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聲陽集團才短短一個禮拜,顏以寧就立刻明白,她不但沒有白吃的午餐,還得為這一千萬酬勞付出慘痛的代價。
「這根本是行不通的,這不是設(shè)計的原理——」
「我是老板,你得聽我的�!�
「你既然聘請我來,就應(yīng)該尊重我的專業(yè)。」反駁的聲音鏗鏘有力。
「我說過,聘請你來就得接受我的指揮跟監(jiān)督。」冷沉醇厚的嗓音依舊不為所動。
「你的要求根本毫無道理,設(shè)計最重要的是創(chuàng)意,不是聽命行事——」
陽光普照的上午,位于聲陽集團頂樓的總裁辦公室,卻籠罩著層層烏云。
此時正是十點半的休息時間,門外的秘書群志下心不安的坐在tearoom里,怔怔的拿著茶杯,聽著門內(nèi)傳來兩個爭執(zhí)不下的聲音。
從九點上班時間開始,這兩個聲音就一直互不相讓的爭論到現(xiàn)在,誰也不肯服輸?shù)募ち覒?zhàn)況,簡直比一場NBA球賽還要精彩。
但最讓這一干秘書瞠目結(jié)舌的,是竟然有人敢跟總裁吵架。
但在門內(nèi)的顏以寧想做的豈止是吵架,她簡直想拿根棒子,敲醒這個男人頑固自大的腦袋。
「把扣子拿掉,這種累贅的東西毫無用處,更不符合我聲陽集團的精神�!谷搅依渲�,發(fā)出最后一次命令。
「在我的設(shè)計里,這些扣子具有象徵性的意義,我會在上面刻上聲陽集團的標(biāo)志,讓這些制服更具代表性。」
「我說,我的員工不需要。」他的聲音越繃越緊。
終于,顏以寧的耐性被逼到了極限,她將手里的設(shè)計圖跟扣子樣版往他桌上一丟,氣急敗壞的罵道:
「我為什么要聽一個毫不專業(yè)、財大氣粗的門外漢的話?」
財大氣粗?冉烈的臉色瞬間鐵青。
「就憑我是出錢的老板�!顾а蓝禄匾痪�。
顏以寧火冒三丈的瞪著眼前一派倨傲的冉烈,幾乎想立刻轉(zhuǎn)身離開這里。
一個多星期以來,她真是受夠了,她相信一個具專業(yè)、有尊嚴(yán)的服裝設(shè)計師,都無法忍受他這種形同羞辱的干涉。
有時他古怪的脾氣跟諸多規(guī)矩,甚至讓她覺得,他要的根本不是她的設(shè)計,只是存心想刁難她,他不惜付出一千萬天價,只為了羞辱她,讓她的尊嚴(yán)徹底掃地。
顏以寧早該料到,這一千萬天價后的動機絕對不單純。
「是,你確實是出錢的老板,但除了用錢支配人,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請注意你的態(tài)度�!顾恼Z氣頓時冷硬了起來�!肝沂悄愕捻旑^上司,我說了就算!」他是發(fā)號施令的人,不會治不了她。
「我不是你的員工,少拿你大總裁那套來壓我!」
顏以寧才不是被唬大的,尤其是像冉烈這種自我意識過度膨脹、自信心過剩的男人,她很清楚他們喜歡虛張聲勢的習(xí)性。
從上班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爭吵不斷。
先是冉烈自作主張的,將她的辦公桌放在秘書室里,強迫她得在吵雜的環(huán)境中工作。
據(jù)他說,這樣才方便他隨時關(guān)心設(shè)計的最新進度,但顏以寧卻老覺得像是被他監(jiān)視著。
再來,就是為了男女職員制服的樣式爭論不斷,無論她有什么idea跟創(chuàng)意,他總能找出一堆反對的理由。
原以為只需要一個星期的時間,就能完成制服的設(shè)計,然后領(lǐng)著她的一千萬快樂離開這里
但她恐怕是太樂觀了,眼看一個多禮拜過去了,他們還是圍繞在胸前的幾顆扣子上打轉(zhuǎn)。
依她對工作的執(zhí)著與擇善固執(zhí)的個性,是絕不會輕易妥協(xié)的,但她了解冉烈的脾氣,聰明的不想跟他硬碰硬,只想把這個燙手山芋給盡快處理掉。
她壓下怒氣,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平靜的一字一句慢慢說道:
「冉總裁,既然你聘請了我,就應(yīng)該相信我的專業(yè),全權(quán)交給我處理,這樣,我們才會有個愉快而平和的交易過程�!顾部梢员M早脫離這魔鬼總裁的折磨!
