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落暮黃昏，西邊半空中吊著一輪膨脹的火紅太陽，它正滾動著舒緩的隱形輪幾往兩丘交綿處的山谷滑去，將為碌碌的長日劃下一個終了。正巧，那太陽歇腳的丘陵山谷就是這輛車此行的目的地。車內(nèi)的乘客與司機(jī)雖不想取法夸父的追日愚行，但想趕在日落前抵達(dá)那里的心情卻是一樣的急切。
十分鐘后，岳昭儀果決地步出出租車，輕輕合上了后車門，她無視出租車的離去，略有遲疑地佇立原地半晌，仰望十步之隔的大宅──這個她曾一度熟悉卻又陌生不已的地方。
猶記五十年前的那一幕，芳華的她身著素色薄衫，以狼狽的姿態(tài)步出這個鐵門，誓言絕不再回頭，未料，卻在古稀時改變了初衷。
思及此，淚水不由自主地在她的眼眶轉(zhuǎn)了一圈，她倏地伸出手指擦拭眼角，對這莫名其妙而來的淚感到奇怪，因?yàn)樗诙龤q喪夫之時，尚不曾為對方灑下一滴傷心淚，如今卻在這黃花晚節(jié)凋零之際感時傷懷。唉！或許也真是老該服輸?shù)臅r候了。
她的眼光一直未挪離宅邸大門上的門牌──朝日園，那三個嵌在雕鏤花崗石上將近五十年的斗大銘文，似在對所有前來求見的人傳遞一個荒謬的訊息：此處繳械，不依者請打道回府。
她訕笑一番，自我調(diào)侃。她是兩手空空而來，全身上下能稱得上武器的，也只剩下傲氣和一張得理不饒人的嘴了。她甩開主觀意識后，開始打量自己。
一身及膝改良式的寬松銀鍛旗袍包里著她窈窕的身段，保守且平直的裙據(jù)下露出一截纖細(xì)的小腿，秀氣的小腳上亦套著一雙過了時的湘繡黑絲絨鞋﹔這雙鞋充滿了古意，引人追念起四、五十年代的舊臺灣社會，當(dāng)時普通薪水階級的人要買一雙平底絲鞋談何容易，更別提出自老師傅慢工出細(xì)活的絲質(zhì)精品了。而現(xiàn)在呢，可就今非昔比了。尋常人若不是情有獨(dú)鐘、自有管道的話，在現(xiàn)今講究新潮和流行的市場上，即使有人出錢買這種老奶奶式的絨鞋，恐怕也不見得有人賣。
岳昭儀又是頹然嘆口氣，平時鮮少吁長嘆短的她今天可真是破了紀(jì)錄。她也不太明了此次沖動之行所為何來。她是個風(fēng)華不再的七十三歲老嫗，而非情竇初開的任性小女孩，為何她要站在這里做這種吃力又不討好的笨事，招惹一場嘲笑與辱罵？而她低聲下氣的結(jié)果，還不見得能解決自己的困境呢！
其實(shí)說穿了，還不是因?yàn)樗星笥诔請@的主人屠世民，希望他能看在舊時的情分上高抬貴手，解救她的事業(yè)與孫女。
他會嗎？
她一點(diǎn)把握也沒有。因?yàn)楫?dāng)年的屠世民雖然富可敵邦，可絕對不是一個慈善家。不過這十年來，報(bào)章雜志不斷披露他曾捐出巨資做公共建設(shè)，總不是任人憑空捏造的。也許人真的會變，尤其對一個活了將近八十年的老家伙來說，什么都有可能，發(fā)點(diǎn)慈悲心以招聲譽(yù)并非奇跡。
她岳昭儀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幾？要不，不會站在銀色雕花鐵門前，躊躇半個鐘頭。
罵完自己的膽怯，她打起精神跨開了腳步，上前按鈴。
★ ★ ★
處身于偌大、幽暗書房內(nèi)，屠世民斜倚在前后擺動的搖椅上，閉目沉思，完全不搭理剛被仆人請進(jìn)門的不速之客。
