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一名女子隨著小沙彌走來,進了屋,向公主行跪拜禮時,永安公主和侍女們都愣住了。
她原以為會見到一位鄉(xiāng)下仆婦,倒沒想到會是這么一位清秀佳人,不但面相生得好,舉手投足也很守禮,一點也沒有鄉(xiāng)下人家的粗野。
柳惠娘也沒想到,永安公主看起來那么慈祥和藹,像個慈眉善目的老菩薩。
「皇家子弟都在爭斗里長大,心思深得很,面對這樣的人,很簡單,你什么都不必想,也別動任何心思,她問什么,你如實回答就對了�!�
這是楚雄事前對她的叮囑,有了他的點撥,就像有了主心骨,來拜見公主時,也沒那么害怕了。
雖說她已經(jīng)打定主意不想靠男人,可在不知不覺中,她對楚雄產(chǎn)生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依賴和信任。
永安公主年過半百,慈眉善目,看似十分和藹,不過她謹(jǐn)記楚雄的話,絕不敢小看這位公主,姑且就把她當(dāng)成鄰居老太太,而自己除了一份恭敬之外,還添了對長輩的尊敬與親切,如此對答時,便能保有樸實單純。
公主詢問她才答,沒問到的就不多說。而她運氣好,公主似乎對她印象很好,所以多問了些話,於是她將自己到京城尋夫的事說了個大概。
這些貴人聽三分話,便能料到十分事,當(dāng)知道她的丈夫背著她在京城偷納新妾時,公主的臉色就沈了。
公主身邊的大宮女懂得主子的眼色,主動為公主開口。
「你丈夫太不識好歹,竟放著你們母子在鄉(xiāng)下,一個人在京城納妾享福,不過是個妾,發(fā)賣就是了,你好歹是正妻,該討回公道才是�!�
這話的意思很明白,若她想求公主,公主出手不過是一、兩句話的事而已。
柳惠娘一臉感激,但謹(jǐn)記楚雄的叮囑,不驕不躁地侃侃而談�!笇嵅幌嗖m,民婦并不在乎正妻的位置,而是打算另謀他就,自立更生�!�
「哦?」大宮女聽了意外,瞧了公主一眼,知道公主被挑起了興趣,因此她代主子繼續(xù)接著問:「你要和離?」
「是的�!沽菽锟嘈�。「強扭的瓜不甜,民婦的丈夫早已離心,否則也不會遲遲不接咱們母子來京城。民婦雖是鄉(xiāng)下人,沒見過大世面,卻是知曉道理的,他若不離,我亦不棄,他既有離心之意,與其占著妻位不放,與小妾爭寵,鬧得后宅不寧,民婦寧可帶著兒子,另尋安身立命之地�!�
大宮女?dāng)Q眉�!高@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柳惠娘笑笑�!该駤D并沒打算便宜他呀。」
永安公主和隨侍宮女們都一臉好奇�!概�?此話怎說?」
柳惠娘眼神發(fā)亮,語氣堅定地回答�!该駤D打算在京城求個差事,能養(yǎng)活自己和兒子就好,等到日子安穩(wěn)了,便找機會與他談?wù)劊瑸樽约汉蛢鹤訝幦⌒├�,畢竟這是家丑,依他的性子,肯定極力隱瞞,民婦擔(dān)心他會趕咱們母子離京,便來佛寺侍奉,求佛祖庇佑,指點迷津�!�
說到此處,柳惠娘紅了眼眶,淚水懸在眼角,真誠地望著公主�!阜鹱娲缺棺屆駤D遇著貴人,民婦何德何能,竟有此奇遇。民婦也不求什么,只求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離,而非遭丈夫遺棄休妻。咱們母子只求在京城能夠光明正大地住下,不必遭受他人非議,便心滿意足�!拐f完她五體投地,向公主行跪拜禮。
