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了，總會來一場歲末關(guān)懷音樂會，邀歌手演唱或音樂團體演出。部份原因為的是鼓勵病友，透過音樂傳遞希望和力量給他們及家屬；另一原因是為醫(yī)療團隊加油打氣，讓大家藉由音樂抒發(fā)情緒，最后醫(yī)院還能建立起一個好形象。
通常這個活動，病友和家屬都很捧場。
“蘇醫(yī)師，又喝咖啡呀？”經(jīng)過服務(wù)臺，志工劉媽媽打了聲招呼。
他點了下頭。
“你確定要走啊？”劉媽媽坐在柜臺內(nèi)問。
他只是微扯唇角，很淡的笑容。
“有病友問起啊，還說這樣以后就少了一個好醫(yī)生幫他們割雙眼皮溜�！�
聞言，他仍只是淡淡地笑。
他相信會來醫(yī)院做志工的，絕大部份都具有愛心，不過劉媽媽的兒子是科內(nèi)的CR，加上她的談話總令他感覺有些夸張，曾聽幾位intern學(xué)弟說起大廳服務(wù)臺的劉媽媽不大搭理他們，他難免質(zhì)疑愛心底下包藏的又是什么？醫(yī)院文化不就這樣，拍點馬屁可以換來好一點的升遷，何樂而不為？
“診所哪時開幕�。康綍r跟我講一聲，我介紹朋友過去啊�！�
“還在裝潢�！鳖A(yù)計三月初開幕，就盼裝潢師傅別拖了進(jìn)度。
劉媽媽笑得親切。“出去自己開業(yè)也好啦，全部自己賺，也不用做得那么累。我本來以為整形外科很輕松咧，幫人家做做胸部、割割雙眼皮就好，誰知道連那個什么兔唇還是斷指的喔，都是整形外科的事，我每天看我們家耀輝沒睡飽的樣子就很心疼。”
“每個工作都很辛苦。”
“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在大醫(yī)院就是比自己開業(yè)還來得辛苦啊。早上報紙影劇版才又拍到那個藝人老公有沒有？開了整形診所那一個��！你看人家又賺錢又可以跑趴還可以私會咩咩，平平是醫(yī)生，自己開業(yè)就是比較輕松嘛！在這里上班連睡覺時間都沒有了哪還能跑趴！”
蘇鈺唐傻了一秒，搖頭笑�！鞍素孕侣効催^就好�！�
“啊唷，無風(fēng)不起浪啦，男人就是這樣，有錢就作怪，見到漂亮咩咩就忘了老婆，也不想想平時……啊，什么？喔，你從這邊走，走到……”劉媽媽轉(zhuǎn)身，比劃著雙手，向來詢問診間正確位置的病患說明方向。
蘇鈺唐看了劉媽媽一眼，舉步離開。
劉媽媽八卦歸八卦，說的倒也是事實。他身為男人，也不得不認(rèn)同男人確實是有錢就喜歡往外發(fā)展、見了貌美的女子就忘了家里的老婆；他聽過、看過太多，是不能一竿子打翻，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為什么要結(jié)婚呢？不能保證一輩子對家庭、對妻兒忠誠，那不如就游戲人間也好過婚后讓妻兒守著少了男主人的家……
低垂的視線里忽然映入一只女鞋，他反應(yīng)迅速，身子一側(cè)，抬高拿著咖啡的手臂，是免了直接碰撞，不過抬臂時揮到了什么，他瞧見一頂深紫色的報童帽掉落在地，一把長長發(fā)絲散落下來，柔柔地擦過他手臂。
看著那發(fā)絲，腦袋突生奇詭畫面；他想起李莫愁手里的那把拂塵，驀地勾唇而笑，卻在發(fā)絲滑出他臂彎時，一個念頭閃過。他抬眸，欲看清那女子，她卻彎下身，拾起帽子。
她長發(fā)垂散在胸前，露出部份頸背，蘇鈺唐盯著她頸背，再沿著頸背往上看向她發(fā)根間隱隱約約的頭皮，目光最后落在她發(fā)心。他深目一縮，開口道：“抱歉，應(yīng)該是我揮到了你的帽子�！�
拾起帽子，童玥心站起身，視線挪移至面前男子。
