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昨夜準(zhǔn)備今天的法事，多念了幾卷經(jīng)，遲睡些�！�
「多謝小道爺?shù)馁M(fèi)心了�！�
吉利一身道袍，眼圈微黑，他擺好桌上的供品，燃起了香燭。
今日萬里無云，太陽強(qiáng)烈，然而面對(duì)水波瀲滟的鬼湖，他感受不到光熱，只覺得心底發(fā)毛。
「天靈靈，地靈靈，大小諸鬼皆來聽，一牲祭品供上前，教汝不作無主魂。吾心誠意慰汝靈，汝飽食矣莫作怪，拖入下水是壞事，做了壞事不超生，來世變作羊狗豬，宰了入我吉利肚……」
吉利搖著鈐兒，拿著桃木劍又舞又跳！嘰哩咕嚕胡念一通，幾個(gè)男人也不曉得。他在念什麼，每個(gè)人都是虔敬地拿香祭拜。
轟！轟隨著枕木劍的舞動(dòng)！香爐驟然爆出火花，如炮仗一閃而逝。
「孝女娘娘來了」吉利大聲宣布著。
男人們嚇得跪倒在地，個(gè)個(gè)磕頭喊著：「叩見孝女娘娘！」
吉利全身一顫、頭一歪，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動(dòng)也不動(dòng)。
「汝等虔誠禮拜，上了牲果，吾甚歡喜�！构智还终{(diào)的幽幽女聲傳了出來。
「孝女娘娘顯靈了！」男人們更是俯伏在地，激動(dòng)得發(fā)抖。
「鬼湖諸鬼已受約束，只要汝等不踏入鬼湖，可保平安無事�！�
「是！是！」
「山上樹木年歲已久，亦是千百年之生靈，人樹爭食，無可奈何，合該樹靈有此一劫，汝等謹(jǐn)記，切勿濫砍亂伐，動(dòng)斧前必焚香祝禱，方能告慰山水樹靈。」
「我們必會(huì)聽從孝女娘娘的指示�！�
「還望汝等供奉香火不斷，吾保汝等闔府平安�！�
「多謝孝女娘娘！只要我們有空下山，一定到孝女廟拜拜添香火�！�
吉利忽然又是全身一顫，雙目發(fā)亮，好像發(fā)呆一樣。
男人們不敢打擾他，不曉得孝女娘娘是否已經(jīng)離開，依舊跪著不敢亂動(dòng)。
「咦？你們跪在這里做什麼？」吉利終於回過神了。
「孝女娘娘回去了！」大家相互扶持爬起來。
「�。∥矣直恍⑴锬锔缴砹�。」吉利扶著案桌，又是一副疲備不堪的神情。「孝女娘娘說了些什麼？」
眾人復(fù)述一遍，吉利點(diǎn)點(diǎn)頭�！腹皇谴缺瘣廴说男⑴锬镅健！�
古利再領(lǐng)著眾人焚香祭拜，舞弄了一番，這才結(jié)束這場法事。
男人們歡天喜地收拾祭品，平安是福，如今有了孝女娘娘庇佑，他們可以放心砍樹賺錢了。
吉利根本不想再看鬼湖一眼。自從他五歲差點(diǎn)淹死後，他變得怕水；而現(xiàn)在他更怕碰到住在鬼湖的漂亮女鬼。
「幾位大哥住山上，就別再到鬼湖附近走動(dòng)了，離得越遠(yuǎn)越好。
「方才孝女娘娘已有指示了。」倪巴道：「我們這就回去，小道爺一起過來我們小屋吃頓飯吧�！�
「不了，廟里還有事，我得趕快回去�！构淼胤酱坏煤�！
「這只雞給小道爺加菜，謝謝小道爺！」
提了燒雞，扛起裝滿法事道具的包袱，背起桃水劍，吉利循了山路，一路飛奔下山。