冉烈挑了挑眉,幽暗黑眸仿佛洞悉了她心里的想法。
「我說過,你得接受我的指揮跟監(jiān)督,而我并不打算放棄督導(dǎo)你的責(zé)任�!�
他的態(tài)度輕忽毫不經(jīng)心,好像把她的中肯之言全當(dāng)成耳邊風(fēng)似的,這讓忍受了一個禮拜悶氣的顏以寧,終于忍不住爆發(fā)了。
「我實在不敢相信,天底下怎么會有像你這么狂妄自傲、冥頑不化的人?表面上你看似呼風(fēng)喚雨、左右逢源,大家都敬畏你、對你畢恭畢敬,但事實上你冷漠無情,根本沒有人會跟你交心,你根本——根本只適合跟北極的企鵝一起生活!」她毫不客氣,劈哩啪啦就是一大串。
什么?這個女人竟敢說他只適合跟企鵝生活?
「你再說一次!」他面色陰驚,冷冷吐出警告。
「我說——你、只、適、合、跟、企、鵝、一、起、生、活!」顏以寧不怕死的一字一頓說道。
冉烈雙拳捏得喀啦作響,幾乎想將手掐上她漂亮的脖子。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更沒有人敢公然批評他!天底下唯一破例的,大概就只有顏以寧這個女人,會這樣無懼于他的氣勢跟他對立。
但,想起過去一星期來,自己一點一點從她身上討回來的,這讓他的情緒似乎不再那么氣憤了。
沒錯,這一切全是他的計畫。
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替旗下的一萬多名員工重新?lián)Q制制服,說穿了,這不過是個藉口,一個誘敵上鉤的幌子罷了。
他不惜花一千萬,將顏以寧納入他的掌控,聽命于他、任他操控,只為討回他的顏面。
她大概沒想到吧,一旦她接受了這個案子,他是出資的人,也就是她的老板,她一切就得聽他的。
先前被她要得團團轉(zhuǎn),第一次栽在女人手里的他,可絕不會那么輕易就善罷干休。
突然間,他的怒氣迅速消失無蹤。
好整以暇的往椅背一躺,冉烈勾起一抹諱莫如深的笑,相較于方才的盛怒,此刻表情出奇平靜的他,更叫人猜不透。
顏以寧氣呼呼的瞪著他,發(fā)現(xiàn)這個男人還真不是普通的難纏。
「冉總裁,這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不會再接受任何否決意見,這個案子您要不就全權(quán)交給我,要不就是換個設(shè)計師,一切由您決定!」
丟下這句話,她恨恨的轉(zhuǎn)身拉開門,門外一干不知何時貼到門板上的秘書,全狼狽的跌到地板上,七橫八豎倒成一堆。
顏以寧看看身后的冉烈,又看看地上好奇成分遠(yuǎn)超過關(guān)心的秘書,臉色不善的逕自繞出了辦公室大門口。
門內(nèi),一雙黑色皮鞋緩緩踱到那堆「人山」前。
「你們沒事做嗎?」冉烈面無表情俯視著地上的女秘書。
「總——總裁!」
女秘書們倉皇失措的喊了聲,一個個急忙從地上爬起來,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低著頭領(lǐng)罵挨。
「今天統(tǒng)統(tǒng)給我加班到十點!」
他咬牙吐出一句,冷冽的聲音堪比北極寒冰。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們依然為那排扣子僵持不下。
當(dāng)了設(shè)計師這么多年,顏以寧從來不曾感覺這么挫敗、沮喪過,多年來建立的信心,在短短一個月內(nèi),全叫冉烈這個男人給擊垮得徹徹底底。
她自認(rèn)絕對可以接受不同的意見,也有適時妥協(xié)的雅量,但問題是冉烈從頭到尾根本不信任她的專業(yè)與能力。
他質(zhì)疑她所做的每件事、推翻她所提出來的每一項創(chuàng)思,說穿了,他根本就是存心來找碴的,只為了反對而反對。
她甚至覺得,他把她當(dāng)成一個幼稚園的孩子,是那樣幼稚而無知。
她曾揚言不再接受任何否決意見,但他顯然不把這句警告當(dāng)作一回事,被扔回她面前的設(shè)計稿,依舊是一張又一張。
冉烈那張訕笑、嘲諷的嘴臉,更是看得她難受萬分。
才短短一個月,被退回的設(shè)計稿已經(jīng)堆成了半人高的紙山,她還是很盡責(zé)的絞盡腦汁,希望能畫出讓他滿意的設(shè)計圖,偏偏,他挑剔成癮也就罷了,竟然還開始對她冷嘲熱諷起來。
她相信,沒有一個設(shè)計師能忍受這種無禮對待,即使那一千萬的酬勞有多豐厚動人!