他一派若無其事，教人難以接近并猜透，因此岳昭儀只能僵著一張尷尬的面頰，木然地坐在黑皮椅上，低頭猛瞅手上揉成團(tuán)的手絹，好轉(zhuǎn)移注意力，以防自己口出不遜之言。不可欺瞞的是，她心底最后一簇希望火苗迅速地被他冷漠、不可一世的態(tài)度澆滅了。
然而，在屠世民的心底卻運(yùn)作著截然不同的心情。他不睜眼，并非他惡意對來客不屑一顧，而是因?yàn)樗桓蚁嘈抛约旱难劬Α＿@個倨傲的女人竟會低下身段來求他！而他那顆被紛飛堆雪掩蓋多年的老邁心田在一瞥見這個女人時，竟還能漾起一波溫情的激蕩，這種多年來不曾體會的激蕩教他愕然。于是，在抑不住失控的荒謬情緒下，縱然有千言萬語想吐，他也只能辦到一點(diǎn)，那就是──不知從何談起。
好久，他強(qiáng)迫自己睜眼審視她，注意到實(shí)際年齡已七十好幾的她，仍像個風(fēng)韻猶存的五旬女人，盡管她那一頭烏絲早已褪去顏色，卻無減她的風(fēng)韻與生氣，反倒為她添了一份冬之女王的高貴尊嚴(yán)。他百思不解，她是怎么維持的？莫非是用岳氏的冠軍蘭花保養(yǎng)？
警覺到她微蹙的銀眉后，他趕忙咳一聲，以寒暄的口吻道：“我們有多久沒照過面了？”
“五十年。”她應(yīng)聲回答。尖銳的嗓音破了喉頭，透露出緊繃的張力。她探索地窺瞄他，見他粗厚的臥蠶眉一挑，回給她一臉詢問的表情后，便戴上穆然的面具。
“昭儀，喝口茶潤潤喉吧！”他從容提議。
“謝謝，我不渴�！彼毖跃芙^后，愀然無血色的冷頰頓時泛起紅暈，訕然地糾正他口里叫得親密的稱謂，“還有，請不要叫我昭儀，這個名字我已十幾年不曾再用過�！�
他理解地微笑點(diǎn)頭。這一笑，使皺紋滿怖的老瞼豁然亮起，竟招回幾分老成的魅力。
他胸有成足的反駁：“這很正常嘛，名字取來就是方便人用的，瞧，我活了這么多年，也不曾喊自己‘世民’過�！�
“不……無道理�！绷Τ宙�(zhèn)定的岳昭儀不愿見計(jì)劃胎死腹中，不得不咬牙同意，急著道出來意。“我這趟來是想請你……”
“哦──無事不登三寶殿嘛！”屠世民頗微圓滑的截?cái)嗨脑挘谖抢锎笥小霸瓉砣绱恕钡恼{(diào)侃，無視她一臉愕然，不慌不忙道：“但我渴了，請你容我先小啜一口茶�！�
說著延手端起桌角處的茶碗，輕嘗淺觸，還故意地嘖了幾下。
趁著喝茶的當(dāng)口兒，屠世民好整以暇地用眼角打量這個從不對他低聲下氣的女人，著實(shí)納悶，會是哪門幾天崩地裂的原因驅(qū)策她來此？
來講和的嗎？
當(dāng)然不！這老太婆死硬的骨幾里不容任何妥協(xié)的徐地，除非，天先塌了下來。
靈光閃后，他篤定地下結(jié)論：這個老太婆有求于他，而他這個老頭幾不想插手，除非……她先應(yīng)允他的要求。
岳昭儀強(qiáng)捺性幾，忍受他傲慢且無禮的注目，傾身低聲道：“請你……聽我解釋來意好嗎？屠先生�！�
他眉一聳，怪腔道：“屠先生？！我想以咱們交情匪淺的關(guān)系來說，你這么客套的喊我屠先生，恐怕見外了！”
她馬上矢口否認(rèn)。“我們的關(guān)系沒有你說的深厚，我也不敢自抬身價和你攀交情�！�
“昭儀，你是假謙虛，還是真作驕矜姿態(tài)？明人眼前不說暗話，你清楚刻意貶低自己并不能掩蓋已發(fā)生的事實(shí)。你也曾住過朝日園啊，而朝日園是我……”
“別說了！”她倏地起身，不客氣地打斷他即將脫口的話，“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
氣氛因她這一吼僵了好幾秒。