烏龜山森林蓊郁，濃蔭蔽天，即使樹頂陽光刺目，安靜的山林仍令人感到詭譎陰森；吉利拼命趕路，急著在天黑前離開這片樹林子。
實(shí)在走累了，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於是緩下腳步，扯脫道士冠，拿在手里一扇一扇地納涼。
「呼！好累，衣服都濕了，五兩銀子可不好賺哩�！顾吐暪緡佒�
「你想這麼多花樣，還要跳舞，真的很難賺耶�！� 輕柔的笑聲左耳畔響起。
「我的天！」吉利臉色一白，不小心左腳絆到右腳，一跤跌個(gè)狗吃屎。
白色身影從樹後閃出�！肝�，你沒跌疼吧？」
大白天也撞鬼了！她站在小徑上，依舊是裙帶飄飄、黑發(fā)飛飛。
吉利恐懼地望著她的白皙臉孔，那笑容令他毛骨悚然，不知她的粉嫩瞼皮下是不是藏著張青面僚牙呵？
「別過來呀！」
「跌倒就站起來，怎麼學(xué)狗爬了？」
「你……你哪里跑出來的？！」他還是嚇得學(xué)狗爬開幾步。
「我想出來就出來了�！顾锨皳炱馃u，捧在手上聞了聞�！负孟�，別躇蹋食物了，把沾了灰塵的雞皮剝掉，還是可以吃�！�
「我……不……吃……」鬼吃過的食物就沒味道了，更何況還被鬼摸過，不知道有沒有毒！
她把燒雞放在包袱上，微笑道：「我活著的時(shí)候想吃還沒得吃呢。不過現(xiàn)在不想吃了，吸山風(fēng)、飲青露、聞花香，倒是清爽。」
果然是鬼話連篇。不怕！不怕！他是趕鬼的道士，他有法寶！
吉利慢慢伸向背後，摸到桃木劍的劍柄。
「你……干麼纏著我不放？」
她坐到樹下，和他保持一樣的高度，笑得像是鄰家的清純小姑娘。
「你呀！你這人可真壞，誤會(huì)我拖人下水，又詛咒人家變成什么羊狗豬的；我本來是該托夢向你說清楚，可我不想下山了，所以才來找你�！�
趁她叨叨絮絮，他全神凝注，猛然抽出桃木劍，用力丟了出去。
「惡鬼！看劍！」
碰！桃木劍撞到樹干，掉落地面，她依然完好無恙地坐在樹邊。
完了！明明看到桃木劍擊中她，她卻像沒事人一樣，不……沒事鬼！吉利愈加驚恐！慌忙扯開衣襟，露出一面掛在頭項(xiàng)的小八卦鏡，銀光一閃，將鏡面對(duì)準(zhǔn)了她！
「哎呀！」她用手遮臉，驚叫一聲。
「我收！我收！」他跳起身子，在她面前游走，不斷以反射到鏡面的日光照她，嘴里慌亂念著「我收汝魂，我攝你魄，魂歸來兮入八卦，困汝精魄留陰府……」
「收什麼啦！」她也站起身，臉蛋浮起兩朵紅云，不敢直視他�！改愫貌灰�，隨便拿劍打姑娘家，又脫衣服給人家看，你羞不羞呀？」
沒用？八卦鏡也收不了這只厲鬼？沒關(guān)系，他還有法寶！
再從身上掏出幾張符咒，沒頭沒腦往她灑去，喝道：「皇天后土！齊來顯靈，鎮(zhèn)住邪鬼，現(xiàn)出原形」
寫滿紅字的黃色符咒一張張飄飛，她站在漫天黃雨里，微笑撈起一張黃紙，來來回回讀了幾遍，疑惑道「你寫什麼文字？我都不認(rèn)得�！�
沒效？他慌忙抖散包袱，倒出所有的道具，拼命搖鈴，急急求著：「抓鬼的鍾馗大人呀！您在哪里？快快出來，抓了女鬼回地獄，勿讓女鬼害世人，你不抓鬼不盡責(zé)，明兒我就找你吵架！」