「你設(shè)計的這是什么?簡直不能看,拿回去重畫�!顾拇笫忠粨],將設(shè)計稿摔回她的臉上。
他的動作俐落流暢,全是經(jīng)過這些日子以來的練習(xí)。
顏以寧屈辱的撿起設(shè)計稿,辛苦想了一整個早上的構(gòu)思,全在他一揮手間,成了一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我沒辦法再繼續(xù)下去了!」她握著設(shè)計稿,感覺心痛得在滴血。
埋首桌前的冉烈,緩緩抬起頭來,對她挑了挑眉。
「看來,我永遠(yuǎn)也達不到你的要求,你另請高明吧!」
被他磨得幾乎失去自信,顏以寧已經(jīng)筋疲力竭,她愿意承認(rèn)失敗,主動放棄這個挑戰(zhàn)。
冉烈沉默不語,只是緩緩瞇起眼,盯視著眼前的顏以寧。
他很難不注意到,她澄澈大眼下那兩團陰影、微微泛血絲的眼睛,以及抑郁不展的眉頭。
在他的面前,顏以寧總是那樣活潑開朗、充滿生氣,一臉燦爛的招牌笑容就像是她的活標(biāo)簽,就算是罵人也總是那樣中氣十足。
但如今眼前的她,郁郁的垮著雙肩,漂亮的臉蛋上再無一絲自信神采,就宛如斗敗的公雞——那是他從來不曾看過的樣子。
這是他大費周章、不惜設(shè)局請她入甕的目的。如今計畫進行比預(yù)期中順利,而且還圓滿達成目標(biāo),按理說,他就該好好的嘲諷她、給她最后的致命一擊,好一吐過去的怨氣,也叫她牢牢記得這個教訓(xùn),并深刻體認(rèn)到,他冉烈不是好惹的。
但莫名的,在那個挫敗的小小身影面前,他卻見鬼的連一句話都吐不出口。該是他額手稱慶、幸災(zāi)樂禍的勝利時刻,他卻覺得——于心不忍。
「你是什么意思?」他壓下心底那股異樣情緒,冷冷問道。
「我的意思你聽得很清楚了——我不干了!」她痛快的丟下一句,轉(zhuǎn)身就往門外走。
「原來,這就是一個知名服裝設(shè)計師的實力��?!」
決心跟這個男人徹底劃清界線,永遠(yuǎn)不再跟他打交道的顏以寧,手才剛握上門把,背后就傳來他一聲冷哼。
她的實力?不說還好,他這么一說仿佛勾起了往日的新仇舊恨。
要不是他,她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狽?要不是他,她何苦為爭一口氣,不惜屈就任由他指揮命令,幾乎連身為設(shè)計師的尊嚴(yán)都沒有了?
