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莊里所有的下人都樂于見到他們的莊主有這樣的改變，畢竟這是個大宅院，需要一個有力的領(lǐng)導(dǎo)者來管理。他們一直以來都接受狄老夫人的命令，然而這并不表示他們都心服口服，沒有絲毫怨言。
老夫人非常專制，她的命令絕對不允許出絲毫差錯，更沒有一丁點(diǎn)討價還價的余地。不僅如此，她還非常嚴(yán)苛，仆人婢女只要有錯就絕不寬恕，動不動就得捱上一頓罵一頓打，下人們在她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轉(zhuǎn)過身去就難免要抱怨幾句了。
尤其是這幾年來狄家莊的聲勢一落千丈，不要說無法號召武林，一些綠林小賊也不把他們放在眼里，三天兩頭就來搶掠滋事。這一切只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狄老夫人沒有足夠的魄力與威望統(tǒng)領(lǐng)狄家莊。
總而言之，狄劍飛的改變對狄家莊而言無異是件好事，至少小勾和絕大多數(shù)的下人是這么想，他們期待著有朝一日狄劍飛能重建當(dāng)年“武林第一莊”的威名。
這一切看在狄老夫人眼里簡直就是難以原諒的冒犯。一個瘸了雙腿的人突然開始想要做點(diǎn)什么了，他發(fā)號施令，而那些愚蠢的下人們居然也照著去做，連知會她一聲都沒有。
這算什么？他們究竟把她當(dāng)成什么了？這么多年以來，她為這個莊院付出了多少心血與精力，它是她的，一直都是她的，那個瘸子怎么敢就這么跑出來接收一切？
真是該死了，他原來不是這樣的。意志頹廢地待在后屋，偶爾吃東西，但多半是把它們摔在地上，不和任何人說話，幾乎天天都要吼叫咆哮個幾回，脾氣暴躁得像一條瘋狗－－這才是狄劍飛！
他是個廢物，不應(yīng)該會影響到她至高的權(quán)勢。然而自從花小勾那丫頭回來－－沒錯，就是她，是她改變了那個瘸子。她來了以后他就更常發(fā)脾氣，會和人說話了，說的卻是要見那個丫頭。
她不該讓那丫頭靠近那瘸子的，即使他吵著非要她不可，她也不應(yīng)該答應(yīng)！很明顯地，那丫頭對他產(chǎn)生了極大的不良影響，她說動了他離開后屋到外頭來轉(zhuǎn)轉(zhuǎn)。
這可不行，她不會允許的！那丫頭不能繼續(xù)待在這兒，然而要怎么樣才能漂亮地送她出狄家莊呢？她姊姊月眉昨兒個來說她要成親了，請求允許她離開狄家莊。如果要嫁人的是花小勾那壞丫頭該有多好，那么她不需要費(fèi)吹灰之力便能擺脫那丫頭，狄劍飛也沒有立場和理由來反對她的決定。女大當(dāng)嫁，他不會說“不”的。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子里逗留不去，沉思了好半晌，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讓鳳兒去找月眉過來。
※ ※ ※
“關(guān)于你昨天跟我提的事－－”狄老夫人喝了口茶�！笆玛P(guān)你的幸福，如果你覺得那男人值得托付終生，我也沒有理由反對。月眉，我答應(yīng)你的請求，你可以離開狄家莊去嫁給那個樵夫。”
月眉喜悅地笑了，并且跪下來磕頭道謝。
“謝謝老夫人成全，謝謝老夫人成全�！�
老夫人輕嘆一聲。
“原本以為你能回來幫忙的，沒想到你馬上就要嫁人了，想起來還真有點(diǎn)舍不得。雖說已經(jīng)這么多年不見，你畢竟也在莊里待了好一陣子，又那么乖巧，很得人緣��！”
“老夫人－－”
老夫人微笑。
“瞧我，說這些做什么？你要出嫁是喜事��！你放心，狄家莊會替你準(zhǔn)備一筆嫁妝－－”
“不需要的，老夫人。”月眉搖頭。“老夫人能答應(yīng)月盾，月眉已經(jīng)很感激了，不敢有任何的－－”
“說這是什么話？我的丫鬟要出嫁怎么能什么都沒有？有關(guān)這些我會命人去準(zhǔn)備，你就不用操心了。”
“月眉謝過老夫人�！�
狄老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
