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次。”
“如果沒有你……”
“你們兩個還是可以自己解決問題，我所做的只是加速整個過程。”
她拭去淚水。“我不知道。在你來之前，我們的運(yùn)氣并不好�？导{，別在花圃里踢球�！�
康納在布家租的小屋花園里踢著足球，聞言抬起頭，對她們咧開笑容。
“倫恩今天去了羅馬，”伊莎道，內(nèi)心的空洞依舊疼痛。“他想要擺脫我。”
崔西放下她正在縫補(bǔ)的夾克。“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
伊莎告訴她昨晚的舞會，最后她道：“之后我就不曾見過他。安娜告訴我，他和賴?yán)镌谥形缱笥译x開�！�
“那些洛杉磯的寄生蟲呢？”
“他們?nèi)チ送崴�，潘蜜拉人還不錯。”
“如果你這么說。”崔西揉著腹部�！八�(xí)慣了逃避，那也是他娶我的原因。他唯一允許感情脫序的地方是在銀幕上�！�
“而和我在一起只會擾亂他的感情�！币辽囍鴶D出笑容，但沒有成功。
“不是的�！�
“你只是想安慰我。他認(rèn)為我在評斷他──我是的，但只有他的工作。我試著不要表現(xiàn)出來，因為我知道那不公平，特別說我自己也有許多缺點要解決。我會挑釁他只因為我太在乎他了。他在我的心里占的比重之高，連我自己也驚訝�！�
“你確定欲望沒有蒙蔽了你的判斷力？”
“你認(rèn)識了他許久，還看不出他已成長為多么棒的男人？”
“***！”崔西靠著椅背�！澳阏娴膼凵纤恕！�
“我不認(rèn)為這是秘密�！碧貏e在昨天她對他表白心跡后。
“我知道你被他吸引。哪個女人不會？特別說他一直在對你放電。但你一向擅于看人，我想你很了解和倫恩的關(guān)系只能停留在純動物的層次上。他唯一認(rèn)真的只有他的工作�！�
伊莎覺得有必要為他辯護(hù)。“他對許多事都很認(rèn)真。”
“舉個例子�！�
“食物�！�
“這不就是嗎？”崔西道。
“我指的是有關(guān)食物的一切。他喜歡烹飪、創(chuàng)造和分享食物。食物對他意味著溝通。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從小成長的環(huán)境。他愛義大利，還有你的孩子──盡管他不肯承認(rèn)。他對歷史有興趣，了解藝術(shù)和音樂。而且他對我也是認(rèn)真的，”她深吸了口氣，語氣已不再自信�！暗炔簧衔覍λ恼J(rèn)真。最氣人的是，他似乎認(rèn)定了我是圣人，而他是邪惡的化身�！�
“倫恩生活在不同的宇宙里──那使得他邪惡。女人爭相對他投懷送抱，影片公司的大老板捧著錢上門，人們對他言聽計從。那使他對自己有著扭曲的看法。”
伊莎正要說倫恩對自己的定位清楚得很──只不過是譏誚的，但崔西還沒有說完。
“他不喜歡傷害女人，但結(jié)果似乎正是如此。拜托，伊莎……別讓自己陷了進(jìn)去。”
很好的建議──但來得太遲了。
☆☆☆☆☆
伊莎試著讓自己保持忙碌，卻發(fā)現(xiàn)自己經(jīng)常在發(fā)呆，或一再洗著同一個碟子。當(dāng)她明白到她一直賴在農(nóng)舍里，就怕漏接了電話，她氣得拿起記事簿，開始計劃每一分鐘。她去找崔西，和孩子們玩耍，去莊園幫忙準(zhǔn)備“收獲宴”。她和安娜的交情已愈來愈好。
三天過去了，倫恩仍然消息全無。她感覺漫無目標(biāo)，心痛不已，而且對生命的方向愈來愈沮喪。她不但沒有找到新的生活方向，也讓舊的變得更復(fù)雜了。
茱莉和維多帶她到西雅那參觀，但盡管這座古老的城市迷人的魅力，這趟旅程并不算成功。每當(dāng)他們和孩子擦身而過，茱莉的悲傷都會形之于色。她強(qiáng)顏歡笑，但無法找到雕像已令她深陷絕望。維多盡可能為她們打氣，然而他自己也開始感受到壓力。
次日，伊莎自愿在農(nóng)舍替崔西帶小孩，讓崔西去做產(chǎn)檢。她帶著小男孩漫步在橄欖樹山丘，聽著他的童言稚語，似乎暫時遺忘內(nèi)心尖銳的痛苦。稍后他們和貓咪玩捉迷藏。天氣轉(zhuǎn)涼后，她帶著他回屋，讓他在廚房桌上畫畫。