他越搖越急，嚇得棲息在樹上的雀鳥吱吱亂飛，她則是靜靜地笑著。
「死外馗、臭釧馗，還不出來！什麼抓鬼大王呀！」
再抓起一把米，往她身上亂撒，又拿出一串驅(qū)邪銅錢，亂晃一通，一不小心，串錢的繩線斷掉，滾了一地的銅錢。
「我的錢呀！」雖是道具，卻是貨真價(jià)實(shí)的錢，丟不得！
看他滿地找錢，忘了趕鬼，她笑道：「別玩了，莫弄壞你那些騙人的道具了。」
吉利正好在她腳前撿到一枚銅錢，忽然陰風(fēng)慘慘，白色衣裙飄飄擺動(dòng)，連帶也似乎讓她飄飛起來。
好更實(shí)的鬼！他可以感受她冷冷的氣息……是陰氣吧�。�
「天哪！」他根本不敢抬頭，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別跪我啦！」她趕忙跳開。
「我……我不跪你，我……我……嚇……沒力了……」
吉利萬念俱灰，枉費(fèi)他平時(shí)幫人作法驅(qū)邪，如今碰到真鬼，卻只能坐以待斃，那些趕鬼玩意兒全無用武之地。
「嗚……孝女娘娘救我��！」想到短短二十年的生命即將命喪於此，他不禁悲從中來，涕淚四流，趕緊向日夜膜拜的神明求救。
「別哭。我只是跟你說話，又不害你。」她也蹲了下束，溫柔地看他，身上飄出若有似無的清香氣味。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何必來找我？」我就要死了，他也不伯這只鬼了。
「唉！我是想跟你說，忘愁湖沒有鬼，山里也沒有鬼，下次別騙人家錢了�！�
「你還不是鬼？」
「我不是鬼�！�
「你神出鬼沒的，怎麼不是鬼？」他用力抹掉眼淚，大聲抗議。
她被他嚇了一跳，猶疑了起來，神色迷惑地道：「我好像不是鬼……」
「是仙？」他看到一線曙光。
「我是仙嗎？」她搖搖頭，姣好的臉蛋顯得苦惱�！赶�？鬼？怪？妖？魔？人？神？我什麼都不是，我是合歡。」
「合歡？好熟的名字�！辜嚨厝戆l(fā)熱，氣血翻騰！這是他從小聽熟的名字！爹娘不時(shí)傳誦孝女合歡的故事，要他記牢孝女娘娘的傳說——
很久以前，孝女合歡孝敬父母、友愛弟妹，她心地善良，樂善好施。然而為了幫母親采藥，她失足跌落鬼湖，後來村人感念她的孝行，因此立廟紀(jì)念。經(jīng)過三百年的時(shí)光遞嬗，一個(gè)小姑娘早就變成有求必應(yīng)的神仙了。
吉利不可思議地望著她，難道他每天上香膜拜的神仙……就是眼前這只女鬼？還是女鬼假冒了孝女娘娘的圣名？
「你……胡說，你太年輕，你不是孝女娘娘合歡！你是鬼！」
「我年輕。你廟里那尊雕像不是個(gè)小娃娃嗎？」
吉利一愣！過去他把孝女娘娘當(dāng)作是王母娘娘那些老神仙，以為她應(yīng)該是個(gè)貴婦模樣，頭帶華冠，身穿錦服珠寶接受村間子民的膜拜。
可是他忘了，合歡死時(shí)也不過十幾歲而已。
是他想錯(cuò)了，神像也雕錯(cuò)了。
「天！你真的是孝女娘娘？！」吉利不怕了，原來她是神仙，難怪趕鬼的招式無效。他驚恐的心情轉(zhuǎn)為驚喜，熱血沸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我是合歡，別叫我孝女娘娘，都被你們叫老了�！顾袂榛砣婚_朗，帶著一絲羞紅。
