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漁要走的日子越近，我的情緒越惡劣，常常無緣無故的發(fā)脾氣，大聲苛責(zé)盈盈，看誰都不顧眼，做什么都不對勁，真想狠狠地揍誰一頓，好象這樣一來心里面的氣會跟著消散，而懼于面對的問題會化為無形一般，可是，我既不能揍誰，阿漁要走的事實也無可逃避，于是心底淤積的郁悶只有愈來愈深，愈積愈多。我覺得自己有點(diǎn)象剛由冰庫里取出來的肉，還沒等完全解凍就又被放回冷凍庫里一樣，又象小時候正玩得起勁時，卻被大人早早地趕上床去時的心情，既怨又氣又無奈。
到了阿漁要走的這天早上，心頭積存的怨怒膨脹到了飽和點(diǎn)。一夜沒睡，臉色蒼黃，心亂如麻。阿漁正默默地謹(jǐn)慎地將箱子掀開，做最后的檢查，那只箱子從三個月前回來到現(xiàn)在一直放在那兒，里面許多東西部還沒取出來，記得我還笑過他，回家都一個禮拜了箱子還舍不得解開，好象隨時準(zhǔn)備要出發(fā)一樣，哪想到竟真是這樣。看著那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衣服用品，不由使我妒火中燒，它們都比我幸運(yùn)，能隨阿漁到任何地方和他生活在一起；而我，是他的妻子，卻只能呆呆地看著他收拾箱子，眼睜睜地看著他離我而去，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真是連一只箱子都不如。內(nèi)心的怒火燃燒得我?guī)缀跻l(fā)瘋，我變得又乖戾、又嫉妒，然后，我聽見一個聒噪的聲音在說話。
“阿漁，不許走。”
沉默，一切都靜止。
“我說不許你走！”
接著我由床上躍起，跳到阿漁面前，發(fā)狂地揪起箱底的衣物往外揚(yáng)，鞋子、頭油、文件，象落石般地飛滾，我整個身子不停地顴抖，心中的怒火象山洪爆發(fā)般地奔流。
“心儀，你住手!”有人在怒喝，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還有一雙盛怒而驚異的眸子掛在眼前。
沉默，一切都靜止。
“阿漁，我不要你走，不要你走，我……不要……”我嘶啞地喊著，一下于滾進(jìn)阿漁懷里失聲痛哭，直哭得眼皮都睜不開。
“乖，乖，不哭，不哭，我知道你心里難過!”
你不知道，你一點(diǎn)都不知道，我拼命搖頭，在心底吶喊著，你哪里知道我心中的凄楚?你哪里曉得我心底的隱懼?你哪里曉得我的軟弱?
“乖，別哭了。我告訴你，這條船明年可能到西班牙大修，到時候我會寫信給公司，讓你到船上來玩，如果你愿意還可以跟船走，好不好?再說這次去只要一年兩個月就可以請假回來，不會太久的。”
明年是多么久遠(yuǎn)?西班牙更是一個遠(yuǎn)不可及的地方，況且明年身旁又多了一個寶寶，能不能拔腿就走還是個問題。他的話并沒有給我多少安慰，我仍然吸泣著，聲音卻漸漸弱了下來，心中的怒火也慢慢地平息下來。經(jīng)過方才一陣喧鬧似乎軟弱了許多；問題雖然依舊存在，卻不再那股的尖銳了。是知道無論再怎樣也無法改變事實而退于無奈之中的無奈，有如小孩無理取鬧哭叫之后，依然不能得逞，只好乖乖打消原意一樣。
“快，幫我把東西收拾好，十點(diǎn)前要到機(jī)場。”阿漁推開我，急速地拾撿地上的衣物o
“我不�！蔽覉�(zhí)拗地坐在床上不肯幫他弄。
“哇，你們女人呀，真是搞不懂�！卑O聳聳肩，搓搓鼻子，無奈地自顧收拾著。其實他是個極細(xì)心的人，每回來來去去都是自己整理箱子，我們一塊外出旅行時，我只管拿了皮包就走，丟三忘四的，阿漁卻是連一條手帕都不會掉的高度仔細(xì)。我看他有條不紊地將零亂的物品一樣樣擺回箱子，又小心地關(guān)好鎖上，不覺沖口而出地說道：
“其實你們男人也一樣叫人摸不透�！�
“好了�？礃幼游疫�得換件襯衫�！卑O瞅著身上那件。被我眼淚鼻涕糊得斑痕累累的襯衫說著，“乖，真的不去機(jī)場了?”
“嗯。”
“也好，在家里說再見，免得又傷心，就象人家先生上班一樣。什么事慢慢習(xí)慣就好了，我會托人帶信給你!”
“我要人，不要信�！�
“傻蛋，人老早就是你的了嘛。”
“阿漁，阿漁……”心頭一股激動，我再次撲進(jìn)他懷里，緊緊地?fù)е弊�，不爭氣的淚水又迷糊了視線。
在一長陣深熱的親吻后，阿漁板著我的肩膀，深情款款地對著我說：
“乖，阿乖，別讓我走不成了，好不好?”