“我畫了只狗！”康納將畫好的圖畫舉高給她看。
“畫得棒極了！”
“更多的紙！”
她笑著自空白的記事簿里撕了張紙給他。多么可愛的小男孩！她從不曾想過要有孩子，總是將之推到遙遠(yuǎn)、未知的未來。回想起來，她一直太輕忽生命中許多重要的事。她眨去刺痛的淚水。
崔西剛好在康納開始變得不耐煩時回來。她抱起男孩，對著他的頸子吹氣。伊莎為兩人各泡了杯茶�！跋尼t(yī)生真是寶；他問起了你。”
“他是個慣性調(diào)情者�！�
“的確。倫恩打電話來了嗎？”
她望著壁爐，搖了搖頭。
“我很抱歉�！�
尖銳的怒氣穿透了痛苦�！拔覍λ麃碚f太過強(qiáng)勢了──我的一切都太過強(qiáng)勢。夠了，我希望他永遠(yuǎn)不要回來！”
崔西憂慮地皺起眉頭�！拔也徽J(rèn)為你太過強(qiáng)勢──他是個笨蛋�！�
“馬馬！”康納喊道，拿起了另一幅畫。
崔西轉(zhuǎn)身贊賞康納的畫，伊莎試著呼吸，但怒氣已化為熊熊火焰，燃盡了她體內(nèi)的氧氣。
崔西收拾好康納的東西，擁抱了她�！澳鞘撬膿p失。他再也無法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了，別讓他看到你哭泣�！�
門兒都沒有，伊莎想著。
崔西帶著康納離開了。她走到屋外，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卻發(fā)現(xiàn)憤怒感覺起來比痛苦好多了。她在四個月內(nèi)被甩了兩次，而她已經(jīng)受夠了。的確，擺脫掉邁克最后證明了是件好事，但倫恩卻是個懦夫。上帝給予他們兩個人寶貴的禮物，但只有一個人有膽子去摘取。就算她太過強(qiáng)勢又怎樣？他也是。等她見到他時，她會這樣告訴他。
她驀地停下腳步。不，她什么都不會說。她已經(jīng)向他表明過心跡一次，不會再有第二次。不是因為驕傲──如果他無法主動來找她，她也不要他了。
北風(fēng)颼颼。她回到屋子時，全身都快凍斃了。她在壁爐里生了火，到廚房燒水泡茶。等待水開時，她收拾康納留在桌后的畫作，卻發(fā)現(xiàn)他在她沒空回的讀者來信后面也畫了畫。
她泡好茶，連同信件一起拿到起居室。她一向勤于回讀者的來信，現(xiàn)在卻只想將它們?nèi)紒G到火堆里。有用嗎？
她想起了她指出它們有多么少封時，倫恩的反應(yīng)。“原來拯救靈魂是以量而非質(zhì)來取勝？”她將這幾封信當(dāng)做自己失敗的象征，倫恩卻看到了其他。
她往后靠著沙發(fā)，閉上眼睛。信件在她的指間猶有余溫，仿佛活著一般。她拿起第一封信，開始閱讀，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到最后一封。她的茶冷了，火焰嗶剝作響，然后她開始祈禱。她將每封信拿在手里，為寫信的人祈禱。
她也為自己祈禱。
夜色漸深，火焰已將燃成余燼。她念著迷失者的禱文。
為我指點明路。
但當(dāng)她睜開眼睛時，她看到的卻是自己所犯下的大錯。
她創(chuàng)造出“四個基石”，用來對抗她的不安全感。內(nèi)心深處，那個從小被不負(fù)責(zé)的雙親養(yǎng)大的小女孩依舊渴望著穩(wěn)定，因此她架構(gòu)出整套規(guī)則，好讓自己感到安全。
這樣做、那樣做，之后一切都會轉(zhuǎn)好。你的住址不會每個月都改變，你的雙親不會爛醉得忘了喂你。沒有人會在半夜尖叫咒罵著跑出去，丟下你一個人。你不會生病，不會變老，你永遠(yuǎn)不會死。
“四個基石”給了她安全的幻象。每當(dāng)有任何事不符合時，她就多塞了塊積木進(jìn)去，堆高它們，直到整個架構(gòu)扭曲了，最終整個崩潰在她身上。她一直走在鋼索上，徒勞地嘗試掌控?zé)o法被掌控的人生。
她起身凝視著窗外�！八膫�基石”結(jié)合了心理學(xué)、常識和歷代大師的智慧結(jié)晶，她的多位讀者也以其親身經(jīng)歷證明它們確實有用。但她想要相信它們不僅是如此。她想要相信它們是某種萬靈丹，能夠保護(hù)她免于生活里的危險。只要你遵守規(guī)則，你就會安全。