吉利目眩神馳，心臟撲通撲通亂跳，原來他的孝女娘娘是如此溫柔美麗！
唉！如果她是一個(gè)活生生的姑娘，恐怕他就會(huì)立刻求親。
咚！咚！咚！飛快地磕了三個(gè)響頭�！感⑴锬镌谏�，弟子吉利不知孝女娘娘駕臨，多所冒犯，請(qǐng)孝女娘娘原諒�！�
「你又胡亂拜�！顾χ_，輕盈如風(fēng)�！改阌枚亲又v話，傳了旨意給砍樹大哥他們，你自己也是孝女娘娘呀�！�
「我……胡址的……」她都看穿了，他額頭冒出汗水，一滴滴掉在泥土上。
「不過，你講得很好，那些樹木確實(shí)劫數(shù)難逃，既然有砍樹大哥祭祀，它們也能去得安心些，這才不會(huì)集結(jié)怨氣，影響其他生靈。」
「真的？」
「你演得很逼真耶！你如果去當(dāng)戲子，一定是個(gè)大紅牌�！�
「孝女娘娘，原諒弟子��！你老人家總是不顯靈，弟子只好假傳旨意，讓那幾位大哥安心砍樹呀！」他拜倒在地，又猛磕頭。
「快起來呀！你別磕我呀！我沒那個(gè)福氣！」她有點(diǎn)失措，沒想到他是這麼「尊敬」她。
「孝女娘娘千秋萬載，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只要我吉利在，一定供奉孝女娘娘香火不絕，就算我死了，我的子孫也會(huì)繼續(xù)服侍孝女娘娘�！�
她看到他磕得滿臉泥巴，不覺又笑了出來�！妇椭滥阌妥旎�。我走了，你以後不要亂拜孝女娘娘了，她沒法力，不能保佑你的�！�
吉利見她舉袖掩嘴輕笑，神情就像一個(gè)羞怯的姑娘家，他癡癡看著，心頭蕩出甜意，登時(shí)由敬畏轉(zhuǎn)為傾慕。
「等等！」他急忙爬起。
「還有事嗎？」又是致命的回眸一笑，炫得吉利差點(diǎn)站立不穩(wěn)。
「你是不是救我的姐姐？」
「最近只有兩個(gè)小孩跌到水里，一個(gè)是阿土，另一個(gè)叫阿利……」她微一思索，驚訝地望著吉利。「你是阿利？！長這麼大了？」
「姐姐！」雖然她看起來比他小，但他還是心甘情愿喊她一聲姐姐，總此叫娘娘來得親切多了。
「�。 顾勰樛蝗灰患t。時(shí)間對(duì)她而言，已經(jīng)毫無意義。仿佛昨日，那個(gè)小男娃還膩在懷里，喊著要她當(dāng)新娘子。
吉利早已忘掉兒時(shí)之事！此刻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孝女娘娘，也不是忽隱忽現(xiàn)的女鬼，而是一個(gè)俏生生、活靈靈的柔美姑娘！
「我也溺了水，你怎麼不托夢安慰我，倒去安慰阿土了？」吉利的口氣有些酸味與埋怨。
「那時(shí)我已經(jīng)哄過你了，而且我也不想離開忘愁湖。」
「現(xiàn)在不是離開了嗎？」
她抬眼望向淺藍(lán)的天際，笑容輕淡似風(fēng)�！甘窃摶厝チ��！�
「我如果想見你，你還會(huì)再來嗎？」吉利急急問著，她那幾乎隱去的微笑讓他心慌，彷佛下一刻她就會(huì)消失於無形。