我不管，依舊緊緊地抱著他，恨不得整個擠進(jìn)他身體里面，隨著他飄洋過海，伴著他渡過漫長的海上生活。
九點(diǎn)，公公敲敲房門說時間差不多了，該走啦。
我絕望地盯著阿漁，一陣陣寒意打心底冒起。
看著他提起箱子走出房門，聽見大門關(guān)閉聲，一發(fā)歸于寂靜，靜極了，我聽見自己的心在哀泣，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真空狀態(tài)。
這種真空的狀態(tài)一直連續(xù)了兩天。第三天，收到一封報時信，是阿漁托人帶回臺北投寄的。
我的心狂跳不已，跑下玄關(guān)去取信時，沒留意滑跌在門旁，顧不得疼痛趕忙站起來伸手去抓信，就在門邊，用發(fā)抖的手撕開信封，狼吞虎咽地看著。乖妻：
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家，離開你，十幾個鐘頭的飛行中，腦子里全是你那布滿淚痕的臉，頸邊還留著你的體香，唇間印著你的熱吻，而我們已經(jīng)分開十萬八千里了。乖，還在哭嗎?眼睛一定腫得象桃子羅！傻人兒，別哭了!當(dāng)心自己身體，不要忘了有一個新生命在你體內(nèi)需要滋養(yǎng)呢，喂!這回哪我堅信一定是個兒子，我有這個把握，信不信！
小李特別到機(jī)場來接我，船是昨天下午進(jìn)港的，預(yù)計明天上午啟錨前往荷屬Curacao裝油，大約十二天后再回到美國費(fèi)城卸油，這條船水路不長，情況還算理想。大副是不用當(dāng)班，但并不表示比以往輕松，相對的反而加重了責(zé)任。以前我不是說過大副是艙上的管家婆嗎?瑣碎、麻煩、累人、難做，是大副的職責(zé)寫照，對上要向船長負(fù)責(zé)，對下要處理全船的人與事，要能擺平每個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記得初初上船時，劉老師曾跟我說：“做事容易做人難�！庇绕湮覀兪且粋�講求做人勝于做事的國家，年輕人必須多忍耐、多磨練，多學(xué)多看，做人的種種就全靠自己去領(lǐng)會學(xué)習(xí)，把每個棱棱角角都磨平了，變得圓滑穩(wěn)重之時，才能邁入一個新的境界，跑了幾年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多么沖動、率直，為人處世方面實在差得太遠(yuǎn)。盡管我自忖在能力方面是一流的，但是在待人管人的火候和技術(shù)卻是三流的。別人不講，單單和小李比就差上那么一大截，離開學(xué)校，每個人都變了不少，小李的改變尤甚，說文雅一點(diǎn)是成熟、穩(wěn)健、深沉，說粗魯一些，就是太世故，有點(diǎn)故做神圣狀，叫人受不了。就拿他對老婆有外遇的事來講吧，明明是戴了綠帽子，卻死不承認(rèn)，還說什么為了保持家庭的完整，他絕不離婚，硬說他老婆是一時的迷失，象貪玩的孩子亂闖，等她玩膩了自然會回來的，又說什么愛是包容、是忍耐、是給與，媽的!聽了他那套瘟生道理我就火發(fā)，老婆都要跟人家跑了，他還在唱高調(diào)；要換了我非宰了那小子難消這口王八氣!乖，我說的是真的，你可千萬別跟我來這套，否則我實在不敢講自己會做出什么事來，我沒有小李那么好的涵養(yǎng)，我所謂的愛就是全然的占有，全部的奉獻(xiàn)，徹底的貞潔，我要一個女人徹頭徹尾從里到外部屬于我，懂嗎?
別忘了我們的計劃，有空時不妨去看看房子。有合適的就訂下來，只要有卅坪左右，拼花地板，鋁門窗就行，當(dāng)然要注意附近的環(huán)境，我只能想到這些，其他的由你決定，錢的事不用擔(dān)心，可以先向何船長借貸，以后再核月攤還，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商量，他實在是位值得尊敬信賴的長者，更是一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告訴你一件極鮮的趣事，不久前在航行途中，船上的水手長和服務(wù)生為了一點(diǎn)小事吵架繼而動手開打，那水手長人高馬大，壯得象條牛，服務(wù)生根本不是對手，被接得連連后退，哪想這家伙惱羞成怒，順手撈了把鉗子，狠命地照水手長砍去，不偏不倚地砸在水手長的嘴上，只見水手長血流如注，一下于變成兔唇的三瓣嘴，就象褲腳或裙邊脫了線裂個大縫一樣，大伙兒全嚇呆了，還是小李服明手快，沖過去用手死命地捂住水手長的嘴，一面命人立即去取針線(你當(dāng)是什么針哪?就是普通縫衣服的針哪！)然后一針一針的硬把個裂唇給縫攏了，你說奇不奇?現(xiàn)在大伙都管小李叫“蒙古大夫”，不過據(jù)我看，他的技術(shù)還真不賴，那個水手長的嘴唇不但已經(jīng)長好了，也沒留下什么疤痕，真是絕!要是當(dāng)時不趕緊縫好等船靠岸再去找醫(yī)生，可能會變成殘廢，據(jù)說那水手長的嚎叫聲展得船身搖擺，怕連海龍王都給吵昏了頭呢！
好了，下次再談，吻你
祝好
你的阿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