但生命拒絕遵守規(guī)則，而再怎樣組織、重新組織、訂定目標(biāo)、計算、沉思都無法將世界納入常軌──再一千個精心架構(gòu)的基石也無法。
就在這一刻，她聽到了──出自體內(nèi)深處，一個小小的聲音。她閉上眼睛，努力傾聽，卻總是聽不大清楚。她挫折地閉上眼睛，將臉頰貼著窗框，但一點用處也沒有。那個聲音逐漸岑寂、消失。
起居室里暖意融融，但她的牙齒開始打顫。她感覺迷失、孤獨，而且非常憤怒。她做對了一切──噢，幾乎是一切，如果不將愛上個孬種的懦夫計算在內(nèi)。事實是，她做得太過了。她太忙著將生活納入秩序里，忘了真正生活在其中──直至她來到義大利。但瞧它最后落得一團(tuán)糟！
那個聲音再度在她的體內(nèi)低語，但她仍然沒有聽到──她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
“倫恩？”
他回過神來。“噢，那很好。就依你的�！�
“你確定？”霍杰肯的濃眉微皺，看來似乎開始后悔自己挑選的男主角了。倫恩不能怪他。最近他太常心神不屬，在談話的中途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
他也知道自己看起來糟透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全靠化妝掩蓋眼睛下的黑圈。但在數(shù)夜不曾好眠后，你又能指望什么呢？該死了，讓我一個人清靜，伊莎！
賴?yán)锇櫰鹈碱^�！澳愦_定嗎，倫恩？我以為你決定了在金門大橋那一景里不用替身。”
“我不用替身，”倫恩立刻道，就當(dāng)先前什么都沒說過。“那只會讓拍攝的過程更復(fù)雜，我沒有懼高癥。再則，逮到個六歲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困難的？”
飯店套房里陷入了不安的沉默，飾演納山的的男演員奧立維挑了挑眉。
立維看起來像唱詩班的男孩，卻有專業(yè)的演技。他出身皇家影劇學(xué)院，在一出小成本的浪漫喜劇里嶄露頭角，被杰肯慧眼相中。
“橋上的特技需要的不只是追逐一名小女孩，”杰肯僵硬地道�！岸椅蚁嘈拍闱宄煤堋！�
立維適時伸出援手。“昨晚我和倫恩討論過動作的場面和靜的場面的巧妙平衡──那真的棒極了�！�
賴?yán)锝永m(xù)話題，說倫恩有多么高興終于有個角色能夠發(fā)揮他的演技，以及他和立維將會是最出色的對比──等等。倫恩表示要去洗手間。他扭開水龍頭，用冷水潑臉。他需要振作起來。昨晚杰肯還拉著賴?yán)锏揭慌裕瑔査欠裨卩舅帯?br />
他拿起毛巾擦臉。這將會是他演藝事業(yè)最大的突破，而他正在搞砸它，就因為他無法專注心神。他是如此渴望聽到伊莎的聲音，并有十?dāng)?shù)次幾乎拿起話筒。但他能怎么說？說他想念她到無法入眠？說他對她的需要已成了驅(qū)之不去的疼痛？而如果他不是已同意出席收獲宴，他會像爬蟲般潛入深夜里，就此不見。相反地，他必須重返塔斯坎尼，再次經(jīng)歷那種掏心剖肺的痛苦。
昨天一名記者逮到他，問他謠傳是否屬實�！皞髡f你和費伊莎是一對�！�
一定是薇娜那個大嘴巴！倫恩矢口否認(rèn)，假裝他甚至不大知道費伊莎是誰。她脆弱的名譽(yù)經(jīng)不起和他扯上緋聞。
過去數(shù)天來，他一直這樣告訴自己。在某個時間點上，一樁韻事不是做個結(jié)束，就是順其自然地發(fā)展到下一步。但像他和伊莎這樣天差地別的人根本沒有下一步。他一開始就不該招惹她，然而他就是無法抗拒她的吸引力�，F(xiàn)在，在他該離開時，內(nèi)心的某個部分仍希望她對他留下好的回憶。
他按了根本不曾用過的沖水馬桶，回到起居室。他一出現(xiàn)，談話聲就停止了。奧立維也不在了──絕對不是個好征兆。
杰肯舉起酒杯�！白�，倫恩�！�
他不但沒有依言坐下，顯示他了解情況的嚴(yán)肅，而是走到吧枱邊，為自己倒了杯酒，灌了一大口后，才回來桌邊坐下。他的經(jīng)紀(jì)人警告地瞪著他。