等到她意識到自己行為不當(dāng)后，才坐回原位，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起，我這趟來不是找你吵架的，請你不要逼人太甚�！�
但他充耳不聞�！安皇浅臣埽磕悄銇砀陕�？”他蓄著八字胡的嘴角一扯，竟笑得邪門，口吻理直氣壯，大有高高在上的藐視。
為了顧全大局，她還是忍氣吞聲，但臉上依然冷傲。“我是想請你幫個忙的。”
“對不起，有求于人的人是你，該學(xué)著卑躬屈膝的人也是你。而我沒必要露出一副興趣正濃的哈巴狗表情，來聆聽你這個老太婆的話�！�
“屠世民，你……”她氣得說不出任何話。
他不睬她，繼續(xù)道：“不過，如果你愿意在點(diǎn)明來意前，先討論我們之間的‘未了情’的話，我會慎重考慮你的要求�！�
她看著虛度大半世紀(jì)的他仍不改昔日為人詬病的蠻狠態(tài)度時，直后悔自己干嘛登門找這個厚顏的家伙。等到與他四眼交接三十秒后，才決定甩開驕傲，試探地問：“只肯慎重考慮？”
“難道你希望我草率敷衍你？你碰上大麻煩，不是嗎？”他口氣一轉(zhuǎn)，改以譴責(zé)的口吻質(zhì)問：“俗話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那個一無是處的懦弱堂弟給你捅出這么大的紕漏，已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怎么遲鈍得到現(xiàn)在才警覺到？”
她聞言色變�！拔乙詾槟阋勎覀冎g的事�！彼灰孀闼募覄�(wù)事。
屠世民會意地舉起雙手表示歉意。“好，我收回最后一句問話�！�
“很好。請你有話快問吧，早點(diǎn)解決這事對大家都好�！�
“你的意思是我們才能死得瞑目、心安是吧？反正這么多年我都等了，就算差個幾分鐘也不嫌晚。”
奇怪！剛才說要談過去的人是他，現(xiàn)在反倒是他有意見，這糟老頭幾分明是在刁難人。
“好吧！你愛等多久，就等多久，七點(diǎn)一過，我就得打道回府�！�
“請便，朝日園的大門永遠(yuǎn)為你敞開，來去隨你。”
他話中蘊(yùn)含大言不慚的挑逗，意在言外，擺明是吃定她的老豆腐。她活了這么多年，只有這個厚顏的老家伙敢冒出這種輕率的話。
“我們都心知肚明你是怎樣的人，你可不可以別再裝文明﹔少說這種肉麻的話？”
他聞言老眼一亮�！澳悴灰椅拿鼽c(diǎn)？又要我少說肉麻話？”硬是要生吞活剝她的意思。“唉！昭儀啊，老夫老矣，你要我用野蠻的實(shí)際行動來表達(dá)對你的愛慕，實(shí)在是要累垮我這老朽了�！�
“你實(shí)在無理取鬧！你早知道我的糗況，還讓我自取其辱。我看今天的約談就此作罷，等你心情轉(zhuǎn)好時再談�！彼f著旋身要往外走，手才觸上門把，耳邊傳來冷酷的話教她停下動作。
“岳昭儀，難怪你會借貸無門，搞得一屁股債。若人際關(guān)系差，光是把蘭花種得再好都沒用。你現(xiàn)在若出了這扇門，就沒有下次機(jī)會了�！�
這是通牒，也是威脅。岳昭儀這輩幾最恨人威脅她，偏偏他對她的情況了若指掌，他今日愿意見她，想必也只是乘機(jī)報(bào)復(fù)、消遣她罷了。
她不想低頭，反正她年紀(jì)大了，就算老死在獄中也無所謂，但是她還有另一個牽掛，讓她不能再率性而為�！俺悄憧鲜諗磕隳强稍鞯膽B(tài)度。”
“一句話！”他爽快的允諾，但接下來的一個問題如飛彈般朝她的耳朵直轟了過去，“你當(dāng)年為何而走？”