「原來這就是你這么知名的原因,設(shè)計的本事寥寥可數(shù),架子和脾氣倒是大得很�!�
他還不放過她,再度從背后丟來冷冷的奚落。
顏以寧又惱又氣,緊咬著下唇壓抑怒氣,用力得幾乎沁出血來。
終于,多日來壓抑的情緒宛如火山,劇烈的爆發(fā)開來,憤怒、不甘的情緒更仿佛潰堤的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而來。
顏以寧火速回頭,咬牙切齒的朝他沖過去,纖手惡狠狠的一把抓起他的襯衫衣領(lǐng)。
「你還敢奚落我?我從沒見過像你這么狂妄自大傲慢可恨的男人,你簡直可惡這頂」
她徹底失去理智,小手扯住他的衣服拼命搖撼著他,希望能從他的身上搖出一點良知來。
「住手!」他不耐的問吼道。
顏以寧孩子氣的舉動,讓他無可奈何卻又直想發(fā)笑。
說實在的,她那點小小的力量根本影響不了他,只是看她像發(fā)了瘋似的,緊巴在他胸口又吼又叫,他實在好氣又好笑。
憑她這個纖細(xì)的小不點兒,能對他怎么樣?簡直就像小白兔對抗大獅子,不自量力。
但幾乎是氣瘋了的顏以寧,還是揪著他的襯衫,氣呼呼的罵個不停,一張漂亮的小臉更是漲得緋紅。
雖然處于盛怒中,但他不得不承認(rèn),在這么近的距離下,她問起來好香、模樣看起來好美。有幾秒鐘的時間,他幾乎是沉迷在她的美麗之中,而忘了自己是個受害者。
這一失神,他整個人在沒有防備之下,竟被她壓進牛皮椅�?蓱z的牛皮椅承受不了兩人的重量,搖搖欲墜兩下,終于還是無力的往后倒,兩人就這么狼狽的跌成一團。
顏以寧暈頭轉(zhuǎn)向的從溫暖的「地板」上爬起來,還好底下有個肉墊接住了她,讓她這一跤摔得還不算慘。
她悻悻然的爬起來,一回神,就看到一雙幽暗的黑眸正定定的望著她,再一低頭,更發(fā)現(xiàn)掌心熨貼的,是一片堅硬滾燙的男人胸膛。
天,她竟會躺在一個男人身上!
她急忙想跳離他的懷抱,孰料才一動,整個人就被他突然壓到身下。
「你——你想做什么?別亂來喔!」她用力咽了口口水,結(jié)結(jié)巴巴的警告道。
她說話向來伶牙俐齒、辯才無礙,怎么會突然結(jié)巴,聲音也在顫抖?
冉烈沒有回答她,唯有一雙灼熱得像是快將她吞噬的的眸子,瞬也不瞬的凝視著她。
偌大的辦公室里頓時一片死寂,他們紊亂的心跳呼應(yīng)著彼此。
怪哉,他們倆明明是水火不容、互不相讓的冤家,但在四目交接的那一剎那,為何有種意亂情迷的感覺?
兩人的眸光緊緊交纏、呼吸也越來越急促,幾乎在彼此的眸底迷失了自己,找不到歸來的方向,兩片唇像是有意識似的朝對方越靠越近——
「總裁,這是——啊——」
突然間,自門口傳來的高分貝尖叫,把兩雙幾乎快膠著在一起的唇,給嚇得登時迅速分開。
這場意外,最后還是冉烈先回過神來。
他俐落的自地上迅速起身,也一并把還處于失神狀態(tài)中的顏以寧拉起來。
「有事嗎?」他冷靜的掃了秘書一眼。
「總——總裁,這是您要的商業(yè)評估資料。」秘書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遞上資料,隨即驚惶失措的火速逃出辦公室。
向來吵得難分難解的顏小姐跟總裁抱在一起——說出去有誰會相信?
偷眼覷著冉烈偉岸的身影,顏以寧心頭不聽使喚的抨抨直跳,臉蛋更像是剛被火燒過一樣,滾燙得不像話。
剛剛有那么一剎那,她幾乎以為他會吻她,甚至期待這個吻——
天,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那么討厭他,恨不得跟他畫清界線,但為何剛剛在那么接近的一剎那,她會有種莫名的悸動?
腦子里的思緒全亂成了一團,眼前她需要一點時間好好靜下心來,厘清那種復(fù)雜的情緒究竟從何而來!
像是怕再度在他那雙深沉如海的眸底迷失,她急忙撿起散落在地的設(shè)計稿,低著頭匆匆口口他面前走過,連頭也不敢抬。
目送那抹幾乎是倉皇逃走的美麗身影離去,冉烈的合眸掠過一抹光芒,但隨即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