“賴?yán)锖臀伊牧撕靡幌�，”杰肯道。“他一再向我保證你徹底投入這個企劃，但我開始有了懷疑。如果有問題，我希望你能將之?dāng)傞_在桌上，讓我們談清楚�！�
“沒有問題，”他的發(fā)梢冒汗。他知道自己該說對話，讓杰肯安心，出口的卻正好相反�！拔蚁Ｍ诤⑼臄z的場面時，有心理學(xué)家在場。而且要是最好的，明白嗎？我該死地不想成為任何小女孩的夢魘�！�
只不過那正是他的工作，成為人們的夢魘。他納悶伊莎現(xiàn)在睡得可好。
杰肯的眉頭擰得快打結(jié)了，但在他能夠回答之前，電話鈴聲響了。賴?yán)锝悠痣娫挕！拔�？”他望向倫恩。“他現(xiàn)在不方便�！�
倫恩奪走他手上的電話，附在耳邊�！拔梗揖褪��！�
杰肯和賴?yán)锘ネ季谩惗髀犕觌娫捄髵鞌�，邁步往門口走去�！拔矣惺孪茸吡�。”
☆☆☆☆☆
伊莎的怒火始終燃燒不去。它在她切菜、準(zhǔn)備碗盤時，悶燒在表面底下。下午她和茱莉在城里碰面小酌，它也沒有消失。稍后她還去看了布家的孩子，但即使在和他們聊天時，怒氣始終在體內(nèi)沸騰。
她正要開車回家，突然櫥窗里的一抹艷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是一件橘紅色的小禮服，像她的怒火一樣燃燒。她從不曾穿過這樣的衣服，但她的飛雅特卻自動掉頭，停在店門口。十分鐘后，她帶著她負(fù)擔(dān)不起、也根本不可能穿的小禮服離開。
當(dāng)晚，她開始瘋狂地烹飪。她將爐火開到最大，煎得香腸茲茲作響。她用菜刀猛砍洋蔥和大蒜，再加入她從花園摘來的辣椒。她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燒水煮面，干脆將醬汁直接淋在昨天剩下的面包上面，然后她將晚餐端到花園，搭配香堤酒下菜。當(dāng)晚，她在震天價響的義大利搖滾樂里洗碗，打破了盤子，丟到垃圾桶里，用力得盤子摔成了碎片。
電話鈴響。
“伊莎，我是安娜。我知道你說明早會過來幫忙擺桌子，但現(xiàn)在沒有這個必要了。范先生會安排一切�！�
“他回來了？”她手上的鉛筆啪地折斷�！八裁磿r候到的？”
“今天下午。你還沒和他說過話？”
“尚未。”她啃著拇指，咬斷了一截。
安娜跟著描述起宴會的準(zhǔn)備細(xì)節(jié)，她雇來幫忙的女孩，強(qiáng)調(diào)伊莎什么事都不必做，只要好好享受。伊莎的怒氣熾熱得甚至無法回答。
夜里，她將先前寫的筆記全都丟到爐火里，付之一炬。然后她吞了兩顆安眠藥，上床睡覺。
次晨她著裝進(jìn)城。通常她吃完藥的次日會覺得昏昏欲睡，但怒氣已焚盡了殘存的睡意。她在廣場的咖啡店灌了超濃縮咖啡，但不敢逛商店的櫥窗，害怕自己會砸破玻璃。數(shù)名鎮(zhèn)民和她打招呼，聊著失蹤的雕像或下午的宴會，她緊握著拳頭，盡可能簡短地回答。
她一直到宴會快開始時，才回到農(nóng)舍。她在浴室沖了個冷水澡，試圖冷卻焚身的怒火。
稍后她開始化妝，眼線畫得比平常都用力，粉刷也是。粉底、眼影、睫毛膏──它們似乎各自有著自己的意志。她用崔西留下的亮色唇膏，將唇涂得血紅──就像吸血鬼一樣。
昨天買的橘紅色洋裝掛在衣柜門口，仿佛自衣架上召喚著她。她從不曾穿過這么亮麗的顏色，但她的手自動扯下它，套了上去。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需要綴珠子的高跟鞋搭配禮服，但她只有雙黃銅涼鞋。也好，方便她將自己的心踩成上千片。
她看著鏡子。她的紅色唇膏和禮服不搭配，涼鞋也是，然而她不在乎。她忘了在洗澡后吹干頭發(fā)，一頭鬈發(fā)狂野凌亂，像極了她放蕩的母親。她注視著它們好一晌，然后拿起指甲剪，就著發(fā)梢用力剪下去。
絲絲鬈發(fā)自指端掉落，指甲剪愈來愈快，直至發(fā)尾全變成參差不齊。最后她摘下手鐲，丟在床上，離開了房間。
她朝山丘上的莊園走去，黃銅鞋跟踩得碎石子亂竄�！疤焓箞@”映入眼簾，她瞧見一名黑發(fā)男子坐進(jìn)瑪莎拉蒂，心跳加促。隨即認(rèn)出那是基諾。他只是要挪開車子，方便陸續(xù)抵達(dá)的賓客停車。