男子五官端正，翩然俊雅，偏長的深眸黑幽幽的，如黑夜下的海面，探不著底，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她。
“媽咪，那個人是不是很老了？”一對母子經(jīng)過，小男孩被母親牽著，圓圓眼珠子頻頻往后看。
童玥心聽聞稚嫩嗓音，將目光移了過去，對著小男孩微微一笑，恰與回首的男童母親對上視線；男童母親看著她，震愕了幾秒后，抱起兒子往前走，一面還說道：“沒有，那個阿姨不老�！�
“可是她都是白頭發(fā)……”小臉趴在母親肩窩上，圓圓眼珠子正巧可以肆無忌憚地凝望她。
“可能是阿姨生病了……”那母親的聲音漸遠(yuǎn)。
童玥心聽著漸模糊的對話，不以為意，只是張嘴將帽沿咬住，兩手探到腦后，將一頭柔順長發(fā)挽起，幾個扭轉(zhuǎn)的動作后，一手固定頭發(fā)，一手將帽子扣住腦后挽起的頭發(fā)，戴上了帽子，將長發(fā)隱入帽下。
動作流利完成戴帽子的動作后，邁步欲走，余光瞄到那抹高大的綠色身影，才想起來那個男人，她側(cè)首，見男人目光直勾勾盯著她，她似也習(xí)以為常，只是微微一笑，指著自個兒的帽子說：“沒關(guān)系的，不用放心上�！�
說罷欲走，手腕卻被身后男人握住。她回首凝望，困惑的眼色。
很唐突，他知道，但他想留住她。
“來看��？”蘇鈺唐盯著她帽沿下那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臉。
她微瞠眸，見他一雙俊眸深幽地盯著她；她看著他那身單薄的綠色刷手服，驀然間想起方才自個兒的帽子被揮掉露出頭發(fā)一事，隨即意會了什么——醫(yī)生，是敏感的。
“不是。”童玥心唇角一彎，指著自己的頭，笑靨燦爛如花，她問：“你看不出來我來做什么的嗎？”
蘇鈺唐想了兩秒，搖搖頭。
“明天平安夜，我今天是來當(dāng)圣誕老公公的。”她摘下帽子，甩動雪白色的長發(fā)，笑咪咪地說：“你看，不用染也不用戴假發(fā)哦�！彼惨粑⑽P高，語氣便顯得嬌軟可愛。
他看著她的笑容，黑眸幽深，并未對她的言論有何反應(yīng)。
把長發(fā)扭轉(zhuǎn)重新塞回帽下，童玥心從口袋里摸出一顆糖，拉來他空著的那手，把糖遞到他手心�！霸改闫桨�、喜樂，圣誕快樂！”
她鼻梁上掛著一副眼鏡，鏡片后的眼瞳微紅，長睫眨動間，映在瞳心上的影像就像晶瑩剔透的淚珠。蘇鈺唐深深看進(jìn)她的眼，薄唇微掀，想說些什么，一時半刻間又不知該說什么。
“醫(yī)生很辛苦哦，要加油�！蓖h心瞇著眼眸笑，然后越過他，離開。
瞪著掌心上的那顆糖，蘇鈺唐說不出心中滋味。什么樣性子的人會對一個陌生人說辛苦、說加油？半晌，他微側(cè)身子，一雙深眸尋了去，哪還有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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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診間時，蘇鈺唐看了眼腕表，已是下午五點十七分。
慢慢踱回辦公室，脫了白長袍，掛上門后掛勾，隨手整理了些私人物品后，他步出辦公室。
搭著電梯要到地下停車場取車，一個念頭不知從何而生，他在樓層燈跳到２時，長指迅速在１的按鍵上摁了下，幾秒鐘時間，他已跨出電梯門，置身一樓。
隱約的掌聲傳來，他尋思片刻，循著掌聲方向而去。
大廳果然正在進(jìn)行音樂會，底下聽眾兒童占了一半以上，大概是為了兒童病房的病童舉辦的。
