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歐梵”來，坐在二樓的展示廳。安若換掉了那身云霓般的衣裳，穿上件 寬大的白色套頭T恤和牛仔褲。當(dāng)她說要回來換衣服，希文自然便跟來了。他沒否認(rèn)他 等著她，為表示讓他久候的歉意，安若既不想和他去別處，除了提議到“歐梵”來坐坐聊聊，她也別無他法。
“我覺得蠢蠢的�！毕Ｎ囊荒橍芟嗟�?fù)u頭�！跋Ｍ銊e放在心上�！�
“不會的。”安若啜一口茶，好奇地看著他。“我和你那個朋友真的這么像？”
“她其實不是我的朋友。她是……”他又搖搖頭�！皠e提了，我太反應(yīng)過度。只是我從未遇見過這種事情�！�
“唔，我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和我像到被別人當(dāng)成同一個人，而對方還是個外國人 �！�
他尷尬地咧了咧嘴�！昂昧�，我道過歉了，別再損我了。而且我說過，她的姓氏是 外國姓，長相像東方人�！�
“好吧，不談她了�！�
目前，這是他所愿，更是她的。安若的視線與他的相遇，兩人相視一笑，都感覺到 一股潛隱的魔魅之力，把人牽引著。
這一刻，安若是放松的。他的眼神也不再若探照燈似的炯炯逼人。但那樣她反而比 較知道如何應(yīng)付。似此刻的恬靜和溫柔，她有些難言而模糊的……怦然，墊著她輕微加 速的心跳。
她舉杯喝茶，避開和他交結(jié)的目光。
她越看越細(xì)致，最教他心動的，是細(xì)致中的那點堅毅。僅注視著她，便有種他此生 未曾有過的波瀾起伏情感，緩緩在他心中波動。那種人類原始的情感。
這是一見鐘情嗎？他自初見她后，即無一日能將她忘懷。希文不確定他是否愛上了 一個他還談不上認(rèn)識的女人，但他隱隱感到他內(nèi)在自我構(gòu)筑的世界，正在緩慢地發(fā)生微 妙的變化。
“你這樣身兼兩職，從早工作到晚，會不會太辛苦了？身體吃得消嗎？”盡管她絲 毫看不出有倦容，他關(guān)心地問著。
安若笑�！拔沂菔鞘荩眢w是很結(jié)實的�！�
“也許我不該問，但是，有必要嗎？”
安若沉默著。
“我沒有刺探你隱私的意思。”
他的真誠和體貼令她感到罪惡。發(fā)現(xiàn)了藍(lán)(王玉)的“私密”，費希文已不必再列入 她的報復(fù)計畫，但是她仍有保留自己的必要。
“我知道，謝謝你的好意�！彼氖种篙p撫著杯沿。“兩份工作，事實上，對我都 是磨煉。所以，是的，是有必要。”
不是為了錢，希文寬了心，亦頗意外�！奥犉饋砟闼坪鯇ξ磥碛蟹髨D心？”
她又笑。“也是野心。這兩份工作都可以讓我接觸到各個不同層面的人，人際關(guān)系 是事業(yè)必備要素中很重要的一環(huán)�！�
“沒錯�！毕Ｎ念h首贊同�！澳阍诰频昴膫�部門工作？”
“你一直在問我的事，我對你卻一無所知�！�
“你不知是因為你沒問。你若問了，我自然知無不言�！�
安若心想，這下她可是又砸了自己的腳了。
“也許因為雜志上可以讀到關(guān)于你的報導(dǎo)�！彼f，“至于報導(dǎo)上沒有的，我想應(yīng) 該就是你的私事。我自然不好探問�！�
他又露出那透明似的目光了。
“你很防衛(wèi)，安若�！彼赋�。
“人都有自衛(wèi)的本能。”她淡淡回他�！澳闶枪娙宋�，費先生，想必應(yīng)是防衛(wèi)得 更深�！�
“此時此地，我不是時裝雜志上的費希文，我也不希望你把我當(dāng)個公眾人物。我叫 你安若，你稱呼我的名字，不是很好嗎？”
她猶豫著�！拔也涣�(xí)慣和不熟悉的人太──親匿�！�
他看得出來她說的是真話。希文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立刻全身警戒地僵直。
“我不認(rèn)為叫彼此的名字就算親匿�！彼浅Ｈ岷偷卣f，微微俯低上半身。“安若 ，我注意到好幾次我一碰到你，你就跳起來。你為什么怕我？”
“怕你？”她短笑一聲。“你誤會了。我想──那是直覺反應(yīng)吧？”
“你在酒店工作不會接觸到男人嗎？你每次在他們靠近你時，都會像受驚的鹿般逃 開嗎？”他問著，依然溫柔異常，唯恐嚇著她般。
“你現(xiàn)在靠我很近，我并沒有逃開呀。”她盯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呼吸急促起來。
“但是你全身緊繃得快斷裂了。”他的視線掃一下她握緊、貼在身側(cè)的雙拳�！拔蚁胛椰F(xiàn)在若碰你一下，你可能會揍我。對不對，安若？”
她抿緊嘴不說話。他在做什么？他想做什么？
“對不對，安若？”他柔聲逼她。
“不要這樣，費先生�！彼裏o力地說。
“怎樣？”他伸手碰她的臂膀，她果然立即像彈簧般自沙發(fā)上彈跳起來。
希文的下顎差點被撞掉下來。但他沒有后退，反而用雙手握住她的手臂。
“安若──”
“放手！”她叫著，聲音充滿驚恐�！胺砰_我！”
他堅定地抓住她。她害怕，可是她沒有發(fā)狂似地掙扎，只是全身發(fā)抖地立在他面前 ，恐懼地瞪著他。
“你并不怕我。”
“我沒說我怕你�！�
“你怕的是男人�！彼岷土俗ノ账牧α浚珱]有放開，“我不會傷害你，安 若，不要怕�！�
她眼中的畏懼之色教他心口一陣陣刺痛。
“我不會傷害你�！彼貜�(fù)，右手在她左臂上下摩動�！胺潘�，輕松點……”
“不要摸我�！�
“什么？”她的聲音弱不可聞，他停止動作，問。
“不要摸我，”淚水在她眼中晶瑩，但她態(tài)度冷靜�！安灰ブ��！�
“我沒有抓你�！彼胨_始明了部分關(guān)鍵了，雖然還不了解過程，她曾受害的過 程。他把雙手移到她肩上，輕柔地放在那。“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
她很慢地深吸一口氣，再很慢地吐出來。當(dāng)她終于抬頭看他，仿佛這短暫的內(nèi)心掙 扎，比她工作了一天還累人般，她美麗的臉上出現(xiàn)教他心疼的疲憊，而他掌下，她的身 體仍未放松。
“我不習(xí)慣這個�！彼草p輕說。
“我知道�！彼脒@么做，便做了。他將她擁進(jìn)懷里，不顧她變得更僵硬的反應(yīng)。 “但是你需要�！�
“為什么？”她語氣同樣僵硬。
“放松，靠著我，一會兒你會覺得好一點�！�
“我不同意�！�
“要打賭嗎？”
“我不賭博的。”
“就賭這一次嘛。”他哄誘。“我輸了，你就叫我一輩子的費先生。否則你要改口 叫希文。”
安若想笑，結(jié)果只嘆出一口氣。“這算什么賭注？”她咕噥。
“對一個把直呼男人名字當(dāng)親匿事件的人來說，這賭注很大啰。”他激她。