她搖搖頭，笑意漸漸淡去�！改阋葬釀e騙人了。還有，把那尊難看的神像丟了吧�！�
此番涉入塵世太深，牽扯凡心，讓她像個(gè)初生孩子一般，充滿好奇，重新探視久違的人間。
人間該忘，幽靜的忘愁湖才是她的歸處。
吉利忘情地注視她，忘了她是鬼還是仙。四目交投，他的目光熱烈，可她的眼眸卻沉淀下來，不再天真活潑而是沉靜如忘愁湖。
他的熱無法消融她逐漸凝結(jié)的冷，也看不透她如深潭的眼眸，更猜不到她三百年來的心思。
「把你的道具收一收�！顾p輕地道。
「是！」他遵命俯身撿起桃木劍，一抬眼，一道黃符紙慢慢飄了下來。那是方才她拿在手里的符紙，符在，人空，只留下身邊淡淡的清香。
「姐姐！」
他接下符紙，心頭驀然落了空，就像多年前在鬼湖畔，姐姐突然消失不見的失落感。
「姐姐！」他立刻跑到樹後尋找，繞過十來棵大樹，只見樹葉被風(fēng)擺弄，吹開了枝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黑影。
伊人蹤影已杳，她不屬於凡間，他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悵惘的感覺像漣漪般擴(kuò)大，由深不可測的湖心，緩緩地蕩開。
「孝女娘娘……合歡……姐姐……」
吉利坐在桌前，以手支頤，呆望墻上新掛上的畫像。
幾個(gè)姑娘嘻嘻哈哈擠了進(jìn)來，一眼就看到圖中清逸脫俗、衣裙飛揚(yáng)的美女。「吉利哥哥，你怎麼掛了這張圖在廟里，小心孝女娘娘不高興喔！」
「她就是孝女娘娘，她顯靈跟我說話，我就把她畫下來了�！辜f著話，兩眼仍直直盯著畫像。他本領(lǐng)可多了，不只會(huì)畫符，更會(huì)畫圖。
「孝女娘娘顯靈？」這句話幾個(gè)姑娘也不知道聽過多少遍，早就不當(dāng)作是一回事了，笑著推他道：「她跟你說些什麼？」
「她說不可騙人，否則來世會(huì)變小豬�！辜槐菊�(jīng)地道。
「嘻嘻！」眾家姑娘笑—起來�！讣绺绮恢雷儙状涡∝i了，一下子說阿花會(huì)嫁有錢人，一下子說阿珠他爹會(huì)發(fā)財(cái)，都沒有實(shí)現(xiàn)。」
「時(shí)候未到呀，我說得可是很靈喔，以後你們就知道了�！辜旖菐Γ桓鄙衩刭赓獾臉幼�。
「吉利哥哥，你畫得這麼漂亮，也畫一張給我嘛！」
「不行！孝女娘娘是給我一個(gè)人看的�！辜Π研⑴锬锏漠嬒窬砥饋�，不再讓別人看。
「我們也拜孝女娘娘�。∧阍觞N可以霸占孝女娘娘不放？畫啦！畫啦！」
眾姑娘圍著吉利討畫，他靈機(jī)一動(dòng)�！肝耶嫹⑴锬飫裆茍D，你們出點(diǎn)助印錢，我好刻印出來，給大家拿回去貼在墻上�！�
「每次就跟我們要香火錢！你先畫嘛！」眾女扯著他的衣服，幫他拿筆、磨墨�！府嫷煤�，我們才助印�！�
拗不過姑娘們的軟語要求，吉利蘸了墨，在白紙上畫下—只胖小豬。
「好討厭！不是畫漂亮的孝女娘娘嗎？怎麼變成小豬了？」
姑娘們又笑又鬧，拿了白紙要吉利重畫，一時(shí)之間，孝女廟鶯聲燕語，笑語盈耳。
但是吉利沒有心思和姑娘們聊天說笑，他心里全部充塞著那個(gè)飄飄身影，只恨不得飛到忘愁湖去找她。！