太陽隱到烏云后，微涼的天氣并不適合這樣清涼的小禮服，但她的肌膚燃著怒火。她穿過花園，來到莊園后方。已經(jīng)有不少鎮(zhèn)民聚集在臨時豎起的帆布篷下聊天。杰瑞和幾名較大的孩子在雕像旁邊踢球，其他小孩則不斷騷擾他們。
她忘了帶皮包，身上沒有錢、沒有衛(wèi)生紙、唇膏；沒有筆和薄荷糖。她沒有帶衛(wèi)生棉、汽車鑰匙或隨身防身器──更糟的是，她沒有帶槍。
像遇到摩西的紅海，群眾自動分了開來。
☆☆☆☆☆
早在看到她之前，倫恩就感覺到不對勁。崔西張大了眼睛，茱莉低呼出聲。維多抬起頭，喃喃了句熟悉的義大利文。但當(dāng)倫恩抬頭瞧清楚是什么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后，他的腦袋似乎失去了翻譯的能力。
伊莎讓自己著火了。
他攝入她橘紅色的禮服、眼里的熱力，和發(fā)自她身上的怒氣，嘴唇發(fā)干。她平常素凈、中性的穿著不見了。還有她的頭發(fā)……凌亂差參的鬈發(fā)在肩上燃燒。比佛利山的發(fā)型設(shè)計師至少索價數(shù)百美元，才能做出這樣的效果。
她的唇膏太艷，涼鞋也不搭配。她的全身散發(fā)著來意不善的味道，他的心里升起高度警戒。
伊莎邪惡的雙胞胎進(jìn)城了。
倫恩打量著她的同時，伊莎也在打量他。他穿著一身黑，身后是藍(lán)白色的帆布蓬架。一排排的長桌上擺著陶盆，盆里盛開著粉色的雛菊。長廊上的音響播放著悠揚(yáng)的樂曲，但這一切根本無助于紓解她的怒氣。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安德越過花園走向她。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黑衣服、黑心肝的倫恩，迎上了小鎮(zhèn)的風(fēng)流醫(yī)生。
倫恩瞧著伊莎朝那名色狼醫(yī)生打招呼，聲音柔媚如絲，氣得只想重捶某種東西。安德對她露出個萬人迷的笑容，執(zhí)起她的手就唇。
“伊莎，親愛的�！�
“親愛的夏醫(yī)生。”親愛個屁！倫恩看著伊莎挽著夏安德走開。她真的以為能夠仿效他的游戲擊敗他？她對夏安德毫無興趣，就像他對薇娜一樣。但為什么她不至少望他一眼，以確定她下的毒藥生效了？
他在心里用意志力要她轉(zhuǎn)頭，好可以打呵欠裝作不在乎──也證明了他確實是個徹底的混帳。他想要和她一刀兩斷，不是嗎？看到她和別人調(diào)情，他應(yīng)該感到高興，即使她只為了作戲給他看。相反地，他只想殺死那個婊子養(yǎng)的。
崔西來到他身邊，硬拉著他到一旁開罵�！白允称涔母杏X怎樣？她是發(fā)生在你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你卻棄之如敝屣�！�
“我卻不是發(fā)生在她的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而且你該死地清楚得很。讓我一個人清靜！”
他才剛擺脫崔西，換漢利過來了。“你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
“比誰都清楚�！�
他想念她的熱情、她的善良和對生命的肯定。她讓他相信他真的比自己所相信的好。他望向一團(tuán)混亂、耀眼如火焰的女郎，并渴望得回他素凈俐落、耐心的伊莎──他一直努力要擺脫的伊莎。
夏安德將手搭在她肩上，倫恩強(qiáng)迫自己咽下妒意。今天下午他另有一項重要的使命，而那或許能為他帶來些許救贖。他希望她知道她在他身上下的感情投資并非虛擲�；蛘咚踔料Ｍ軌蜈A得她的笑容，盡管那似乎再也不可能了。
他原計劃等到用完晚餐后再宣布，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他示意基諾關(guān)掉音樂。
“各位，能夠聽我說句話嗎？”