安若瞪著他的胸膛，仿佛那是堵墻壁，而他要她拿頭去撞似的。說不定那樣還比較 容易。她的頭很慢地動了，向前移動，直到她的臉碰到他的衣服，柔軟的布料。淡淡的 古龍水混合著一股誘人的男性體味，鉆進(jìn)她的呼吸，在她未察覺中，一點一點地消融了 她的緊張。
然后，她的臉貼上了結(jié)實又柔韌的胸膛，聽見規(guī)律、柔和的濤聲般的心跳。她感受 到從那環(huán)著她的胸膛深處反射出來的某種信息，像是幽靜的森林中傳出來的天然音語。 一股全新的流體灌進(jìn)了她的身體，順著血管向全身伸展、流動。長時期的，她被一種不 能擺脫、不愿擺脫的力量制束著�，F(xiàn)在這股制約力松開了它的魔爪，她整個身心都漾著自由的愉悅。
安若沒有發(fā)覺她松弛了的身體完完全全地偎靠著他，沒有察覺他用雙臂擁摟住她。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當(dāng)然也不知道，她的改變，帶給希文多么大的震撼。
他從來沒有想到，只是一個女人愿意讓他擁抱著她，便是如此幾乎達(dá)到極點的喜悅 和滿足。他那經(jīng)年在感情的路上迷茫徘徊的心，在她偎進(jìn)他懷中的剎那，寧靜了，平靜 了，仿佛找到了歸宿。
希文微推開她一些，輕柔地以指抬起她的下顎，對她柔柔一笑�！澳爿斃�！我等著 收賭注呢�！�
他是有權(quán)利要它的。事實上，如此還不足以感謝他解救她于心靈和身體的雙重桎梏 。
“好吧，你是對的，希文�！�
他笑，沖動地，俯首吻了一下她的唇。那一觸，震撼了兩個人。她愣愣，仿佛不明 所以地看著還懸在她臉前方的他的嘴唇。就是她這個表情，使他低回他的嘴唇，要她明 白過程般，他觸一下她的唇瓣，再觸一下，而后，他的舌尖探測她唇的弧度似地潤著她 ，引誘她。當(dāng)她本能地，不自覺地雙唇微張，他的唇遂溫柔地覆滿她。
感覺站立不穩(wěn)，安若的手自己舉上來抓住他的肩，她的頭像相機(jī)鏡頭般，自動轉(zhuǎn)動 著配合他。她的心臟忽而急劇跳著，忽而又似即將停止跳動。血液一下子沖進(jìn)腦子，一 下在全身奔瀉。他擁她更緊，她感覺他的心跳聲，竟和她胸膛內(nèi)那顆心的跳動相仿；同 樣的節(jié)奏，同樣的強(qiáng)烈，同樣的急促。
希文的理智先回來敲醒他，他勉強(qiáng)將自己拉離她。她的眼中迷霧繚繞，雙頰暈深如 霞，醉了般的嫣然。他愉快地微笑了，曲指拂過她頰側(cè)。
“時間太晚了。”他柔聲低語。“你宿舍在哪？我先送你回去�！�
“我今晚住這�！彼樋谡f。當(dāng)然不能讓他送。
“這兒？”
“后面有個房間。老板說找到房子前，我若需要，可以暫時住在這�！�
說到房子，希文想起來了。“我今天又去看了那間屋子。它沒有租出去�！彼皇� 告訴她，心里已然疑竇全消。
他順口的自然語氣便教安若安了心。“是嗎？那也許我弄錯了。不好意思，害你多 跑一趟�！笨礃幼樱麤]有看見她見到的。
“無妨。那是我朋友的屋子，我只是去看看�！辈恢獮槭裁�，他不想告訴她結(jié)婚的 事。
主要是他沒有把那屋子當(dāng)新房，不過是個掩蓋家人及一般人耳目的地方，及應(yīng)藍(lán)(王玉)所求，由他出面頂著，讓她有個自由活動的空間。他仍會住在他自己的公寓， 僅于必要時過去露個面。這種情形，目前還不到向安若解釋的時候。
“我明天來看你�！�
“明天？”安若愕然，仿佛沒想過有“明天”。
他傾過來親親她的頰�！懊魈煸缟�，來叫你起床。”
他走了，門上的風(fēng)鈴響了好一會兒，呼應(yīng)著安若顫動的心。怎么辦？情況越出了她 的計畫。
回到樓上，坐回沙發(fā)，她舉手壓住猶留有他嘴唇余溫的唇瓣。她并不后悔，那感覺 ，那依然在她體內(nèi)的熱流，像是她長期活著的黑暗世界里一朵柔和的燈光�，F(xiàn)在，此刻 ，她再望進(jìn)黝黑的記憶甬道，不再感到恐懼。傷痛仍在，但不再威脅她。
她還是恨的，想到摧殘她的男人，及令她陷入可怖境地的另一只人皮獸，仍有萬劫 不復(fù)的痛與恨�？墒乾F(xiàn)在有種新的感情揉了進(jìn)來，使她的恨不那么尖銳和血淋淋了。
她沒有準(zhǔn)備應(yīng)付這個。有生命的感情，她沒想過要它。忽然，安若覺得她像個迷路 的孩子。
＊＊＊
希文一早就醒了，心情愉快得就似情竇初開的少男。他吹著口哨刮臉，洗頭，吹頭 �；它c時間對鏡整裝，換了好幾條領(lǐng)帶，好幾件襯衫，才算“打扮”妥定。
跟個女人似的。但他不在乎，生命于他從這一天才是嶄新的開始。
他一打開門，藍(lán)(王玉)舉著手站在門外。
“我正要敲門，又怕你還沒起來，會吵了你�！彼f，眼睛是紅腫的，臉色蒼白。
“怎么了？”希文站開，讓她進(jìn)來�！鞍l(fā)生什么事了？”
她逕自走到裝潢布置得十分男性化的客廳，坐進(jìn)寬大柔軟的沙發(fā)，整個人陷在里面 ，坐姿像把那兒當(dāng)個安全避風(fēng)港。
“我可不可以喝杯酒？”她的口氣有如求荒漠甘泉。
“這么早？”希文反對地挑著眉�！拔医o你沖杯咖啡好了�！�
藍(lán)(王玉)不敢多說，注視他進(jìn)精致型單身廚房燒水。
“對不起�！�
“為什么？”希文自爐前詫異地轉(zhuǎn)頭�！笆裁炊紱]說道的什么歉？”
“這么早來打擾你。你要去公司嗎？”
“本來要先去找個朋友。不過沒關(guān)系�！毕Ｎ目吭诟糸_客廳和廚房的餐臺邊，望著 她�！俺鍪裁词铝�？”
她垂低著頭，看著她交纏的雙手�！盃敔斪蛲戆l(fā)好大的脾氣，血壓……夜里送到醫(yī) 院去了，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穩(wěn)定�！�
“什么？”希文交叉而立的腿(口白)地打直，“怎么不早說？進(jìn)來還要酒喝。藍(lán) (王玉)，你真是……”他不知如何斥責(zé)她，也是不忍心，因為太了解她自小到大受到的 壓迫。他重重嘆氣，去關(guān)掉瓦斯?fàn)t，過來把她從沙發(fā)里挖起來，而她竟站不直，像團(tuán)棉花。
“藍(lán)(王玉)!你喝過酒才來的嘛！”他這才聞到她呼息中噴出的酒味。這下他生氣 了，手一松，她軟塌塌地跌坐回去。
“只喝了幾杯�！彼蓱z兮兮地低語。
“幾杯！”希文吼一聲，隨即深呼吸，控制著脾氣。
“不要罵我，希文�！彼s得更深，簡直要鉆到沙發(fā)套后面去了。
人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他早去晚去差個幾分鐘，藍(lán)季卿未必有太大變化。他又嘆口氣，側(cè)坐在另一張沙發(fā)扶手。
“到底什么事惹你爺爺氣得住院？”他捺下性子，溫和地問。