「吉哥哥！」一聲哀叫打破了歡笑氣氛。
「小樹，你怎麼了？」吉利趕忙起身，哄著這位滿臉淚痕的小男娃。
「吉哥哥，你幫幫忙！我娘她不想活了，她說要去找我爹！」小樹又哭道。
吉利和其他姑娘一嘆！小樹的父親上月才過世，阿山嫂帶著一雙未滿十歲的兒子，嚎盡了眼淚，好不容易心情才稍微平靜，怎麼今日又要尋死了？
「小樹，我到你家去！」吉利牽起小樹的小手，飛也似地趕到小樹家去。只見小樹的哥哥抱住娘親痛哭，幾位鄰居婆婆嬸嬸也在勸說——
「我說小樹的娘呀！你得為孩子著想，他們小小年紀(jì)，你叫他們沒了爹，又沒了娘嗎？」
「阿山都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孩子沒爹娘，也跟我一起去吧！」
「你說什麼傻話你想死，大樹和小樹可不想死，再說阿山留下的田地，要給誰去耕種�。俊�
「你們要就拿去�。 拱⑸缴┛迋�(gè)不停。「反正沒有阿山，金銀財(cái)寶我也不要了。嗚嗚，阿山你好狠，怎麼丟下我們就走了……」
婆婆媽媽早已勸得日乾舌燥，一見到吉利，好像看到救星一樣�！赴⒗禳c(diǎn)，勸勸她吧！」
「阿山嫂！」吉利把小樹的小手放到阿山嫂手里，讓她感受孩子的生命�！改悴荒茏詺�，自殺的人全部要進(jìn)枉死城，恐怕你糊涂死掉，也見不到阿山哥�！�
「枉死城？」阿山嫂好像被敲了一下，頓時(shí)止住哭聲。
吉利慢慢說著：「自己尋死的人沒辦法被超度，他們得待在枉死城里，直到他應(yīng)有的歲數(shù)，可是他還不能去投胎，仍得接受閻王的審判，看他在世間有沒有犯了過錯(cuò)。你如果拋棄孩子不顧，閻王也要判罪的，這樣一來，你又如何和阿山哥團(tuán)聚？」
「我……」阿山嫂愣愣掉淚，她雖知這些道理，可是悲從中來，她什麼都忘了。
「我，我好想阿山……我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大樹和小樹擁著娘親，也在默默掉淚。
吉利算了一下日子�！肝矣浀冕崽煲獛桶⑸礁缱銎咂�，這是他轉(zhuǎn)世前，最後一次回到陽世了。嗯……或許我可以召喚亡靈，讓阿山哥跟你講講話�！�
「可以嗎？」阿山嫂心底涌起了盼望。
「我試試看�！辜郧熬屯孢^這個(gè)把戲，但是太容易出破綻，非到必要，他絕不輕易答應(yīng)人家牽亡靈。
可是為了給孤兒寡母一個(gè)希望，就算是使詐騙人，也要騙到底了。
***
二日後，黑夜深沉，只有一顆孤星高掛天際。吉利身穿道袍，在阿山嫂的家里擺好香案，鄭重地囑咐道：「阿山嫂、大樹、小樹，你們靠在墻邊坐著，待會(huì)兒如果阿山哥來了，陰間的鬼差也會(huì)陪他來，到時(shí)候陰氣很重，我會(huì)被阿山哥附身，沒辦法關(guān)照你們。記住，無論發(fā)生什麼事，你們千萬不要過來。」
阿山嫂一改蓬頭垢面的模樣，把自己梳理得十分整齊，母子三人用力點(diǎn)頭，端坐椅上，既期待又害怕地望著桌上小燭。
吉利早就趕走想看亡靈的村人，他只消說一句「鬼差要抓下一個(gè)人」，就把他們?nèi)繃樆丶益i緊了門窗，不敢再出門。
