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伯伯，令天怎么有空來？」花夏訝異地看著他，老人臉上有著一夜沒睡的疲憊態(tài)，威嚴(yán)的氣勢已不復(fù)見。
郁老先生凝視著她低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幫忙，請你千萬要幫幫我。」
「您別說得這么嚴(yán)重，有事您吩咐一聲就好了，說什么拜托呢？」花夏連忙請他們倆坐下。
在一張英國骨董長沙發(fā)上坐了下來，夫妻倆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眼神哀傷。
「究竟是什么事？跟義強(qiáng)有關(guān)嗎？」她試探地問。
郁老先生一震，抬起頭道：「他告訴你了嗎？」
「他什么也沒說�！�
郁老先生低喃著，「連你他都不肯說，那么我該怎么辦……」
「老爺子，還有機(jī)會的，快別這么難過了�！褂衾戏蛉税参克�。
「郁伯伯，您說說看，如果我?guī)偷蒙厦�，我一定會幫到底的�！够ㄏ牟蝗绦目吹剿绱穗y受。
郁老夫人溫柔的臉龐上滿是乞求，「花夏，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夠幫我們�！�
「那么說呀！告訴我是怎么回事呀！」她急急地問。
郁老先生艱難地開了口，「義強(qiáng)是我的兒子�！�
花夏點著頭，鼓勵他說下去。
他嘆了口氣，眼底一片陰郁，仿佛回到了記憶久遠(yuǎn)的當(dāng)年。
「我和蕙蘭認(rèn)識的時候，我已是有妻有子的人，那個孩子就是義強(qiáng)�！�
這樣的開場白讓花夏一驚，她本能覺得事情棘手了。
「我的前妻漣眉個性溫婉，夫妻之間的相處向來就是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她永遠(yuǎn)沒有第二句話�！�
那么又怎么會有眼前這第二位夫人呢？
花夏奇怪之余，不免朝郁老夫人看了幾眼。
當(dāng)著妻子的面談起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這樣似乎有些……不過花夏也沒辦法再思索那么多，她還是專心地聽了下去�！肝夷菚r每天不是忙著公司的事，要不就是政界的事，當(dāng)時的我是意氣風(fēng)發(fā)、神采飛揚(yáng)的，然而在見過了外面更寬廣的世界之后，我的眼界就越高，要求也就越多�！�
他檢視著自己皺紋滿布的手掌，搖頭道：「溫柔可人的漣眉再也不能夠滿足我的喜愛，她雖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她不能跟我談時事，不能跟我談國際情勢，更不能跟我談經(jīng)濟(jì)金融……」
花夏本能的替那位素未謀面的悲情女子難過起來，她芳容微怒，但還是控制著自己，繼續(xù)聽下去。
接下來會發(fā)生的事，她心里有譜了。
果不其然，郁老先生暗啞地道：「久而久之，她再也不能滿足我了，我覺得和她之間一點交集都沒有；我需要一位得體大方的女伴和我一同出席國內(nèi)外的宴會，因此我開始帶精通七國語言、聰慧獨立的蕙蘭出席各種聚會，我和蕙蘭之間也慢慢地互相有了好感�！�
花夏瞇起眼睛，怒氣慢慢凝聚。
雖然說「紅粉知己」聽起來是相當(dāng)?shù)睦寺�，這種關(guān)系產(chǎn)生出的愛情也很動人，但是它一點都不美麗，而是丑陋的。
尤其他們會嚴(yán)重地傷了別人……
郁老夫人的臉上有著甜蜜與羞愧的神色，顯然也是回想到了當(dāng)時的情景。
「我是個很平凡、很普通的男人，我無法拒絕心底真正的渴望，但是這也讓我變成了一個可惡的男人，我開始挑剔漣眉�！�
花夏一驚。
「是的，我真的很過分、很可怕，但是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根本沒有考慮那么多，因此我不時挑剔著漣眉的一切，包括她怯弱、沒有主見的個性。情勢就這么惡化下去，但是漣眉卻一直逆來順受，她的委曲求全更讓我生氣，我要這么一個軟弱的妻子做什么？最嚴(yán)重的一次沖突是一個大型宴會，我邀請的人都是政界、商界的上流人士，還有幾名外國使節(jié)�！�
「老爺子，你挑重要的說就好，其它的就不用再提了。」郁老夫人拍拍他的手道。
郁老先生嘆了口氣。