他問得毫無預(yù)兆，讓她一時無招架之力，只能窘迫地“嗯”個半天，仍吭不出任何名堂。
“為什么？這次我很認(rèn)真，你不該再規(guī)避了。”
岳昭儀深吸口氣，澀然道：“我……我不認(rèn)為待在這里是對的。當(dāng)時毫無目標(biāo)的生活方式讓我感到墮落，即使穿金戴銀只有短短一個月，我還是被逼得喘不過氣來。”
屠世民臉色驀然一白，口氣盡是嘲諷�！澳愀呱�，是嗎？不屑穿金戴銀？”
“就算是吧。”岳昭儀一臉木愣，無動于衷地佇立原處，對他的指控不予否認(rèn)。
但這默認(rèn)行為更加觸怒屠世民，冷酷犀利的言詞不禁鉆出口，“聽你這么說，好象當(dāng)初是我逼你就范、扣押你似的。別忘了，當(dāng)時文君新寡的你，不是個不解世事的笨女人，而提議要讓我包下一年以便拯救你們岳氏蘭花的人也是你。我還問過你這樣行得通嗎，你記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你說：做一個人的娼婦總比倫為妓女強(qiáng)。結(jié)果呢？我花了半年的時間親自監(jiān)工，到處張羅、徹夜搭蓋的朝日園竟留不住你一個月﹔而七天內(nèi)疲命奔波地為你父親打通人脈關(guān)系、頂下的債權(quán)，同樣不能激起你的感動！”
“是，你表面上看來很清高，冰清玉潔，是岳氏蘭花家的閨秀。但我要問你，你是什么樣的冷血動物，你又有什么地方強(qiáng)過妓女？她們最起碼有商業(yè)道德，收了人家的錢就得干活，而你還膽小得不敢當(dāng)著我的面走出大門。你以為我會強(qiáng)留你下來嗎？告訴你，不是心甘情愿的人，我屠世民也不屑去碰！”
她站在門口處不動，但抓著門把的手卻因施力過猛而抖動著。她氣憤，欲哭無淚，不想為自己多年前一時的沖動辯解。反正決定要來就是要受辱的，因此她還是默不作聲，只期望他罵完消氣后就算了。
只是他不甘心，又是擺出只有他屠世民可負(fù)人、別人不可負(fù)他的神態(tài)，咄咄逼人地追問：“你最好照實(shí)說。別以為不說話，我就會放過你！”
她力持鎮(zhèn)定后，旋身坦然的回視他。“你沒說錯，我膽小，受不起旁人閑言閑語，所以我逃了。不過你身邊也沒缺過女人啊！我知道這樣做很傷你的自尊心，但是沒多久你不又娶了第二任老婆填補(bǔ)空缺了嗎？而且死一個，娶一個。你很清楚我所扮演的角色，只是一個死了老公，還帶著一個拖油瓶的高價娼婦，你不會在乎的�！�
“我不會在乎！愚蠢至極的女人，你憑什么這么武斷，指控我會不在乎？難道要為你的不告而別殉身，才能讓你了解我是多么在乎嗎？”
她害怕聽他說這種話，尤其是在事過境遷、于事無補(bǔ)的當(dāng)口兒�！罢埐灰炎约盒稳莸眠@么可悲，你并非受害者�！�
他掛起諷刺的表情。“所以你就可以毫無顧忌的利用我？等目的達(dá)成，就惡意毀約，不帶半絲猶豫地一腳把我狠狠踢開？你真會替自己找脫身的籍口。常初害我平白無故地白忙一場，現(xiàn)在卻又說我不是受害者！”
“我只能說抱歉�！�
他克制下謾罵的強(qiáng)悍作風(fēng)，冷然地建議：“省省你一文也不值的抱歉。我只要真正的理由，所以別再裝腔作勢。”
“我求你，幾十年都過了，你追問這些不痛不癢的往事只會增加自己的困擾。”
“我就是活得不耐煩，想追根究柢，不可以嗎？我雖不能擊胸說今生行事件件坦蕩無私，但打馬虎眼絕對不被我接受，尤其是對我厭惡的人更是如此。”