涼風(fēng)從門縫中吹進(jìn)來，炎暑夜晚有著不可思議的寒意。
吉利焚香祝禱一番，拿了柳枝蘸水，在屋內(nèi)四處揮灑，除去不潔之氣，再捻了油燈綿線，把亮光調(diào)成豆粒大小。
屋了顯得更加陰暗，除了吉利黝黑的身影之外，再也看不到其它東西。阿山嫂抱緊兩個(gè)孩兒！屏氣凝神聽吉利念著咒語。
「天靈靈，地靈靈，阿山亡靈速歸來；縱穿陰陽，腳步不停，回頭來見舊家人杳杳冥冥，骨肉相連，莫忘兒女把爹盼……」
小鈴兒輕輕搖晃，似乎為亡靈引路，伴隨吉利單調(diào)低沉的聲音，房里的空氣越來越冷，也逐漸令人窒息。
油燈突然抽高變亮，吉利頭歪，一下子止住念咒，搖鈴落地，發(fā)出叮鈐脆響，油燈隨即恢復(fù)原來的黯淡。
阿山嫂不覺驚叫一聲，兩個(gè)孩子也抓住娘親的手。
「阿秀，我回來看你了�！褂朴凭樉樀穆曇魝髁碎_來。
「阿山，是你嗎？你聲音變了……」阿山嫂顫聲道。
「陰陽兩隔，有聲無形，我借阿利講話，聲音自然不同了�！�
阿山嫂掉下眼淚�！改憬K於回來了，孩兒很想爹，他們沒有爹……」
「爹！」大樹激動(dòng)得想跳到桌前。
「大樹，你不能過來！爹是純陰之身，會(huì)害了你們�！辜⌒牡匾远歉拐f話，阿山是他們至親的人，語氣聲調(diào)都要學(xué)得像。
大樹哭道：「爹，我不要你死掉，我要爹啊！」
「生老病死，都是天意，違背不得。大樹，你是大哥，要懂得堅(jiān)強(qiáng)，孝順娘親，照顧弟弟，爹才能放心離開�！�
吉利明白，當(dāng)初阿山得了急病，昏迷一天就死掉，什麼也來不及說，所以他們母子三人才會(huì)如此悲痛，難以接受阿山遽死的事實(shí)。而今晚，就讓他代替阿山哥，好好安慰他們，重新讓他們站起來吧。
大樹抹抹淚�！复髽涫呛脙鹤�，大樹會(huì)聽爹的話�！�
阿山嫂哽咽道：「阿山，你在那邊好不好？我燒的紙錢夠不夠用？」
「我很好，不要再燒錢了�！辜D了頓，」面靦著眼睛，留意她的表情，終於決定道：「阿秀，你賢慧能干，謝謝你為我持家、生養(yǎng)兒子，你是我的好妻子，我很愛你�！�
阿山嫂熱淚盈眶，丈夫生前從來沒對(duì)她說過這些話，她如癡如醉地望著上吉利，心底的空虛已經(jīng)被這句話所填滿。
吉利打鐵趁熱，繼續(xù)道：「是我對(duì)不起你，先離開你們，阿秀，不要守著我，遇到好人就嫁吧，好好拉拔孩兒長大�！�
阿山嫂突然放聲大哭：「沒辦法了！昨天你弟弟來過，他說房子和田地是爹給他的，他要收回去。阿山，沒有了田，我怎麼過活啊？！」
竟有這種事！阿山的弟弟向來好吃懶做，一直住在城里，阿山的父親早就把田地留給阿山，沒想到弟弟趁哥哥尸骨未寒，跑來搶財(cái)產(chǎn)了。
吉利忙道：「他沒有地契，口說無恁……」
阿山嫂聲嘶力竭「我也找不到你的地契�。]有地契就沒有證據(jù)，你到底藏在哪里？」
天！他怎麼知道阿山的地契放在何處？正猶豫下一句話時(shí)，耳邊突然鉆進(jìn)輕柔的聲音：「田契和房契藏在床板下面，用一塊薄木板封著。另外，在床下右邊第三塊磚，里頭藏著二十幾兩碎銀子�！�
語聲柔和，如微風(fēng)吹拂耳畔，那是合歡的聲音！
吉利睜大眼，想在黑暗中尋找她的白色身影，然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見不到，他不禁後悔把油燈弄得這麼幽暗。
「你在哪里？」他不自覺地恢復(fù)本來的聲音。
「你在哪里？」阿山嫂他驚惶四顧，想找丈夫的影子。
吉利自己不小心中斷召靈儀式，只好推亮油燈，無奈地道：「阿山哥走了，他來得太久，世間陽氣會(huì)摧毀他的魂魄，他不得不走。」
阿山嫂拭著淚水�！缚墒�，他還沒有交代完……」
「剛才我追上他的魂，他跟我說了。大樹，小樹，你們過東幫吉哥哥�！�
兩個(gè)孩子幫忙拿起床上的被褥，吉利和阿山嫂合力翻起床板，果然看到下釘著個(gè)扁平小木箱，拆開來看，里面不只放了房產(chǎn)地契，還有兩塊乾癟的小硬塊，和一雙乾凈的舊布鞋。
阿山嫂拿起布鞋，頓時(shí)淚流滿面�！高@是我?guī)桶⑸阶龅牡谝浑p布鞋，後來他長大穿不下了，過沒多久我便嫁給了他，又繼續(xù)幫他縫布鞋，沒想到他還留著……」
大樹拿起小硬塊，上面別著一片硬紙片�！改�，這是什麼？上頭有我的名字，那一塊也寫著弟弟的名字。」
阿山嫂仔細(xì)一看，抱緊孩子失聲哭道「這是你們的臍帶��！你們的爹爹當(dāng)作寶貝留下來了，他真是疼你們�。 �
發(fā)黃的地契被扔在一邊，在這個(gè)時(shí)刻，任何人間財(cái)寶都已是身外物，唯有緊密的親情才能歷久彌堅(jiān)。
吉利眼眶微濕，他從來不知道沉默的阿山是如此多情。他沒有打擾他們母子，自己拿了菜刀，跳到床鋪下面撬地磚。
掀開地磚，稍微往下挖數(shù)寸，就掘起一個(gè)小甕。他拍去泥土，放在桌上。不消說，這就是阿山留下來的積蓄。
「阿山！你這個(gè)死鬼��！這麼會(huì)藏東西！」阿山嫂哭得驚天動(dòng)地，聲音卻不再絕望，而且也回復(fù)了她日常的潑辣語氣。
吉利舒了一口氣，阿山嫂終於能振作精神活下去了。
附近鄰居知道牽靈結(jié)束，便紛紛跑來探問結(jié)果，大夥聽了以後都嘖嘖稱奇，有人陪他們一家三口掉淚，有人上香祝禱，每個(gè)人都滿心敬畏地望著阿山的牌位。
「是孝女娘娘保佑�！辜撓碌拦�，收拾好他的道具，第一次衷心地說出這句話。
「是孝女娘娘讓你法力無邊呀！」村人們贊嘆著。
吉利真的累，他急欲離開，想到黑夜里尋找他的合歡姐姐。
走出門外，涼風(fēng)拂面，天上的星星蜂擁而出，把夜空點(diǎn)綴得繽紛無比。
他輕輕喊道「姐姐，姐姐，你在這里嗎？」
星星眨著眼，笑他白費(fèi)力氣；他又跑到村外，向著稻田大聲喊著．「合歡姐姐！你在哪里？」
跑上田埂，穿過小橋，繞到水塘，回到石板街上，他就是找不到合歡飄飄然的身影。
姐姐！既然來了，怎麼不出現(xiàn)呢？吉利惆悵不已，他突然很想再聽到她的聲音，更想看到她那帶著溫柔笑容的臉龐。
他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