花夏看著郁老夫人，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郁伯母，您就讓郁伯伯一次說完吧！現(xiàn)在他人已經(jīng)是你的了，難道就連提提以前的那位妻子都不行嗎？」
郁老夫人的臉驀地漲紅，她微怒地道：「沈小姐，你這么說是什么意思呢？」
花夏只是實話實說，「郁伯母，事情已經(jīng)過去那么久了，您何必再吃醋計較？畢竟您已經(jīng)是最后的勝利者了�！�
「當(dāng)年我并沒有做錯什么，我唯一做錯的是我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郁老夫人說道。
「而郁伯母覺得這是一個很小的錯誤？你以為這么說就可以減少你的罪惡感嗎？」花夏冷冷地道。
郁老夫人倏地站了起來，身子氣得微微發(fā)抖，「老爺子，我看我們也不用再和沈小姐說那么多了，照這個情形看來，沈小姐是不可能幫忙的�！�
「蕙蘭……」
花夏直視著他們，口氣淡漠，「我的確不可能幫助一個死不認(rèn)錯的人�！�
「你--」
「我真是不明白郁伯母和郁伯伯來找我做什么呢？你們不是希望我替你們牽線、替你們打開義強(qiáng)的心結(jié)嗎？」她口氣冷靜�！溉绻銈兘裉焓潜С种约河肋h(yuǎn)對，自己當(dāng)年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的心態(tài)，那么我是不可能會幫忙的，因為你們壓根兒就沒有立場要挽回義強(qiáng)！難道你要告訴他，孩子，當(dāng)年我們并沒錯，你為什么要恨我嗎？」
「你這個……」郁老夫人杏眼圓睜，憤怒中有著心虛和慚愧，但是她老羞成怒的意味更重。
「蕙蘭，你坐下。」就在這時，郁老先生低喝了一聲。
「老爺子！」她不敢置倍地道。
郁老先生神色凄楚，「花夏說得一點都沒錯，如果不能承認(rèn)我們的錯誤，那么我們有什么資格求義強(qiáng)回來呢？」
「老爺子，你就義強(qiáng)這么一個兒子，他最后還是要回來的�！褂衾戏蛉思钡馈�
「你的個性實在太倔強(qiáng)了，其實你自己心底明明也是對這個孩子感到抱歉的，不是嗎？」郁老先生言道中她的心事。
郁老夫人所有的偽裝瞬間垮臺了，積壓了十幾年的情緒在一剎那間爆發(fā)出來。
她痛哭失聲地道：「是的……我對他感到抱歉，我對不起他……雖然我一直告訴我自己，愛情沒錯，我想和我所愛的人在一起并沒錯……但是……我實在對這個孩子愧疚��！」
望著哭得不能自己的郁老夫人，花夏一時心頭五味雜陳。
郁老先生拍拍妻子的肩，繼續(xù)道：「我剛剛說到哪兒？啊，那個宴會；當(dāng)時義強(qiáng)剛滿十二歲，他平日看多了母親的柔弱，所以個性早熟，卻也不失天真，每天見了人都是笑咪咪的。」
「然后呢？」
「那個宴會很重要，如果出了一點兒差錯，我會非常的沒有面子，因此我極力避免有任何小失誤發(fā)生。我讓蕙蘭跟在我們身邊，讓她照應(yīng)著漣眉，不要讓她鬧什么笑話�！�
「郁伯伯，你怎么可以這樣？」花夏不滿地道：「怎么可以讓你的情人去盯著你的妻子？就只是因為不想讓她鬧笑話，你太殘忍了�！�
「是的，我太殘忍了，事后回想起來，真覺得我不是人�！顾嘈α艘幌�，「但在當(dāng)時，我真的只是不希望漣眉丟臉�！�
「是丟你的臉吧！」花夏冷冷地補(bǔ)充一句。
「是的�！顾麘n傷地繼續(xù)道：「可是沒想到，漣眉還是出問題了，德國外交官禮貌地彎腰抬起她的手背親吻了一下，但是保守害羞的漣眉卻大吃一驚�！�
花夏聽得好緊張，臉色凝重。
郁老先生閉了閉眼睛，哀痛地道：「我還記得她發(fā)出的那一聲尖叫，她想也不想地就重重打了德國外交官一巴掌，哭著說對方怎么可以這樣侮辱她。」
聽到這里，花夏一陣心酸，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對一個保守傳統(tǒng)的中國女子來說，心靈和身子都是屬于丈夫的，豈能讓第二個男人碰呢？再說她已經(jīng)委屈地接受了丈夫有小妾的事情，也已經(jīng)毫無怨言地承受了丈夫的種種挑剔，可要她再接受被男人吻了手的事實，唉……
花夏將心比心，如果她身處那個時代，如果她腦子里只有丈夫如天的鐵律的話，她也會受不了。
她會覺得，丈夫都已經(jīng)這么不滿意她了，而她又讓一個洋鬼子碰了手，那么丈夫會更唾棄她了。