“爺爺?shù)奶貏e助理，尹仲桐，你認(rèn)識的�！�
希文點頭。尹仲桐是藍(lán)季卿雇用的，年輕有為，踏實穩(wěn)重。藍(lán)季卿刻意安排他輔佐 藍(lán)嘉修。給他的職銜是總裁特別助理，存心讓他比藍(lán)嘉修稍稍高一職等，明眼人都知道 藍(lán)季卿此舉有牽制藍(lán)嘉修之意。
“他怎么樣？”
藍(lán)(王玉)伸出舌尖舔舔發(fā)干的唇，烏亮的黑瞳此刻泛著些許紅絲，期望地在屋內(nèi)飄 轉(zhuǎn)著。
“別想。”希文戳破她�！拔也粫o你酒的�！彼秩ラ_爐子燒水然后坐回來，盯 著她。“告訴我怎么回事？”
藍(lán)(王玉)抱著雙臂，顫抖著，像害了毒癮般�！八蛱斓郊依锵驙敔攬蟾嫠{(lán)氏的公 司情形。”
“他不是每個月都定期定時去向季老報告的嗎？”
“是�！彼{(lán)(王玉)朝干澀的喉嚨吞咽一下�！翱墒�，昨天他說了實話，爺爺氣瘋了 �！�
“什么意思？”笛壺嗚嗚響著，希文回廚房去，很快地拿杯子，拿即溶咖啡，沖了 一杯濃濃的咖啡，端過來給藍(lán)(王玉)�！笆裁唇趟蛱煺f了實話？”
他耐心地等藍(lán)(王玉)捧著杯子，小心地吹杯口的熱氣，慢慢啜一口又濃又燙的純 咖啡。
“沒有糖和牛奶嗎？”
“不會比酒難喝。”他兇她一句�！耙偻┚烤拐f了什么？”
“就是公司的財務(wù)狀況嘛�！彼欀樣趾纫豢诳Х��！耙郧八恢睅椭职植m住 爺爺�，F(xiàn)在情況越來越糟，再瞞下去……他瞞不下去了�！�
她又把杯子湊到嘴邊時，希文不耐煩了，伸手拿走她的咖啡�！罢f清楚一點，藍(lán) (王玉)。”他不想用命令的口吻，可是他知道藍(lán)(王玉)最習(xí)慣的就是接受命令�！笆裁� 事瞞不下去了？他瞞了多少？”
“很多�！笔稚弦豢�，藍(lán)(王玉)十指又扭在一起，又干干吞咽著�！八裁炊疾m著 ，因為爸要他不要說�！彼谧齑騻�呵欠�！拔液美�，一夜都沒睡�！�
說著，她把頭斜靠著沙發(fā)椅背，閉上眼睛。
“藍(lán)(王玉)!”希文將咖啡杯放到玻璃幾上，“小(王玉)!”他過去拍拍她的肩，拍 拍她的臉，“小(王玉)。”她已經(jīng)睡著了。
希文搖搖頭，進(jìn)房間拿條毛毯出來為她蓋上，把他屋里的酒全部鎖進(jìn)櫥柜，他給她 留了張字條，離開公寓，駕車直驅(qū)醫(yī)院。
加護(hù)病房外，只有藍(lán)嘉修在。藍(lán)夫人和嘉修的太太都先回去了。藍(lán)季卿的病況尚在 觀察中。希文進(jìn)去看了他一會兒。威嚴(yán)傲岸了一輩子的人，不到一星期前，還為孫女的 婚事喜得下著指令指示婚禮事宜，如今躺在病床上，衰弱使他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變得又 深又密。到了他這年紀(jì)，高血壓可能引起的各種并發(fā)癥會造成的后果，希文不敢想像。
藍(lán)嘉修，面貌、身型都和他父親那么酷似，性格上卻沒有一點像他父親的地方。他憔悴、萎頓地坐在那，等候他父親隨時起來判他死刑的模樣，反倒看不出絲毫擔(dān)心老人會否就此一病不起。
就算藍(lán)季卿這時好端端走出病房，希文想，見了兒子這副德性，只怕也還會氣倒回 去。
“公司出什么事了？”希文輕聲問，坐在他旁邊。
藍(lán)嘉修抬起白凈修長的手抹一下浮著青髭的臉�！澳阍趺粗拦境鍪铝�？”