“另外還有件事想跟你談，月眉，你站起來，到我旁邊坐下�！�
“老夫人－－”
“來，過來坐下�！�
月眉站起來在老夫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老夫人則伸出手輕拍她的手。
“你和小勾向來是相依為命的是不是？”
“是的，老夫人。”
“你這一嫁人便要離開狄家莊，小勾她一定很舍不得你的。”老夫人端起茶杯�！拔蚁耄屇銕е」匆粔K兒去，你認(rèn)為如何？”
“這……老夫人－－”月眉眨了眨眼，不明白老夫人這么做的用意。
“我是不想拆散你們姊妹�！辈璞直粩R回桌上�！皼r且，算算小勾也到了該找婆家的年紀(jì)了莊里上上下下又沒有什么恰當(dāng)?shù)娜诉x，只怕小勾繼續(xù)在這兒窩著，會誤了她的幸福。你們姊妹倆一塊兒來投靠狄家莊，手足情深是人人稱羨的，如今你要嫁為人妻，心理一定也惦念著妹妹的幸福才是。所以我希望你帶著小勾一塊兒走，離開狄家莊到外頭去，對小勾而言應(yīng)該比待在這兒好多了，你覺得呢？月眉。
“月眉當(dāng)然也希望能帶著小勾一塊兒離開，但是如今小勾是莊主的貼身奴婢，她以為老夫人絕對不會讓她走的，沒想到老夫人居然主動提起這件事，一時之間反倒教她不知如何回答了。
“去和小勾商量商量吧！”老夫人接著說：“總之，為了小勾的未來好，我覺得你還是應(yīng)該帶著她一塊兒走才對，我也會替小勾準(zhǔn)備一筆錢，你們未來的生活不會有問題的�！�
月眉受籠若驚，趕忙站起來又跪回地上。
“謝謝老夫人，我這就去告訴小勾，要她跟著我一塊兒走�！�
老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
“我和姊姊分開數(shù)十年，如今就算想見面也不可能了，一想起這個就教人難過。你們陪伴了我姊姊十年，我很感激，因此不希望你們像我們一樣分隔兩地，你們好好想想吧！”她說著，揮手讓月眉退下，然后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的熱氣緩緩上升，遮掩了她別有目的的眼神，卻遮不住她陳腐而陰險的心。
※ ※ ※
當(dāng)天晚上，小勾在房里思索著自己的身世。她看著雙手，想著姊姊告訴她的一切事情，依然無法相信那是事實(shí)。就在這時候月眉進(jìn)來了，她在小勾旁邊坐下，微笑著問她：
“想什么想得這么專心，連我進(jìn)來了都不知道？”
小勾擠出微弱的笑容道：
“我實(shí)在看不出這雙手能治病，它們看起來跟你的沒什么不同�！�
“別去想它了，就當(dāng)作沒這回事嘛！我把事實(shí)告訴你可不是希望你，成天這么煩惱�！痹旅嫉�。
“原來是這樣才發(fā)熱的，還有夢……””小勾輕嘆一聲�！拔液眠t鈍，姊姊告訴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連母親在夢中喊我都－－”
“小勾！別這樣，夫人不會喜歡你這個樣子的�！痹旅寂呐乃氖��！昂昧�，別胡思亂想，我另外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跟我商量？”小勾抬頭�！笆裁词�？”
“是老夫人，她說－－”月眉把老夫人的意思告訴小勾�！澳阌X得怎么樣？要不要跟我一塊兒離開狄家莊”
小勾詫異地瞪大眼睛。
“老夫人要我跟你一起走嗎？”
“她是一片好意，不希望我們姊妹倆分隔兩地。”
“袁大哥住的林子到這里不過一天的路程，稱不上是分隔兩地��！”
“老夫人說想起了大嬸，不希望我們像她們那樣�！痹旅夹χ此�。“老實(shí)說，我一直很希望能帶著你一起走，打從夫人將你交給我，我們就不曾分離過，現(xiàn)在－－”
“現(xiàn)在你要嫁人了��！姊姊，怎么好帶著妹妹一塊兒過去呢？”小勾道。
“袁大哥不會介意的，他會跟我一樣，歡迎你來跟我們一塊兒住�！�
“不行。”
“小勾！”月眉搖搖她的手�！盀槭裁床恍�？老夫人都答應(yīng)了－－”
“是我自己不想離開�！毙」创驍嗨脑挕�
“為什么？你不喜歡跟我們住在一塊兒嗎？”
“月眉姊姊�！毙」次⑿Φ乜粗�。“嫁給袁大哥是你新生活的開始，而我一直以來都在耽誤你的幸福，怎么好在你和袁大哥成親后繼續(xù)打擾你們？我不是見外，姊姊，而是我覺得自己該獨(dú)立了，正如我所說的，從這里到袁大哥住的地方要不了一天的路程，我會經(jīng)常去看你和姊夫就是了嘛！不一定要住在一塊兒啊！”
“可是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
“我已經(jīng)二十歲了，姊姊，我能照顧自己的，你就不要為我操心了，我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月眉感覺有些失望。
“真的不跟我一起走？”她問�！拔沂钦嫘南Ｍ芨愎餐�，一直到你出嫁為止，真的�！�
“我知道，我也舍不得離開姊姊，但是……我現(xiàn)在無法離開這里�！毙」吹拖骂^。“事實(shí)上我是不想離開狄劍飛�！�
“莊主？”月眉睜大了眼睛�！澳闶钦f－－”
“他自我封閉了好長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跨越了那道墻，我不希望在這時候離開他。”小勾看著月眉�！澳隳芰私獍�？姊姊，我愛他，正如同你愛袁大哥一樣。”
小勾的話對月眉而言無異是一個沖擊，只是這沖擊并沒有預(yù)料中大。十年前月眉便隱隱感覺出這兩個人之間必有著某種神秘的聯(lián)系。離開狄家莊時，她以為自己多慮了，如今卻證明了她的預(yù)感是正確的。
是以月眉很快便從沖擊中恢復(fù)過來，看著低頭等候責(zé)備的小勾，她想說的卻只有一句話。
“我了解�！�
“月眉姊姊……”小勾哽咽著。
“傻瓜，有什么好哭的？愛一個人是好事��！”月眉的笑容里帶著擔(dān)憂。“只是這不容易，我害怕你會受到傷害�！�
“別擔(dān)心，我是很堅(jiān)強(qiáng)的�！毙」磳︽㈡D出笑容。
月眉的心有些疼。明明知道不會有結(jié)果，為什么還是心甘情愿地陷入了？她真不僅。
見姊姊雙眉緊鎖，小勾也皺起眉對她說：
“別為了我的事愁眉不展，你就要做新娘子了，應(yīng)該開心點(diǎn)嘛！”
月眉這才露出笑容，她拍拍小勾的手。
“如果你堅(jiān)持不跟我一塊兒走，我會把你的決定稟明老夫人�！�
“明兒個我自己去跟老夫人說吧！順道謝謝她這么替我著想�！毙」吹�。
“這樣也好，不過－－也許我該告訴你，老夫人認(rèn)為離開狄家莊對你比較好，她說莊里沒有什么能讓你托付終生的好對象。”
“怎么會呢？”小勾扯扯嘴角�！拔揖筒贿@么想，馬房的小張和門房阿貴不都是不錯的人選嗎？”
※ ※ ※
翌晨，在服侍狄劍飛用過早膳后，小勾將碗盤收拾好，轉(zhuǎn)身要離開后屋，卻讓狄劍飛給喊住了。
“別急著收拾，坐下來陪我聊聊。”
“我還有事�！毙」匆院唵我痪湓捑芙^了他，這惹得狄劍飛不怎么開心了。
“你只負(fù)責(zé)伺候我一個人，別的事都交給其他人去做。”他不改一向的專制道。
小勾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并沒有什么事要做，我只是必須去見一下老夫人。”
“你去見她做什么？”
“去謝謝她。”小勾回答�！拔抑蝗ヒ粫䞍�，很快就會回來，不會延誤你巡視莊里的時間。”
狄劍飛皺起眉來。
“去道什么謝？你給我說清楚，否則哪里也不許去！”
他的狂做令小勾難以忍受，雖然說了會改，這些日子以來還是她容忍他的時候多些。
“我是個囚犯嗎？什么事都得向你報告不說，還必須卑躬屈膝徵得你的同意才能去做？”她問。
狄劍飛氣焰大減，他絕無意將她當(dāng)成囚犯，只是不喜歡她不在身邊。
“對不起。”他不情愿地道歉�！拔抑徊贿^想知道你為什么必須去見老夫人。
““我說了是去向她道謝。”
“為什么？”
真是絲毫都不放過��！小勾嘆息，轉(zhuǎn)過身子回到桌旁。
“姊姊要成親了，老夫人答應(yīng)讓我跟她一塊兒離開－－”