花夏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氣憤起來，她站起來說道：「郁伯伯，你沒有安慰你的妻子嗎？你沒有跟她解釋那只是洋人的習(xí)俗嗎？」
郁老先生的臉上滿是強(qiáng)烈的自責(zé)，他捏緊了拳頭道：「我該死，我那時候想到的就只是她丟了我的面子，她居然讓我在眾多人面前大大丟臉，我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罵她蠢女人�！�
花夏捂住自己的嘴巴，勉強(qiáng)壓抑下破口大罵的沖動。
郁老先生嚴(yán)肅的臉上此刻滿是悔恨的淚水和痛苦自責(zé)的神情，他暗啞著聲音道：「隨后我在漣眉的臉上看見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絕望和悲痛，那種無奈及心碎的神色像一把刀一般地劃過我的心臟，她臉色之蒼白，讓我以為她瞬間已經(jīng)死了……那種空洞……」
「老爺子……」郁老夫人也打了個寒顫，顯然也是想起了當(dāng)時的情況。
「義強(qiáng)沖了過來，用身子護(hù)住了母親，他的天真在那一刻統(tǒng)統(tǒng)消失不見，只有強(qiáng)烈的憤怒和強(qiáng)烈的恨意，我從來沒有看過他的眼神如此冷，像冰一樣的冷……」郁老先生哽咽了�！溉缓笏裁炊疾徽f，只是扶起了母親，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大門，從此以后再也沒有踏進(jìn)家門一步�！�
「一個才十二歲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花夏心疼死了，心疼著電腦當(dāng)年的痛，心疼著電腦堆積在心中的恨……
「我派人找過他們，知道漣眉帶著義強(qiáng)回娘家去了，我上門找人，但她娘家的人卻聲稱他們沒有回去。」他嘆息，「后來我動用勢力才見到他們母子倆，但是漣眉卻沉默不語，一副心死了的模樣；而義強(qiáng)則是恨恨地看著我，要我滾�！�
「換作是我，我也不要再回去接受虐待�！够ㄏ臍夂艉舻氐�。
「我硬要將義強(qiáng)帶回去，但是義強(qiáng)卻越罵越難聽，他代替他的母親痛罵我一頓，可是當(dāng)時我的脾氣強(qiáng)硬得狠，在聽到他這么忤逆我，我更是氣得鼻孔冒煙，一下子就揍了他一拳……」他痛苦地嘆了一口氣，「這一拳，也打斷了我們的父子關(guān)系，我狂吼著要他死在外面不要回來，他卻笑了……他說這正是他所想的，他寧愿死在外面也不要回家。」
「郁伯伯，您……」花夏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您才好，但是您實在是罪有應(yīng)得�！�
「我知道�！顾嘈Γ覆痪煤笪冶闩c漣眉離婚，娶了蕙蘭；過了一年，漣眉去世，自此以后義強(qiáng)更沒有消息了。」
「郁伯伯，您實在是……」花夏已經(jīng)氣得不知該說什么。
「我在近幾年才慎重地思考著我當(dāng)年的行為，原來我是那么混蛋。這些年來我也是賭著一口氣，不愿意跟兒子低頭，但是我一直打探著他的消息，我知道他在他外公的資助下完成了學(xué)業(yè)，然后進(jìn)入了警界，不但干得有聲有色，還成為頂尖的掃黑組干探……我老了，也越來越想兒子了，我真的為我過去所做的事情懺侮，但是幾次聯(lián)絡(luò)，義強(qiáng)都不愿意跟我見面，也不愿意原諒我……」
「我也打了好幾次的電話向他解釋，也希望他能夠見見父親，但是義強(qiáng)真的一點情面都不顧，不是掛我電話就是禮貌客套且疏遠(yuǎn)地跟我說再見，我看著老爺子那么痛苦，實在是舍不得，但是我也沒有辦法了�！褂衾戏蛉溯p聲說道。
花夏看著他們，忍不住大大嘆了口氣。
人性真是殘酷又仁慈，可愛又可怕。
只要做了千不該萬不該的錯事，就是用一輩子的時間去彌補(bǔ)，都不見得能補(bǔ)得回來。
沒想到溫文儒雅的電腦承受過那么多的痛苦，可是他在承受過這些之后，居然還不會變成一個偏激可怕的人，那么更是大大了不起了。
花夏直覺，漣眉的功勞一定很大，她一定千方百計不讓兒子走偏，不讓兒子被恨毀掉。
一定是的，因為漣眉是一個這么善良偉大的女人。
花夏情不自禁地又哭了。
「花夏，郁伯伯求你一定要幫我，讓義強(qiáng)回到我身邊來，至少請他原諒我�！褂衾舷壬鷳┣笾�。