永安公主看著跪拜在地的婦人,臉上有些動容。
本來她只打算看在這婦人做得一手好齋菜的分上,指縫間漏個小恩賜給她,叫她家男人把小妾賣了,卻沒想到這婦人令她大感意外,想法通透,只爭該爭的,不爭已經(jīng)不屬於自己的。
永安公主身在皇家,那些男女之間的糟心事豈會不懂9她一心念佛,便是把情情愛愛都看透了,如今只求內(nèi)心的一份寧靜罷了。
這婦人是個好的,她所求不多,但永安公主認(rèn)為,她求的正是最聰明也最值得的。永安公主本是一旁靜聽,凡事讓大宮女開口,這會兒自己親自開口了。
「本宮與你在此見上一面,也算有緣,既然佛祖庇佑你,本宮豈能違了佛祖的意。箏兒是本宮的大宮女,就由她代本宮出面,幫你把這事情了了吧�!�
柳惠娘驚喜,含淚再度叩首行大禮跪拜。
和離之事可大可小,一個小小的五品官,永安公主出手管管他家后院,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
當(dāng)大宮女箏姑姑坐著公主府的馬車來到吳子清府上時,令吳子清受寵若驚。
吳子清正值人生最得意的時刻,中了進士后,本該進翰林編修一、兩年再被外派,至於是留京做官還是被派到其他地方,就看個人運氣了。
他運氣好,搭上了吏部侍郎大人這條線,比別人升得快,從七品小官做起,一年后便升到從五品官,進了吏部。
他相貌生得好,在杏花村時,娶了村中最漂亮的女人做妻子,家中粗活不用沾,爹娘還賣了田產(chǎn)供他讀書,進京趕考。
京城物貴,為了省銀子,他借住在巴姓友人家中,少了租金,本以為這已是幸運了,卻沒想到紅娘牽線,在一次沐月樓詩會上,他結(jié)識了紅顏知己蘇錦繍。她對他一見傾心,有她照拂,他在京城的日子一下子富足起來,不必為銀錢擔(dān)心,凡事有她照看料理,他只需專心備考,不必理會俗務(wù)。
錦繡為他打理一切,吃穿用度都給他最好的,有她在一旁紅袖添香,他心無旁騖,第一次就考中了進士。
來到京城后,可說是他人生中最順?biāo)斓臅r刻,官位、美人,以及財富都有了。
錦繡雖好,但他已有妻子,就算沒有妻子,錦繡的出身也只能當(dāng)他的妾而已。錦繡對他有恩,且不說恩情,誰能拒絕得了如錦繡這般的絕色?
在她為自己做了這么多之后,他實在舍不得惹她傷心,因此他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便是把妻兒留在鄉(xiāng)下過日子,再寄些銀錢回去,如此便能兩不傷害,既能照顧妻兒,又能回報錦繡,全了兩邊的情義。
吳子清自認(rèn)把這一切都處理得當(dāng),也萬無一失,他更想不到,他那個向來溫柔小意又乖巧順從的妻子,會帶著兒子到京城尋他。
當(dāng)侍衛(wèi)打開馬車門,永安公主身邊的大宮女箏姑姑下車,他帶著府中所有人在前院迎接。
要知道,永安公主可是當(dāng)今圣上的親姊姊,她派身邊得力的大宮女來,是不是代表皇上注意到了他?
吳子清想得太美,也是日子過得太順了,完全不知自己大難臨頭。
他臉上掛著笑意,直到箏姑姑身后的婦人也下了馬車時,他頓時一愣。
一開始,他還有些狐疑,接著臉色劇變,渾身僵硬,背脊發(fā)寒,直到額冒冷汗,還一臉不敢置信。
柳惠娘面色平靜地看他一眼,不禁感慨,三年未見,他氣色更好了,也更俊美了,做了官后,那氣度也不一樣了。
她的目光移到他身后那名美人臉上,只見她面帶疑惑,不知自己是何人。
柳惠娘曾經(jīng)假想過好幾次,自己與丈夫相見時,會不會忍不住心中的怨憤激動,而失了冷靜?