很顯然這是狄劍飛所能容忍的最大程度，一聽見她要離開，他幾乎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你說什么？她讓你離開狄家莊？”他咆哮著，聲音之大讓小勾皺眉�！敖^對不行！我不會允許的，你姊姊要成親與你何干？為什么要你跟著一起去？”
“因?yàn)槔戏蛉擞腥饲槲叮牢覀冩⒚貌辉敢夥珠_的心理�！�
小勾的嘲諷根本進(jìn)不了狄劍飛的耳中，他一心一意想的就只有她會不會離開。
“我不管你姊姊要嫁到什么地方，總之你不能跟著去，我不會準(zhǔn)的！誰想讓你走，都得經(jīng)過我這一關(guān)，就算是老夫人也一樣，你聽見了沒有？不許走！”他喊著。
小勾看了他一眼，不曉得自己是該喜該怒，只得淡然回了一句：
“我是去拒絕的，所以請你別再喊叫了，免得其他人以為又出了什么事�！彼f著端起碗盤走出后屋，留下狄劍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處。
※ ※ ※
“什么？你說你不想離開狄家莊？”老夫人喝著茶，成功地掩飾了語氣里的怒意�！盀槭裁茨兀啃」�，難道你不希望和你姊姊住在一塊兒？”
“實(shí)在很感激老夫人這么為我們著想�！毙」垂蛟诘厣险f：“但是姊姊為我犧牲了自己的青春，如今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生的歸宿，我是不該跟著去的。請老夫人答應(yīng)讓我留在這里繼續(xù)服侍莊主和您老人家－－”
“小勾�。 崩戏蛉烁静幌朐俾犓f那些無意義的話�！霸旅季鸵奕肆耍y道你都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嗎？算算你也到了該找個婆家的年齡，就這么窩在莊里不是耽誤了你自己嗎？”
“老夫人，我－－”
“別說你不想嫁人，女大當(dāng)嫁，女人家最終還是要找個婆家，生幾個孩子的！
”老夫人朝她招招手。“小勾，你過來，過來這邊坐下。”
“不用了，老夫人，我－－”
“過來，我又不會吃了你�！贝」匆姥宰�，老夫人這才又開始說：“我之所以會答應(yīng)讓你跟著月眉走，完全是為了你們姊妹著想，希望你不要辜負(fù)了我的一番好意才好�！�
“這個我知道，但是！”小勾低下頭�！拔椰F(xiàn)在還不能離開�！�
“這話怎么說？”
小勾不知道該怎么解釋，既不能厚臉皮著說自己背負(fù)著讓狄劍飛振作起來的重責(zé)大任，也無法把對他的感情大聲宣揚(yáng)出來，沉默了半晌，只能以一句話搪塞過去。
“他－－莊主他不許我離開�！彼�。
這句話令老夫人皺起了眉，臉上的怒意已難以掩飾。
“他沒有權(quán)利這么做！”老夫人咬牙道�！澳憧傆幸惶煲奕�，他不能就這么把你留在身邊。”
“誰說我不能？”狄劍飛冰冷到極點(diǎn)的聲音由門外傳來，大廳上的小勾和老夫人都嚇了一跳。
他讓一個壯丁推著進(jìn)入大廳，棱角分明的臉上覆著一層寒霜。
“為什么一再游說她離開狄家莊？”他問，雙眼直盯著老夫人�！靶」船F(xiàn)在是我的丫鬟，她能不能離開要我決定，希望您不要自作主張�！�
老夫人鐵青著臉，好一會兒之后才起身。
“你這是做什么？劍飛，我和小勾在談話，你就這么闖進(jìn)來－－”
“我可以進(jìn)出狄家莊的任何地方！”
“這個我知道，我只是說你應(yīng)該先知會一聲，不能就這樣－－”
狄劍飛不理會她，逕自道：
“你們的談話我大多聽見了。既然小勾不想走，我也不想她走，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別再提起了！”他轉(zhuǎn)而看向小勾。“你過來，我們該去巡視莊子了。”
小勾責(zé)難地看了狄劍飛一眼，只得向老夫人行了個禮，隨著狄劍飛出了大廳。
狄老夫人氣得渾身發(fā)抖，她這輩子從來不曾被如此糟踏過。太可恨了，那該死的瘸子，居然敢坐著推車在她面前大聲說話，她再怎么說也算是他的母親�。‰y道他忘了”總而言之都是那丫頭的錯，他像吃了她給的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