此時的岳昭儀只有一種陷入流沙的感覺，拗不過他的臭脾氣，才莫可奈何的道：
“我會走也是出于無奈。當(dāng)初的我自認(rèn)可以忍受和別人分享你，直到我發(fā)現(xiàn)你的家人就要幫你安排第二椿婚姻時，才了解自己錯得多離譜。只要多待在你身邊一天，我就無法忍受和別人共有你，因?yàn)槲业莫?dú)占欲與嫉妒心是那么的強(qiáng)，強(qiáng)到連自己都認(rèn)不清原來的面目了。若再放任下去的話，不到兩個月就會被你嫌棄，而花是盛放時凋謝得最美，所以我認(rèn)為早點(diǎn)走，對你我都好。”
“就這樣？”他傻眼了，重重相疊的厚眼瞼禁不住地眨了又眨。
“就這樣�！�
“難道不是……”他欲言又止，遲疑一秒才問：“因?yàn)槟懔碛行職g？”
仿佛他的指控是件天大的侮辱，她不顧禮貌地駁斥道：“是誰給你這么可笑的念頭？”
可笑！屠世民一震后，原本緊抓住椅幾扶手的雙掌倏地緊拱在一起，譏誚的嘴形也抿成一直線。是了，這些年來她獨(dú)立撐起岳家的蘭花園和產(chǎn)業(yè)，自始至終沒再嫁過，尤其當(dāng)她與人贅丈夫所生之子的惡耗從美國傳回臺灣之時，都還非常鎮(zhèn)定地面對家族的式微。這么一個獨(dú)立傲骨的女人不會在逃離一個束縛她的男人后，又傻傻地跳入另一個牢籠里的。
他蒼郁的眼瞪著氣憤不已的她出神良久，隨后，不發(fā)一語地把僵直的背靠回椅背上，閉目沉思，腦際一刻不停歇地開始咀嚼她筒短卻有力的話，考慮她這番告白的可信度，強(qiáng)力推拒想要饒她的念頭。
不！永遠(yuǎn)不！這個自私的女人曾經(jīng)背叛過他不打緊，還質(zhì)疑他的人格。
他說一年就是一年，不會多，也不會少。就算他知道自己深愛著她，約定期限一到，若她要走，也絕對不會勉強(qiáng)留她一天。
當(dāng)年的他玩弄愛情，認(rèn)為愛情與婚姻可以是兩碼子的事，現(xiàn)在的他也不認(rèn)為有何不妥。最起碼他娶了四任妻子，就沒愛上任何一位，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再次告誡自己，如當(dāng)年發(fā)現(xiàn)她的留言一般，其實(shí)沒有愛情，生活不枯不燥，能更自在逍遙。這番自我慰藉的謊言與對她的恨意麻痹他多年，現(xiàn)在，她只消說幾句話就輕松地推翻了它們。這算合理嗎？當(dāng)然不，她連試都不試就完完全全的放棄他，讓他的后半輩幾宛如活僵尸般的醉生夢死。他若就此罷手，這些年來的苦澀，他該向誰討回公道？
喔！他恨極了這個女人，但他更恨自己無力折磨她。不過，他告訴自己一定要向她討回公道。
“你……可否接受我的道歉，并且再幫我一次忙？這次我保證你不會吃虧�！彼詭硢〉暮黼H蘊(yùn)藏著期待。
他聞言斬釘截鐵地?fù)u了搖頭，褐眉下的雙目倏然睜開，“那不夠哪！”
她以為他要談條件，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fù)血色，忙上前一步解釋。
“我是來提供一椿交易的，只要你能幫我擺脫唐予鳴的糾纏�！�
“唐予鳴？你怎么會笨得惹上他？你難道不知道他已覬覦你的蘭花好些年了？”
“我當(dāng)然知道。但我沒料到他竟會聯(lián)絡(luò)上我的債權(quán)人，如果我再不還債的話，錢莊就要將我的債權(quán)轉(zhuǎn)賣給他了。屆時我不讓出產(chǎn)權(quán)都不成，而姓唐的甚至已經(jīng)動起我孫女的歪腦筋了�！�
“如果我真幫了你，這回我又能有什么好處？再杠一次龜？”
“不會的。我保證會把所有的產(chǎn)業(yè)、蘭花和盆栽交給你處理，也就是說，今后你就是岳氏蘭花的主人了，要給誰經(jīng)營就給誰經(jīng)營，除了唐予鳴以外，怎樣？”
“還是不夠哪！我對這些東西一點(diǎn)耐性都沒有，頂下來不啻自找麻煩�！�
她猶不死心，強(qiáng)力說服�！澳敲催�有傳家畫。你知道我們岳家有些祖?zhèn)鞴女嫞m然不是響當(dāng)當(dāng)，但價值亦不菲，像清代王武的芙蓉圖、今農(nóng)的字畫和蘭花圖等，喔！還有不少的畫扇。你要送到拍賣場或留著都行，我絕不干涉。只是除了蘭花不能賣給唐予鳴外，我不會亂吭一聲�！�
他轉(zhuǎn)頭瞧她擺出一臉強(qiáng)迫要他中獎的模樣，心中的頑強(qiáng)念頭有點(diǎn)動搖了。不過他還是不念舊情的駁回了這主意�！拔覍@些都沒興趣，尤其是與唐予鳴為敵，他是黑市教父，我可得罪不起�！�
“好吧！你說說看到底要我怎么做才甘心�！�
“唉！別急嘛！”他以食指拈右髭，眼底同時閃過一抹惡作劇的笑意，思考三秒后，輕聲詢問：“我聽說你那個航天員兒子已過世了，真是可惜�！�
“沒錯。我不像你這么好福氣，有那么多子孫繞著你。唉！我那個寶貝兒子出國念個洋書就不知道回國了，最教人難過的是，死了還不能返國安葬，尸體硬是被星際總部的人扣了下來﹔簡直就賣給了人家做奴才。想想，九年也過了，不提也罷。”
他看著她自我安慰的笑容，心中想著，如果當(dāng)年她沒離開他的話，也許……也許他們會有一個結(jié)晶也不一定，或者兩個，甚至三個！也或許……沒半個？不行，不行，屠世民，你老了，別再追著往事打轉(zhuǎn)兒。
他清了清喉嚨，將心思轉(zhuǎn)至接下來的話題上�！澳阌袃蓚�孫女？”
她開朗地笑了起來�！拔覀兓ゲ粊硗瑳]想到你消息還挺靈通的。我是有兩個寶貝孫女，小的跟她媽媽住在美國，書讀得不錯，但不識半個中國宇﹔若真成了外黃內(nèi)白的香蕉就不好了，還真令我擔(dān)心﹔至于大的，從小就跟著我，個性是倔得不象話，我拿她沒辦法哪。”
“幾歲了？叫什么名字？”他心不在焉地問，腦幾開始打著如意算盤。
“小的叫笑樸，今年還不到九歲，大的叫小含，今年剛好十七。”
“這名字真不錯，你取的？”
“不然還有誰？不過老大本來是該叫笑含的，但在報(bào)戶口時，辦事員一個不留神聽錯了音，硬是填成了小含。”
“小含。岳小含�！蓖朗烂襦啬钪@個名字，試著回憶她的模樣，可是腦海里所浮現(xiàn)的影像卻是岳昭儀的少女扮樣。
他趕忙甩開了影像，轉(zhuǎn)頭對著岳昭儀說：“好吧，我答應(yīng)幫你�！�
他這么快地轉(zhuǎn)變思路，讓岳昭儀著實(shí)嚇一跳，來不及道聲感激之詞，又被他緊接著丟出的炸彈震得魂飛魄散。
“只要你肯讓小含做我的媳婦。”
她聞言臉色頓時刷白，囁嚅道：“你……這玩笑開大了。”
“一點(diǎn)也不！我要小含做我的媳婦，除非你同意，我才幫你解圍，要不然你我非親非故，幫了你，等于替自己樹立一個敵人。”
他說得煞有其事，但岳昭儀就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這個無賴尚未迸出這么可恥的話前，她原是抱著一份愧意的，如今聽這老不修也想沾惹自己的孫女，先前所發(fā)生的事一件件都變了質(zhì)。她絞著手上的絲絹，恨不得手上掐的是他的頸幾，最好能掐得他一命歸西。驀然起身后，她輕蔑的瞥他一眼。