臺上演出者有八位，沒記錯的話是室內(nèi)樂的配置。他站在人群后，兩手抱臂，望過去，一眼便見到了午后那在長廊與他差些些擦撞的女子。
他長眸微微瞇起，確定她上了彩妝，眼妝特別深濃。
他沒有千里眼的神通，確定她上彩妝是因為她天生就是個讓人注目的女子，無論注目背后原因是什么，他很肯定她是人群中一眼就能見到的影像。
她坐在最左邊，兩腿微張著，一把曲線優(yōu)美的大提琴擺在她腿間，她一手握弓，一手按弦；她演出專注，只偶爾抬眼望向前頭的樂譜，她披散的長發(fā)垂在胸前，隨著她因演出而擺動的身體輕晃，有時和弓毛幾要融為一色。
蘇鈺唐深深凝望，將她每一個表情都納入眼底，心里盤算著什么。直至掌聲再度響起，他才發(fā)覺演出已結(jié)束，他瞧見她起身，和其余四位團員走下臺，手里各提著一個籃子，走入底下的病友和家屬間，發(fā)送糖果。
臺上那三位有一位看得出來是肢障者，應(yīng)是坐著輪椅才不方便下臺，另兩位的眼睛有些不同，他一看便知是視障，大概已經(jīng)到了看不見的情況。
“我們特別感謝‘麗生’樂團帶給我們這么美妙的音樂，他們雖然有的看不見、有的無法開口說話，有的不方便走路，可是他們沒放棄過自己，憑著堅強的意志以及他們對生命和音樂的熱愛，努力創(chuàng)造美麗人生，致力于……”
副院長及小兒科主任正在臺上勉勵病友們，看得出來這次邀請的這個團體應(yīng)當(dāng)都是殘障人士，為的也是想藉由他們“對生命的熱愛”來勉勵病患；除此，邀請殘障團體演出這點，也能為醫(yī)院博得好形象。
看，那些坐在最前頭的病童拿糖果拿得多開心……他眼眸驀地一縮，看著她一把長發(fā)被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孩童抓住。
他這角度看不見孩童的表情，只隱約看見她似是畏疼般地皺了下五官，隨即揚起甜美笑容，不知和那孩童說了什么，不一會時間，她的長發(fā)已被松開，她笑得愉悅，摸了摸那孩子的頭。
她繼續(xù)和團員們分送糖果，副院長依然在前頭鼓勵病友們。她微傾身子，低著視線，神色溫柔；她似乎沒發(fā)現(xiàn)他，所以當(dāng)她經(jīng)過身前時，他探出掌心，一把糖果就這么從她手放到他掌心。
真的沒發(fā)現(xiàn)他？蘇鈺唐盯著她當(dāng)真上了眼影和刷上睫毛膏的眼，在她收手時，他一個施力，將她的手心與糖果包覆在自己掌間。
童玥心沒料到會有人就這樣握住她的手，身子輕地一顫后，她抬眸，眼中微露輕訝�！鞍。悄�！”
她看了看他掌心上的糖果，忽然彎眸笑，說：“醫(yī)生大人，我給過你糖果嘍，所以這個我要收回，給其他的病童，做人不能貪心的。”話畢，將他掌心里的糖果收回。
她已拿下眼鏡，他直勾勾望進(jìn)她的眼。瞳仁是淡褐色的，應(yīng)是受隱形眼鏡影響，搭上大地色系的眼影，睫毛刷得又濃又黑，還描了眼線，再往上看是淡淡刷過褐色眉彩的秀眉……很艷美，卻顯得做作。
“你偏心�！彼S唇輕掀。
“咦？”童玥心發(fā)出疑惑聲。
蘇鈺唐看了看那些手中都有糖果的病友和家屬�！按蠹叶家话眩趺次揖鸵活w？”
“你是醫(yī)生嘛，身體健康，頭好壯壯，長得又是玉樹臨風(fēng)一表人才的，人生如此美好，不用糖果來慰藉的�！�
“也許我性格扭曲、黑暗，更需要什么來安慰�！彼o深的長眸凝著她。
她訝然地凝視他。也對。誰說醫(yī)生就一定過得很快樂？誰說醫(yī)生的人生都是美好平順的？
童玥心想了想，又把糖果放回他掌間�！昂冒�，那這些就算是安慰你的�！狈帕颂枪鸵�。