人們陸續(xù)停止談話，轉(zhuǎn)向他：茱莉和維多、崔西和漢利、安娜和西莫，所有曾經(jīng)參與采摘葡萄的人。大人示意小孩噤聲──但伊莎一直待在安德旁邊。
他先用義大利文，再用英文重復(fù)一遍，以確定她聽得懂�！澳銈兌贾�，我很快就會離開卡薩里歐，但在離開之前，我想要表達(dá)對你們的友誼的感激�！彼腥苏诡伓ΑＲ辽苍诼犞�，然而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火一波波襲來，威脅要吞沒他。
他取出原本藏在桌下的盒子�！跋Ｍ艺覍α硕Y物。”他撕開包裝紙，打開盒子。
所有的人全擠向前來，看著他自箱子里取出“早晨的影子”。
好一晌的愕然岑寂，沒有人出聲。而后安娜低呼�！罢娴氖撬�？你找到了我們的雕像？”
“真的是它�！�
茱莉驚喘出聲，投入維多的懷里。伯納將愛娜抱了起來；西莫高興得雙手向天；瑪妲哭了起來。鎮(zhèn)民團(tuán)團(tuán)包圍住倫恩，反而讓他看不到他最想要看到的人的反應(yīng)。
他舉高“早晨的影子”，讓每個人都能看到。雖然他從不相信雕像的魔力，但鎮(zhèn)民相信，那就是最重要的。
就像“黃昏的影子”，雕像高兩尺，只有數(shù)寸寬。它有著同樣純真甜美的臉龐，但頭發(fā)較長，有著小小的胸部。正如他所預(yù)期的，人們開始連珠炮般地問問題。
維多吹了聲口哨，示意大家安靜。倫恩將雕像放在桌上，崔西正好挪開身子，讓他可以看見伊莎。她的眸子大睜，手指按唇。她望著雕像，而不是他。
“告訴我們，”維多說道�！澳闶窃鯓诱业剿��！�
倫恩覆述了茱莉打電話給喬玲，詢問柏洛送過去的禮物清單�！耙婚_始，我沒注意到有什么地方不對勁。然后我想到了其中有一組是壁爐用具�！�
維多倒抽了口氣。身為職業(yè)導(dǎo)游，他立刻就明白了�！包S昏的影子……我怎么沒有想到？”他望向其他人�！笆攀兰o(jì)時發(fā)現(xiàn)雕像的農(nóng)夫，一直將它當(dāng)做火鉗使用，直至有人認(rèn)出了它的藝術(shù)價值。柏洛知道這個故事，我聽過他告訴別人�！�
倫恩研究禮物的清單許久，才想起了這個故事�！拔掖螂娫捊o喬玲，請她描述那組壁爐用品。她說那是一組骨董，而且極不尋常，撥火鉗很像女性的身體�！�
“我們的雕像，”茱莉低語。“早晨的影子。”
“柏洛知道喬玲一直想要有孩子，卻遲遲無法懷孕。他由教堂取走雕像，和其他舊東西包在一起寄給她，以免她起疑。他告訴她那是一組價值不菲的骨董，將它們擺在壁爐邊，就會帶來好運(yùn)�！�
“確實也是如此�！卑材揉�。
倫恩點點頭。“她收到雕像三個月后就懷孕了�！奔兇馐乔珊�，但沒有人會相信的。
“為什么柏洛要大費周章，將雕像包裝成壁爐用具？”崔西問�！盀槭裁此恢苯蛹慕o她就好？”
“他大概是害怕她會告訴瑪妲吧！他不希望他的妹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
瑪妲絞著圍裙，開始說起喬玲一直想要有孩子，而且柏洛有多么為她難過。盡管她的哥哥已經(jīng)去世，她仍覺得有必要為他辯護(hù)。她堅持柏洛一定想在喬玲懷孕后歸還雕像，卻不幸早走一步。雕像的失而復(fù)得讓鎮(zhèn)民的心情大好，全都點頭同意。
茱莉舉高雕像。“我由喬玲那兒得到清單才一個星期，你怎么有辦法這么快取回雕像？”
“我拜托朋友去喬玲那兒取回雕像。兩天前，他將雕像寄到我在羅馬的飯店�！彼呐笥岩擦碛泄艿劳ㄟ^海關(guān)檢查。
“她不介意將雕像還給我們？”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兩個孩子了，而且她知道雕像的重要性�！�
維多摟住倫恩，親吻他的臉頰�！拔掖�(zhèn)民致上謝意，我們再怎樣謝你都不夠�！�
然后男女老少輪流上前擁抱、親吻他──除了伊莎以外。
雕像在鎮(zhèn)民手上傳來傳去。茱莉和維多容光煥發(fā)；漢利擁緊了格格笑的崔西；安娜和西莫望著他們的兒子，眼神里滿盛著愛意和驕傲。