“藍(lán)(王玉)去了我那。沒說清楚就累得睡著了�！�
藍(lán)嘉修漠不關(guān)心地皺一下眉�！皢査惺裁从茫勘緛矸潘M(jìn)公司我就不贊成。女孩 家充其量不過就是當(dāng)當(dāng)花瓶�！�
用不著說，他當(dāng)然不知道他的獨生女酗酒。但此時不宜談這件事。
“我?guī)偷蒙厦�？”希文問�?nbsp;
藍(lán)嘉修搖搖頭，神情絕望�！皼]用了，已經(jīng)完了。”
“說說看吧？”
“沒用了。說有什么用呢？一塌胡涂�！彼謸u頭，一逕重復(fù)。“沒用了，說什么 都沒用了�！�
這兩個人還真是一對父女。希文只好改問，“尹仲桐呢？”
“在公司吧，大概�！�
他知道的也不比他的花瓶女兒多�！拔彝睃c再來，”希文站起來。“要有什么大變 化，打電話到我公司。我若不在，我秘書知道怎么找我�！�
藍(lán)嘉修茫然點個頭，仍瞪張著等死的眼睛。希文無聲嘆息，離開了醫(yī)院。
他在藍(lán)季卿以前的舊辦公室找到尹仲桐。他正在收拾檔案，是一副收殘局的模樣。
“尹兄，方便和你談?wù)剢�？”敲敲開著的門，尹仲桐轉(zhuǎn)身看過來時，希文直截了當(dāng) 問。
“當(dāng)然�！币偻┝私馑退{(lán)家的交情與關(guān)系，自然也已聽到他將和藍(lán)(王玉)結(jié)婚 的消息。
兩人互相延請著在接待客人的沙發(fā)坐下。
“你問吧，費先生�！币偻┠樕嫌芯胍�，眼中盛滿歉疚，態(tài)度倒是坦然的。“我知無不言�！�
“我甚至不知從何問起呢？”希文謙和地說�！耙謩e誤會，我不是代表季老或藍(lán) 家來興師問罪的�！�
“無妨。我是有總裁的重托，受任何處罰都罪有應(yīng)得。”
“尹兄言重了。我想了解一下公司發(fā)生了什么狀況，把季老急成這樣。也許我可以 略盡棉薄之力，畢竟當(dāng)年蒙季老提攜我才有今天。他的公司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觀。我 剛?cè)ミ^醫(yī)院，藍(lán)叔看起來心力交瘁，我想來請問你該是最適當(dāng)?shù)��！?nbsp;
“今日一切后果，確實該唯我是問。”尹仲桐自口袋拿出香煙，“費先生不介意吧 ？”他知道希文不抽煙。
“沒關(guān)系，請便�！毕Ｎ寞B起腿，露出輕松狀，不想讓對方感到自己有“狐假虎威 ”之嫌。藍(lán)季卿對他的厚愛和特別青睞，幾乎眾所皆知的，希文心里明白。
等尹仲桐點煙之際，希文不露痕跡地瞄一下手腕，不知安若起床開始工作沒？頭一 次允約即爽約，真是好的開始！
“這事說來話長�！币偻┬煨焱乱豢跓�，艱難地開始敘述，“八年前我奉總裁之命，隨侍藍(lán)先生左右，同時按月固定向總裁報告公司現(xiàn)況。我一開始就發(fā)現(xiàn)公司營運情形走偏了�！彼D一下，“費先生明白我這‘偏’的意思吧？”
“偏出正常軌道？”
“正是�！睖贤ㄈ菀祝偻┥袂槁詾樗沙�。“我向藍(lán)先生提出反應(yīng)，他表示他營 作方式和總裁不同。雖然我受命只對總裁負(fù)責(zé)，藍(lán)先生還是老板，我怎可真的就一派監(jiān) 督相？監(jiān)督是總裁當(dāng)切派任我時，特別明令我務(wù)必盡到職責(zé)�！备郊诱f明后，他深吸一 口煙，繼續(xù)，“總之，我盡量配合著藍(lán)先生的新運作方針，三年后不見成效，營運作業(yè) 直線落后，赤字不斷上升，我仍然先和藍(lán)先生溝通，總裁面前，我只說一切如舊�！�
希文點點頭�！拔伊私饽愕挠眯摹！彼Z氣含著敬意�！澳阌貌恢虼吮Ю�，你立 場的為難我能領(lǐng)會�！�
尹仲桐目露感激之色�！八{(lán)先生保證他會設(shè)法彌補(bǔ)和修正。我想，先與后之間造成 偌大差逆，要挽救他需要時間。因此我繼續(xù)在總裁面前隱匿未報實情�！彼Ｏ聛�，又 深吸一口煙，吐出來的青灰色濃煙遮不住他懊悔、憾愧的表情�！巴系浇裉欤覠o法再 掩護(hù)藍(lán)先生了。眼看總裁一手創(chuàng)下的企業(yè)王國，即將崩塌于前，我不得不據(jù)實以告�！� 他用力熄煙蒂�！熬褪侨绱肆恕！�
希文沉思良久。“這么嚴(yán)重嗎？”
“這么嚴(yán)重�！币偻┏林氐攸c頭�！八{(lán)先生已將藍(lán)氏好幾支企業(yè)變賣易手，剩下 的部分，眼看就快撐不下去了，藍(lán)先生前天開會決定發(fā)行股票。這如何還能瞞得住總裁 ？我只好硬著頭皮去請罪。沒想到……”他閉一下眼睛，張開時，眼里充滿罪惡�！翱� 裁若有不測，我一生一世都難再為人了。”
“別這么說�！毕Ｎ呐纳纤募�，“你在職責(zé)上難辭其疚，可是，正如我說過的， 我了解你的為難。你已經(jīng)盡力了。”
“力所難為啊�！�
“先別盡往壞處想。季老一向健朗，他會沒事的�！北M管自己沒有多少把握，希文 以堅定的語氣安慰他。“我們先來商量看有沒有可以補(bǔ)救的地方。”
“太難了，費先生�！币偻┎煌u頭，叉點燃一支煙。
“事情有難也有易。任何事都有漏洞，我們不妨就漏洞先補(bǔ)補(bǔ)看�！毕Ｎ倪@次直接 抬手看表�！拔乙匚业墓鹃_個會。麻煩你整理些你認(rèn)為尚可處理的檔案出來，我們 找時間研究一下。”
“費先生，你真認(rèn)為有用嗎？”尹仲桐十分質(zhì)疑。“或許你該先了解漏洞有多大， 船若要沉，補(bǔ)都來不及了。”
“尹兄，別喪氣。船也不是一下子就下沉的。我會再和你聯(lián)絡(luò)�！�
回到自己辦公室，希文先拿出“歐梵”的名片，撥了個電話過去。
“‘歐梵’，您好。”傳來的是尹惠卿明朗的聲音。
希文按下失望，輕快地開口，“早啊，尹小姐。我是──”
“費先生，我認(rèn)得您的聲音。您也早啊�！�
“好靈慧的耳朵。你一個人嗎？”
“是啊，不過還沒有開店，只在做些準(zhǔn)備工作，不忙。有什么事需要我為您效勞嗎 ？”
無法拐彎抹角了，他遂說，“不敢當(dāng)。請問牧小姐在不在？”
“我早上來的時候她在，這會兒出去了。您找她有事嗎？要不要為您留話？或者她 回來我請她打電話給您？”
“哦，不用麻煩。我晚點再打給她好了。還有，尹小姐，請不要再‘您’啊‘您’的，把我叫老了。我還沒老到可以堪當(dāng)你的長輩吧？”
尹惠卿笑起來�！氨�，有點像口頭禪了，我對客人都這么敬稱的�！�
“對我平稱即可。好了，不打擾你了，牧小姐回來，請代我轉(zhuǎn)達(dá)，就說我今早事忙 ，稍晚向她解釋�！�
�。�
“他說‘解釋’呢�！边@邊，放下話筒后，尹惠卿揶揄著安若�！鞍⊙剑銈儌z不 吭不哈的，怎么交往進(jìn)展如此神速？我一點也沒覺察到�！�
“你想到哪去了？”安若淡淡說，將一件新衣掛到架上�！百M先生是何等名人？我哪高攀得上？”
“這是什么話？”惠卿過來幫忙拆開剛送到的一大箱巴黎新裝�！八阅悴唤铀� 話？就為了妄自菲��？”
“我說的是實話。”安若將要熨燙的衣服放在一邊�！安皇峭苑票�，是有自知之 明�！�
〝永遠(yuǎn)不要相信男人。〞
她怎會忘掉了媽媽的教訓(xùn)？情最是傷人，也最易傷心。費希文真面目露得太快，她 太容易上釣。以他的身分和得天獨厚的外表，要女人還不手指一勾即手到擒來？是她這 活了一把年紀(jì)，將近三十，一輩子視男人為毒物的傻子，太天真，太愚蠢。
他不過被她兜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一時好奇，而她竟掉進(jìn)了自己的陷阱。幸而才開始，尚未 危及她身負(fù)的使命。她搏命“演出”，為的可不是偷嘗禁果。
“你不接電話，未必躲得了他。他隨時可以到店里來�！�
話說的沒錯，安若并不擔(dān)心。“我對男人有天生的免疫力�！彼V定地說�！皝砭� 來，我做我的工作。他能奈我何？”
但是她篤定的太早了。希文開完會去醫(yī)院之前，先繞到“歐梵”來�；萸湓诤竺娴� 裁縫室，店前只有安若一人，躲也無處躲。他一進(jìn)來就打個正著面。
“安若。”他歉然的表情，毫不掩飾的思念眼神，充滿柔情的聲音，使她不及戴上 冷面孔，心已先融為水了�！拔乙辉缇鸵^來的，臨時出了事，我趕到醫(yī)院去了�！�
什么教訓(xùn)，什么氣，什么計畫，她全拋到腦后了。
“醫(yī)院？”安若任他握著她的手。“誰出事了？”
“季老。我是說，藍(lán)季卿。藍(lán)氏的……”
“我聽說過他�！卑踩衾潇o地打斷他�！八趺戳�？”
“他有高血壓，腦中風(fēng)。情形似乎不大樂觀，現(xiàn)在還不知道。他還在加護(hù)病房觀察 中。”
安若把其他問題全部咽在喉中。她沒有任何立場表示好奇或關(guān)心，否則只怕啟人疑 竇。她必須記住，費希文的觀察力極為細(xì)致，反應(yīng)十分敏銳。
“你現(xiàn)在要去看他嗎？”她柔和地問。
“對，我剛開完會，先來跟你說一聲�！彼竽笏氖帧！澳悴粫业臍獍�？”
“現(xiàn)在不了�！辈恢獮楹�，她實話實說。不偽裝的感覺好得在她心中掀起一陣翻擾 。
“那就好�！彼e起她的手移至唇邊，輕吻她的指尖。
她暈紅了雙頰，抽回手�！皠e這樣。惠卿就在里面。”
“怕什么？我光明正大追你，誰會嘲笑我們？”
光明正大這四個字刺了她一下。她在他伸手又來握她時，躲開了。
“我在上班�！彼痤伾珜λf，“公私要分明，你快去醫(yī)院吧�！�
“好吧�！彼⑩笕��！拔以俅螂娫捊o你。”
她送他到門邊，他臨走轉(zhuǎn)身，很快吻一下她不及防他的唇，“要想我�！彼虢淮� 地說完，揮揮手走了。
安若怔忡了一會兒，返身，遇上惠卿洞晰的含笑眼睛。
“免疫力是不夠的�！被萸湔{(diào)侃她�！按蛄朔酪哚樣袝r候都還會出例外呢？何況還 沒有愛情防疫針問世哩！”
愛情？安若吃驚得彷如挨了重重一擊。她沒有愛上費希文；她不會；她不能，不可能的。
但她為何突然間迷惘、惶惑、慌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