寒。  

  只見重達(dá)百斤的通天晝戟在他手中任意舞動仿佛一點(diǎn)重量也沒有,一陣銀光流動,  五人皆感到胸口一陣麻痛,不一會手中利刃全“匡啷”落地,五人進(jìn)萱王府,無一人出  得去。  

  見五人倒地,萱雪寒傲然而立,冷睨著那些尸體。  

  兵器的撞擊聲和嘈雜的人聲引來侍衛(wèi)和林總管。  

  “王爺!绷挚偣荏@覺地上已躺了五具尸體,一探其鼻息皆已沒了呼吸!澳膬号  來的刺客,王爺沒留活口逼供?”  

  “早知道是誰家的走狗,留活口逼供沒意義!彼洪_方才為首而略有跛態(tài)的黑衣  人面罩。  

  這跛子他曾在鐘有期──鐘國丈府見過,不是嗎?鐘有期真是低估了他的眼力。  

  “王爺,那……這些人?”  

  “掩埋了!彼粨P(yáng)嘴角,“來者是客,總不能讓人曝尸荒野吧!”  

  鐘老賊,你三不五時就要本王替你的屬下“捐棺”,這筆賬咱們何時算呢?  

  待時機(jī)到了,本王也順道捐副棺材給你吧!  

  萱雪寒收起通天晝戟正打算往寢房走時,他雪白的袖口上點(diǎn)點(diǎn)殷紅引起林總管的注  意。他訝異的說:“王爺,你受傷了。”他翻開萱雪寒的袖口。“請大夫看看。”  

  “林總管,你太緊張了,那是方才那些人的血濺臟了袖口!彼慌牧挚偣艿募纭  他是林總管帶大的,雖身分是主仆,卻情同父子。當(dāng)年萱家一門被抄家,若不是林總管  冒死救他,帶他到柴王爺那兒避難,后來又帶他前往昆侖山找太師父學(xué)藝,早沒今天的  他了。  

  “王爺,你可是先王爺惟一的子嗣,千萬不能有所閃失。”林總管仍不放心!斑  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  

  “我說沒事!辈贿^……大夫是吧?“打明兒個我自己會去找大夫!  

  他曾對那名喚索情的女子說過,還會再見面的。  

  她是個大夫,那就以病人的身分見她好了。  

  “哪來那么高姿態(tài)的大夫?竟要王爺去找他!”林總管一皺眉,“大膽刁民非教訓(xùn)  不可!本┏抢镎l人不知萱雪寒是征北大英雄、世襲一等王爵,何人敢如此無理。  

  “記不記得在我中毒箭昏迷之際,救了我的那名蒙面女子?”  

  “王爺想見的那位大夫是她?”  

  萱雪寒沒回答他的問話,只說:“若是那名女子姓‘索’,你作何感想?”  

  “姓索?城外索家莊的人?”林總管瞪大了眼,然后一點(diǎn)頭,“那倒是有可能,怪  不得那名女子在救了王爺之后什么獎賞都分文不取,只留下了句──因為你姓萱,所以  她救你。”  

  她以為救了他一命,索家欠萱家的就扯平了嗎?呵!談何容易。  

  一知道那蒙面女子是索家人,林總管說:“王爺,京城里多得是女大夫,甚至也可以請御醫(yī),沒必要惹上一個賤民!彼麄兩矸窒嗖钐嗔。  

  萱雪寒冷冷一笑!傲挚偣,王府的事你多費(fèi)心。其他……”他拍了下林總管的肩  ,然后離開。  

  他暗喻自己的事不在林總管管轄內(nèi)。  

  “你!你真的是情兒?”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顫著雙手拉著她的手!扒閮,我是奶奶啊!睕]想到活到這把年紀(jì),她竟還有機(jī)會看到親孫女。  

  奶奶?原來我在世上還有親人!索情撤去蒙面的紫紗!澳棠!彼詾樽约嚎梢圆辉诤豕陋(dú),也習(xí)慣一個人,沒想到有親人的感覺竟讓她感動得快落淚。  

  “情兒,我的情兒好美!”一張絕美臉蛋令老婦想起她那出身王府的賢媳,一生下索情沒能見其長大就撒手西歸的可憐女子。“你姑姑呢?”她同時想起離開多年的女兒  。  

  當(dāng)初索家要抄家之際,幸有太后一道懿旨力保,這才使得索家由抄家的命運(yùn)轉(zhuǎn)降為賤民。  

  一旦落入賤民的命運(yùn)只怕永世不得翻身了。索家是被冤枉的,何其無辜一族全成了賤民。于是大伙兒商議,無論如何一定要送出一、兩人使其在外得以為索家冤情奔走,  就算不能雪冤,好歹也能圖個清白身分,不沾染到賤民永世不得翻身的可悲。  

  可朝廷方面早有索家一族的名單,誰能有法子逃出去而不被發(fā)現(xiàn)?索芳是索家醫(yī)術(shù)最精湛,且云英未嫁,是傳承索家醫(yī)術(shù)最佳人選,而索情是索丹青惟一的血脈。于是姑  侄兩人連夜逃出了索府,而以索家忠仆母女兩人代替被貶為賤民。  

  回首當(dāng)時,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心酸史。  

  “師父,她……”雖后來知道自己和師父實(shí)為姑侄,索情仍習(xí)慣叫姑姑為師父!八靶┤兆舆^世了。我想……她是希望和索家人葬在一起的,這才將她的骨灰送回  來!彼t了眼眶。  

  也許冥冥中自有天意吧!她救的那名差些哭瞎眼的婦人竟就是索家莊的人,她才得  以把師父的骨灰送回來,又憑著蓮型玉佩和索家親人相認(rèn)。  

  “芳兒,她……”索太君淚沾衣襟,她捧著女兒的骨灰,“芳兒,你終究也回到為娘的身邊了!十七個年頭了,咱們一別十七個年頭,再見面時竟是我這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彼瘧Q難忍。  

  索太君年紀(jì)大,加上悲慟過度竟一時昏厥過去。索情喂她吃下一顆寧神丹,扶她回房歇著,這才回大廳。  

  “老太君怎樣了?”廳上的眾人都表關(guān)心。  

  “我喂她吃了些藥,正歇著!比缓笏l(fā)覺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進(jìn)來,每一個幾乎都病懨  懨地。“你們……怎么了?”  

  “聽說索家莊來了個大夫,大伙兒就來看病。”一位索家的老婦說。  

  “索家不是曾是太醫(yī)世家,怎……”索情一怔。是!先前那婦人說是索家人時,她也沒想到索家莊該有大夫呢?  

  “老一輩懂岐黃的全死了,而且在朝廷常常派人監(jiān)視下,岐黃之術(shù)根本沒能傳下來  !庇幸焕险唠y過得紅了眼,“在索家莊一旦生了病就只能等自然痊愈,要不就只有等  死!  

  打開醫(yī)篋,先讓為首的一位老者坐下,索情替他看腳傷。那拳頭大的傷口發(fā)炎得厲害,血水、膿水和著流,嚴(yán)重的地方都見骨了。沉著心情、紅著眼眶,她開始為傷口消  毒清潔,然后上藥。  

  賤民的命真的如此不值錢嗎?她索家有什么不對,竟要當(dāng)賤民永不得見天!  

  她的心一直是平靜無波,對誰都一樣無好無惡,可是見到眼前這種情況,她不能不恨!不能不怪當(dāng)年把索家逼到這地步的人。  

  身為索家的一分子,她沒有理由讓索家冤沉海底。鐘國丈以女為貴,真沒人動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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