倫恩太過悲慘無法享受這一切。他不斷望向伊莎，想知道她是否了解──至少在這件事上，他沒有辜負(fù)她。但她似乎就是不明白。她和其他人一起微笑，但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氣灼炙著他。
芬妮偎在他身側(cè)�！澳泔@得哀傷�！�
“我？怎么會？再也沒有人比我更快樂了，我是個英雄�！彼媚粗改ㄈニ旖堑那煽肆n。
“我認(rèn)為費醫(yī)生在生你的氣。媽咪說……”她的額頭皺起�！八懔耍瑡屵涔止值�。爹地說她必須對你有耐心�！�
“來，吃根棒棒糖�！彼矊舭籼侨胨炖�。
安娜和其他年長的婦人吆喝眾人就坐。大家輪流傳著雕像，頻頻舉杯向倫恩致意。他感到胸口一窒。他知道自己會想念這里，以及這些可愛善良的人。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外，但他已在卡薩里歐扎了根。諷刺的是，他將不會再回來──至少有好一段時間。但就算他再回到這里已白發(fā)蒼蒼，他仍會在心里看到伊莎漫步在花園里，眼里盛著對他的愛意。
她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盡可能遠(yuǎn)離他。安德和基諾分別坐在她兩側(cè)，而他們似乎都無法將目光移離開她。她的鬈發(fā)飛揚(yáng)，眸子流波，全身發(fā)電，而他似乎是唯一感覺到她的怒氣的人。
興奮的情緒令人們胃口大開，最先上的肉湯像風(fēng)卷殘云般被一掃而光。起風(fēng)了，寒意漸增，許多女人回車上拿毛衣──只除了伊莎。她的裸臂仍散發(fā)著熱力。
色彩鮮艷的凱撒沙拉和焗奶油通心面端了上來，大伙人一起開動。這應(yīng)該是他最享受的時光，被好友圍繞，享受美食和酒，然而他從不曾如此悲慘過。茱莉和維多偷了個吻，而由崔西陶醉的表情看來，漢利正在桌子底下上下其手。倫恩也想要偷襲伊莎。
烏云滾滾而來，風(fēng)將樹梢吹得獵獵作響。伊莎的怒氣愈熾。當(dāng)她起身端盤子時，他幾乎預(yù)期它會在她的手上破碎。所有的人都被她吸引，仿佛她有磁力一般。她在重新注滿酒杯時灑了酒，不小心將盤子翻倒在地。但她并沒有醉，她的杯子根本不曾動過。
夕陽漸沈，山雨欲來，鎮(zhèn)民欣喜于雕像失而復(fù)得，歡樂的情緒益發(fā)高昂。基諾打開音響，數(shù)對男女開始跳舞。伊莎偎著安德，聆聽流瀉自他唇間的每句話，仿佛那是她想要舔去的蜂蜜。倫恩的指關(guān)節(jié)掐得格格作響。
紅葡萄酒、白葡萄酒瓶逐一凈空，安德站了起來。倫恩聽見他道：“和我跳舞�！�
帆布被風(fēng)吹得砰砰作響。她起身挽住他的手，走向長廊，搖曳的裙擺像火焰般舔噬著她的膝蓋。她甩頭、揚(yáng)發(fā)。安德點燃香菸，色狼眼睛卻從不曾離開過她的胸部。
伊莎取走他口中的菸，叨在紅唇間。
倫恩受夠了。他猛地站起來，幾乎撞翻椅子。在她能夠咳出生平第一口煙前，他已經(jīng)來到她的面前�！澳阍撍赖匾詾樽约涸谧鍪裁�？”
她又深吸了口菸，將煙吐在他的臉上�！皃arty。”
他瞪向安德的眼神流露著聚積一下午的怨氣。“借個幾分鐘，醫(yī)生�！�
她沒有反抗，但在他拖走她時，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怒火灼燙著他。他們經(jīng)過時，人們?nèi)家荒樀暮眯Γ挥枥聿�，拉著她到花園里最遠(yuǎn)的雕像后面。“你瘋了嗎？”
“***，輸家�！彼謱χ铝肆硪豢谳�。
他想用肥皂洗她的嘴巴──只不過是他害她變成這樣的。他應(yīng)該要吻去她所有的怒氣，但他卻像個驢蛋般擺出高姿態(tài)�！拔以Ｍ覀兛梢哉�?wù)�，但你明顯地?zé)o法講理。”
“你說對了，滾離我面前�！�
他從不曾為自己辯護(hù)，這次卻覺得有必要。“伊莎，我們之間不會成功的，我們可以說是天差地遠(yuǎn)�！�
“圣人與罪人，對嗎？”
“你預(yù)期得太多了，忘了我的額頭上就刻著“道德淪喪，不可救藥”幾個大字�！彼碾p手在腰際緊握成拳�！霸诹_馬時，一名記者逮到了我。他聽說了有關(guān)我們的謠傳，但我矢口否認(rèn)�！�
“想得到童子軍的勛章？”
“如果媒體發(fā)現(xiàn)了我們兩人的韻事，你將會失去你僅存的少許名譽(yù)。你不明白嗎？它會變得太復(fù)雜�！�
“我知道你令我作嘔。我知道我給了你極珍貴的東西，你卻不領(lǐng)情，而且我知道我再也不要再看到你�！彼龑⑾爿蝸G到他的腳下，大步走開，橘色小禮服像憤怒的烽火在燃燒。
他只能佇立在原地良久，試著回復(fù)平靜。他需要和某個腦筋清楚的人談?wù)�，得到建議，然而他所認(rèn)識最睿智的咨商顧問正在長廊上和義大利色狼醫(yī)生跳著貼面舞。
風(fēng)穿透了他的絲料襯衫，強(qiáng)烈的失落感幾乎令他屈膝跪倒。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全心全意愛著這個女人，割舍掉她會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就算他配不上她又如何？她是他所認(rèn)識的女人當(dāng)中最堅強(qiáng)的──夠強(qiáng)韌得能夠馴服像他這樣的惡魔。只要她有心，她終究可以讓他改邪歸正。該死了！他配不上她，但那只意味著他必須努力別讓她發(fā)現(xiàn)這一點。
只不過伊莎一直是個聰明人。她不是那種感情饑渴的女性，會輕易地被一張漂亮的臉龐所蒙蔽。萬一她說的有關(guān)他的一切是真的呢？萬一她是對的，而他已經(jīng)習(xí)慣用老舊的透視鏡看著自己，并沒有認(rèn)出他長成了不同的男人？
他感到暈眩不已。這個全新的觀點解放了他，開啟了種種他從沒想過的可能性。但首先他必須找她談，告訴她他的感覺。他的心一沉，明白到那或許不會容易。
截至今日，他一直認(rèn)定伊莎有著無止盡的寬恕能力，然而他已不再如此確定了。他望著熱舞的她，今夜的她真的很不同，而那不只是表現(xiàn)在剪得參差不齊的發(fā)、她的小禮服，甚至她的怒氣。還有著其他……
他的視線落在她空蕩蕩的手腕，竭力克制已久的驚慌頓如排山倒海般地襲來。她沒有戴手鐲！他的嘴唇發(fā)干，突然一切都拼湊了起來。
伊莎忘了“呼吸”。
☆☆☆☆☆
伊莎的手緊握成拳，而且她似乎無法將足夠的空氣吸進(jìn)肺里。她離開了安德，踉蹌穿過其他舞者，來到長廊邊緣。周遭的每個人都笑容滿面，但他們的快樂對她的怒氣卻像火上加油。
孩子成群結(jié)隊，喧鬧著奔跑而過。安德朝她走來，想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她轉(zhuǎn)過身，奔進(jìn)花園。一扇百葉窗被風(fēng)吹得松脫了，不時敲擊著屋側(cè)。
她的怒氣吞噬了她，不再只是針對著倫恩，而是她自己。橘色的小禮服像酸液侵蝕著她的肌膚，她渴望撕掉它，留回原本平直的發(fā)，洗掉臉上的化妝品。她想要得回她的平靜、自制、對秩序井然的人生的掌控權(quán)──但在三天前的夜晚，當(dāng)她讀完了信，跪在爐火邊祈禱時，它們就已經(jīng)失落了。
帆布篷像暴風(fēng)中的風(fēng)帆般抖動。孩子們推擠尖叫，并太靠近柱子了。他們沖過擺著雕像的桌子。伊莎望著那個孤伶伶的修長身影、掌控生命力量的女神。
擁抱……
領(lǐng)悟似閃電般襲來，不再是那夜在爐火邊祈禱時、令她百覓不得的低語，而是如雷般的大聲吶喊。
擁抱……
她凝望著雕像。她不想要擁抱，她只想要毀滅──舊的人生、舊的自己。但她太害怕在毀滅后會發(fā)現(xiàn)的。
倫恩越過花園，朝她而來，擔(dān)憂之色溢于言表。男孩們鬼叫，女孩們格格尖笑。伊莎朝雕像走去。
擁抱……
還有著更多。她知道那個聲音還有更多要告訴她的。
擁抱……
安娜大喊，要孩子離開帆布蓬，但太遲了。帶頭的男孩已經(jīng)撞上了蓬柱。
擁抱……
“伊莎，小心！”倫恩大喊。
帆布篷搖搖欲墜。
“伊莎！”
那個聲音在她的腦海里怒吼，她的心里滿溢著狂喜。
擁抱混亂！
她自帆布蓬倒塌的前一刻搶救出雕像，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