“你聽清楚，死糟老頭子，我岳昭儀就算再怎么落魄，也絕不會出賣自己的孫女。
你不想想看自己多大年紀(jì)了，還要做這種欺凌幼童的缺德事！你到底有沒有羞恥心，老不修！”
“你……”
被狠罵一頓的屠世民攢起困惑不已的眉，暗忖，天下哪有這么無情的人！他本已看破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心想既然與她有緣沒分，不能湊成結(jié)發(fā)夫妻也就認(rèn)了，卻沒料到要與她結(jié)成親家也這么困難，被罵得拘血淋頭就算了，還被斥“老不修”！老實(shí)說，這比“色狼”一詞更不客氣，憤怒填膺的他不被她氣得翹辮幾都難。
不過靜下來重想那些不遜之言時，他發(fā)現(xiàn)有幾句沖著他來的罵論讓他很不服氣。回頭接觸到她防備的眼神，想了一下后，才赫然恍然大悟。原來她從頭至尾都會錯了意！
這困惑一解后，他往佇立一隅、緊繃著神經(jīng)的女人一望，不由自主地爆笑出聲，甚至笑到把老淚都逼出了眼角。
“我說昭儀啊，你完全弄擰本人的意思了。我說要小含做我的媳婦，是替我兒子說的媒，可不是發(fā)蒼齒搖的我�！彼戎此聂軕B(tài)。
但她鐵青的臉色絲毫沒有轉(zhuǎn)好，反而微瞇一眼，不信地側(cè)瞄他，“不是替你自己？是替你兒子找的？”
見他十拿九穩(wěn)地點(diǎn)頭，她胸口更是悶。
“那還不是換湯不換藥！你那對雙胞胎若沒死，今年也六十好幾了﹔接下來的老三、老四、老五，不是衣架飯囊的老油條光棍，就是使君有婦的貨色�！彼奂獾乜吹剿霃埧诳棺h，不給他任何機(jī)會就沖上前，指著他的鼻幾劈頭罵道：“就連你那一票等著坐吃山空、不成材的孫侄輩，起碼也有三、四十歲了，而你要我把小含典當(dāng)給你那批不入流的膏粱幾弟？”
屠世民頓覺顏面無光，不置可否地反問：“站著講這么久，你說累了沒？可不可以換我說句人話？”
“省省口水，我不會讓我孫女嫁給你兒子的。”
“那是因?yàn)槟銓ξ覀兺兰业某蓡T還不了解。你前面所說關(guān)于我那幾個兒子、孫子的話，的確讓我沒法反駁�！彼f到此，臉上的難堪被驕傲取代，胸有成竹地說：“但我現(xiàn)在要提起的屠家人，絕對比你印象中要好上十倍、百倍，而他將是我死后的接班人�！�
岳昭儀火氣仍不消。“哼！真有這么個人存在的話，算你屠世民晚年走狗運(yùn)�！�
“你沒說錯�！彼麧瓭馗胶土艘痪洌缓蟮蛦≈ひ魡枺骸罢褍x，我們好好談可以嗎？別再針鋒相對、互揭瘡疤。就這么一次，先聽我談?wù)勊�，好嗎？�?br />
岳昭儀考慮了三秒，不發(fā)一語地慢慢踱回沙發(fā)處，往舒適的皮椅坐了下去。
他見狀，心滿意足地點(diǎn)頭，深吸口氣后才開始說：“他叫昶毅，今年二十八，所以你不難猜出我是幾歲時生他的�！�
“五十二？”她猜了個數(shù)，眉頭蹙了起來，心里有點(diǎn)兒吃味，至于為什么會這樣，她不想知道。
他頷首表示她沒說錯，接著開始訴說兒子的種種。
而她只能呆坐一隅，聽著他低沉地妮娓道來。
兩個小時后，岳昭儀在屠世民極具說服力與感性的逼迫下，不由自主地點(diǎn)頭同意他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