結(jié)果她沒有,她不但冷靜,還能彎起嘴角,朝他欠了欠身子,客氣地向他見禮�!赶喙�,三年未見,惠娘這廂有禮了�!�
此話一出,道明了她的身分,果然見到那位美人也變臉了。
柳惠娘必須承認(rèn),她嘴里說不想爭,不過在見到吳子清和那位小妾恍若五雷轟頂?shù)哪訒r,她有種老天開眼,大仇已報的暢快得意。
有永安公主給她當(dāng)靠山,柳惠娘談得很順利。
她要和離,兒子跟她,不再是吳家人,以后婚嫁各不相干。做為賠償,他必須支付一筆可觀的銀子,回報柳惠娘這幾年來為他侍奉公婆,以及辦理兩老的后事。
此事是私了,不會傳出去,因此也不傷彼此的名譽。
箏姑姑還宣了公主的旨意,吳官人已經(jīng)負(fù)了發(fā)妻,就不該再負(fù)了蘇錦繡,畢竟這女子在他來到京城陷入困境時,慷慨解囊,用自己的贖身錢接濟他,一片深情跟著他,甘心為妾。
如此有情有義的女子,也夠資格做他的妻了,因此公主欲成人之美,讓他和離后,抬蘇錦繡為正妻。
這是一記殺人不見血的重?fù)簦瑓亲忧宀蝗⑻K錦繡就是要保全名聲,免得被人說他寵妾滅妻。
可現(xiàn)在公主作主讓他們和離,說是成全他和蘇錦繡,但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變心,有了新人忘舊人,別人只會罵他不義,不會說柳惠娘有錯。
他的仕途才剛開始,有了這個錯處,以后他在京城恐怕會受人指責(zé)和恥笑,甚至影響他的仕途。
想到此,吳子清只覺得胸中郁氣難忍,他想求惠娘不要和離,但惠娘沒看她,她面色平靜,一點也不訝異他納妾,這表示她早就知道了。
她真是那個乖巧柔順、凡事以他為天的惠娘
吳子清怔怔地看著她,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沒真正了解過她。
蘇錦繡原本見到相公的妻子找來了,一時心緒低沈,卻沒想到公主竟然作主,要抬她做相公的妻子,立即又欣喜若狂,可當(dāng)她轉(zhuǎn)頭看向吳子清時,卻見到相公面色蒼白,一雙眼只盯著正妻。
他不愿。
她是青樓歌姬,擅長察言觀色,這么明顯的臉色,她如何會看不出來?
他說他們相見恨晚,若是早一點認(rèn)識,他一定娶她做妻子,這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可惜他不能做不義之人,只能委屈她做妾。
她以為他們兩情相悅,是知己,只是天意作弄,讓他們認(rèn)識得太晚。
如今上天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讓她終於能做他的正妻,他卻露出這張?zhí)焖谋砬�。原來,他只是嘴巴說說,他其實并不想娶她做妻子,因為他嫌棄她的出身。
蘇錦繡低下頭,掩藏眼中的震驚與憤怒。她咬了咬唇,畢竟是受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歌姬,心中再不滿,也能以笑示人。
她整理好心情,再抬起頭時,已經(jīng)面帶微笑。
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她當(dāng)初挑上吳子清,就是看好他的前程,長相清俊又有才華,但沒有其他才子那般眼高於頂,是個容易被她拿捏的人,如今她心想事成,終於當(dāng)上「正妻。他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公主作主的。
思及此,蘇錦繡挺了挺胸膛。
她不會輕易認(rèn)輸?shù)摹?br />
有了永安公主的成全,柳惠娘終於順利和吳子清簽字畫押和離。
她,終於不必做棄婦,也不必?fù)?dān)心被吳子清趕出京城,能夠安心地待下來,帶著兒子開始他們在京城的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