郁老夫人也重重地點頭，淚眼婆娑。
「我……」花夏看著他們，不禁低嘆了口氣，「我會的，不過不完全因為您們，而是我真的希望義強(qiáng)能夠擺脫過去不愉快的陰影，希望他能夠快樂起來，我不希望他將來后悔，再說您們也受良心譴責(zé)許久，都夠了�！�
「謝謝，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郁老先生欣喜若狂，他忍不住緊緊抓住花夏的手，緊緊地握住。
郁老夫人感激的淚水頻頻落下，她看著花夏，又哭又笑地說：「花夏，謝謝你，謝謝你�！�
「不用客氣，只是我害怕我的力量并沒有那么強(qiáng)，也許不能影響義強(qiáng)的想法�！顾灰а溃覆贿^我會盡力試試�！�
郁老先生的眼眸閃過了一絲黯然，但他很快便振作起精神，道：「會的，他一定會聽你的，我們都看得出他有多么喜歡你�！�
「原本我們是希望小宛能夠幫我們的忙，但是沒想到老天自有安排，居然有了一個你，又這么的善良好心腸，我想義強(qiáng)到最后一定會原諒我們的�！褂衾戏蛉伺d奮地道。
「小宛？」花夏側(cè)著頭想了想，「奇怪，這個名字怎么好熟悉？」
「她有來過是嗎？」郁老夫人突然想起，「我們上次買的銀辣子就是送給她的，而且也介紹她到這里買東西，她來過了嗎？」
「她該不會叫做杜小宛吧？」花夏遲疑地問。
郁老夫人和郁老先生不約而同地笑道：「哦，那就是她，她來過了吧？」
「是，而且印象很深刻，等等……」她腦袋瓜子里陡然閃過一個很荒謬的想法，「您們說本來想讓杜小姐幫忙……什么意思？杜小姐認(rèn)識義強(qiáng)？」
「小宛的父親和我是老朋友，從小義強(qiáng)就和小宛很好，離開了家之后，更沒有中斷和小宛的聯(lián)絡(luò)，很多時候，義強(qiáng)的消息就是小宛告訴我們的。」
花夏心底的警鈴越響越大聲，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那……您們之前想要杜小姐幫忙，該不會是……」
老夫婦相視了一眼，充滿心虛和歉疚地說：「我們本是希望義強(qiáng)愛上小宛，那么小宛就可以試著改變義強(qiáng)對我們的看法……對不起�！�
花夏的心一震，但是她壓抑自己不要大發(fā)醋意�！改敲丛谶@期間內(nèi)，杜小姐都沒有跟義強(qiáng)說過您們的好話，都沒有替您們辯解過嗎？」
「有，但是小宛是個很心軟很溫柔的女孩子……」
「看得出來�！够ㄏ耐铝送律唷�
「她跟我們說過，她曾經(jīng)在義強(qiáng)的面前為我們辯解，但是義強(qiáng)擺明了不愿意談這件事情，她又很喜歡義強(qiáng)，很怕義強(qiáng)因為這樣就不喜歡她，討厭她了，所以她哭著跟我們道歉，說除非她嫁給了義強(qiáng)，要不然她不敢再向義強(qiáng)解釋我們的事，她怕義強(qiáng)一怒之下和她斷絕往來。」
「怎么那么懦弱，這是道德良心兼原則性問題，怎么可以因為……」花夏一凜， 「嘿，等等……」
「怎么了？」
花夏緩緩地?fù)u著頭，又重重地?fù)u頭，「我怎么突然覺得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我們嗎？我們并沒有算計你，我們怎么可能……」郁老夫人頓時急了起來。
「不是，我的意思是，」花夏再仔細(xì)地思考了一下，「我是擔(dān)心�！�
「擔(dān)心？」
「呃，沒事�！顾B忙搖頭，用笑容掩飾掉心底的恐慌�！笇α耍瑑晌徽埛判陌�！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我--」
「老板娘，你最近有沒有什么新貨？」隔壁B棟的老主顧突然推門進(jìn)來，笑吟吟地問著。
老夫婦隨即站了起來；郁老先生對花夏道：「那么我們先走了，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謝謝�！�
「不用客氣。」花夏微笑著，「兩位慢走�！�
看著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去，由背影看起來是如此的幸福，不過在聽過那樣的故事之后，花夏忍不住幽幽地嘆了口氣。
愛情是好是壞，誰能說得準(zhǔn)呢？
她打起精神，招呼老主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