“欸，說笑的，我不愛吃糖�！碧K鈺唐拉住她手臂，將糖全部放回她提著的籃子里。“你等等。”他兩手探入西褲口袋，摸了摸，然后掏出一顆糖。
“這是你之前給我的那一顆，也還你�！彼麛傞_掌心。
瞅著那顆糖，她嗔了他一眼�！安怀蕴沁�跟我要，果然是性格扭曲。”她嘻嘻笑，拿走他掌心的糖果后便又繼續(xù)分送糖果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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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不以為忤。從小到大那樣的注目從沒少過，醫(yī)生也是人，見著這樣的她，也許還會覺得她有研究的價值呢……莫名地，她突然想象自己被割了一塊皮膚還是拔了一根頭發(fā)或是眉毛，被拿到顯微鏡底下研究著……
噗嗤一聲，她笑了出來，隨即將大提琴盒的背帶往肩上一放，將琴背在身后，拎了隨身包包，移步到一旁同伴的身側(cè)，攙起她，另一手提起同伴的小提琴盒。“翠芬姐，走了。前頭有兩個階梯，要小心哦�！�
“玥心，謝謝你�！币虿≡斐梢谎凼�，一眼視力僅存0.2，翠芬的手搭在童玥心另一肩上，隨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著。
“翠芬姐，你別老是道謝嘛，大家互相幫忙是應(yīng)該的……小心，前面有兩個階梯……”童玥心小心翼翼地走著。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像你這樣的少見了�，F(xiàn)在的父母都寵孩子，寵得一點擔(dān)當(dāng)都沒有，抗壓性又差，受一點小挫折就自殺，沒自殺的就跑去欺負(fù)弱勢的民眾，真搞不懂他們在想什么，真該讓那些孩子來看看你的態(tài)度才對。你這么積極樂觀、熱心包容，善良又體貼，如果那些孩子有你一半好，這社會就會多一點祥和安樂�！闭f話間，兩人已下了舞臺。
“我哪有那么好�！蓖h心笑了聲，道：“翠芬姐，你的手杖呢？”
“喔，在包里�！贝浞彝Ａ讼聛�，將肩上包包拿下，找出折式手杖�！澳惆研√崆俳o我，我自己來�！�
“在這里。”童玥心將小提琴背帶掛上她肩頭，肩背包也放了上去，確定她拿穩(wěn)了手杖，叮嚀著：“小心走哦�！�
“放心啦，有你在旁邊，不用怕的。”
童玥心笑了聲�！澳且俏易约翰恍⌒牡沽�，怎么辦呀？”
“就摔在一起啊，有什么好怕的！”
童玥心又呵呵笑兩聲，眼眸彎彎�！班�，那就一起摔吧。當(dāng)我們摔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當(dāng)我們摔在……呃？”她唱著改了詞的歌，卻驀然止聲。
看著突然擋在她們面前的男人，她愣了幾秒，微勾紅唇道：“醫(yī)生大人，你要討糖果，還是還有糖果沒還我？”
蘇鈺唐不答，只是深深看著她，問：“你要回去了？”
有些意外他的提問，她慢了幾秒才反應(yīng)過來，俏皮地回應(yīng)他：“是的，醫(yī)生大人，我們要回去了�！�
他看了眼她身側(cè)那位年紀(jì)較大的女子，再看向她。“你們怎么回去？需要我送你們嗎？”
童玥心又意外他的熱心，笑道：“醫(yī)生大人，我們住臺北，你要怎么送我們？開車嗎？我記得高雄臺北開車來回少說也要八小時以上，而且我們有八個團員和八個樂器呢，你難道都開巴士上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