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帶沈曼曦去嵐山渡月橋賞櫻，粉紅色的櫻花順著河岸盛開怒放，前來賞櫻的游客滿坑滿谷的，是花海，也是人海，可那并未影響她的心情與興致。
因為他終于在人潮最多的那個時候，主動牽了她。
第三天，或許是知道她喜歡逛街，于是他帶著她去了一些著名的景點，像是清水寺、產(chǎn)寧坂、二年坂……她果然買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東西，說是要送給伊玫、送給媽媽、送給室友，或是送給那個誰誰誰。
她為親朋好友買了好多的土產(chǎn)，而他卻只買了一條造型古典的項鏈，那是給她的禮物。
入夜后，回到飯店，他會問她累不累、覺得好不好玩、吃過的餐點美不美味之類……仿佛像是每天的行程檢討會議似的。最后，他會說聲晚安，回他自個兒的房間，隔日清晨再次出現(xiàn)。
這樣的旅程，不是不好，只是少了那么一點出其不意的驚喜感，說是自由行，卻一點兒也不自由自在，沈曼曦簡直要相信自己是找了一個導(dǎo)游出來，而不是跟著自己的男朋友。
于是，她決定在這趟旅途結(jié)束之前，試圖加入一點點的變數(shù)。
“今天可不可以陪我到處逛逛？”在吃早餐的時候，她向他提議。
他一開始還摸不著頭緒，滿臉莫名，問道：“我不是每天都在陪你逛嗎？”
她俏皮地擺擺食指，“不不不……前兩天的行程是你安排的，所以嚴(yán)格來說應(yīng)該是我陪你逛，不是你陪我。”
乍聽之下好像有理。
“所以今天輪到你陪我�！�
“那你今天想去哪？”
“不知道�！�
“還沒有計劃？”
“都說是到處逛逛了，就是走到哪逛到哪呀，干么需要計劃？”
“你不怕迷路嗎？”
“有計程車。”
“迷路是很浪費時間的事�！�
“你趕時間嗎？”
“……是沒有�！�
“所以迷路了也無所謂吧�！�
是無所謂，只是他不喜歡那種毫無方向的飄渺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抵達(dá)目的地的動機是什么……他不習(xí)慣如此隨興的作風(fēng)。
“那走吧�！彼亮瞬磷�，放下餐巾，一副就要出發(fā)的模樣。
“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離開飯店了之后要往哪里走？”
“到車站去，找輛順眼的公車搭，然后看到喜歡的地點就下車。”
他楞住，心想這姑娘未免也太隨興了點�！翱吹较矚g的地點就下車，然后呢？”
“岣，你太神經(jīng)質(zhì)了啦。下了車哪有一定要干么？漫無目的隨便走走也是一種享受吧？”
是嗎？他可不確定那是享受，這種行為在他的思維里，就像是一串必然會出錯的程式碼，沒有目的性的執(zhí)行列，最后結(jié)果就是直接當(dāng)機。
可是他拗不過她。或許她的存在就像是他人生里的一只小病毒，即使主控系統(tǒng)已經(jīng)被綁架了也還陶然其中，他一點都不想將其驅(qū)除。
他就這么任她帶著走了，而她也真的隨便挑了一輛巴士跳上車。
一路上，他留意著巴士行進(jìn)的方向，試圖在腦袋里建構(gòu)一張立體的京都市區(qū)地圖，好讓自己至少明白大略的地理位置。
然而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種事，她在他的耳邊嘰嘰咕咕地聊著昨天的事、前天的事，他雖聽進(jìn)了耳里卻沒消化，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車外的街景上。
直到她突然說了一句，“昨天伊玟Line給我，跟我說她跟詠成吵架了�！�
“哦�！狈蚱蕹臣艹Ｓ械氖拢陨曰剡^神來，看了她一眼，“然后呢？有說是為了什么事情吵架嗎？”
“好像是抱怨詠成每天都很晚回家�！�
“最近技術(shù)部工作量大吧�！蓖瑯由頌榧夹g(shù)人，他懂不得不加班的無奈。
“然后她說，就算詠成回家了，也累得像狗一樣，根本不想跟她說話聊天，搞得她好像在守活寡�！�
“……”這就好像太嚴(yán)重了點。
“技術(shù)部工作量真的這么大嗎？”她拋了個問題過來。
“正常來說，單純的制作是不會造成這么大的工作量，比較復(fù)雜的往往是后續(xù)的修修改改�！�
“什么意思？”
“例如說……”他側(cè)頭思考了下，才道：“業(yè)務(wù)今天談了個案子回來，指定客戶要什么樣的機子、什么樣的軟體、什么樣的需求。只要客戶要的不是很龐大的架構(gòu)，多半三個月內(nèi)可以完成�！�
“那為什么你們老是在加班？”
“因為客戶在拿到成品之后，就會想要修改原本的需求內(nèi)容，或是追加其他合約上面沒有交代的功能。”
“既然合約沒有寫明，那客戶就無權(quán)要求了，不是嗎？”
“不，事情沒那么單純�！彼嘈α艘幌�，繼續(xù)解釋，“公司現(xiàn)在是業(yè)務(wù)在主導(dǎo)產(chǎn)品，客戶在提出更多的需求時，就必須支付更高的酬金。站在公司的立場，能提高收入當(dāng)然就是好事�！�
“原來如此……”她點點頭，一時之間隱隱覺得好像哪里不太對勁。
須臾，她終于知道哪里不對勁了。如果曹詠成每天都忙得昏天暗地了，他又怎么可能逃得掉？
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眼里有些疑慮地問道：“那你呢？你請這么多天的假陪我來，工作上真的不要緊嗎？”
“嗯？”他看了她一眼，“還可以。”
“還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還算應(yīng)付得過去。”
“真的？你會不會回去之后為了要追回工作進(jìn)度，必須天天加班睡公司？”
他笑了�！澳哪敲纯鋸垼椅业墓ぷ餍再|(zhì)也不是硬待在公司就一定能完成……”
話說到一半，車窗外的光景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你看�！彼赶蚯胺�。
她則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是鴨川。
岸邊的櫻樹盛開，粉白色的花瓣如星須般地點綴了整條河畔，美景就在當(dāng)下，前一秒的隱憂倏地?zé)熛粕ⅰ?br />
“啊，好漂亮！”她驚呼、驚喜、也驚艷。
她沒頭沒腦地拉著他就下了車，撿了一堆花瓣說要回去作紀(jì)念；走累了，便仿效路人，隨意在河畔邊的草坪上躺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視角來賞花。
他跟著她躺在一旁，以自己的雙手為枕。透過枝葉的縫隙，他望著天空，吹著涼風(fēng)，竟有種“就算在這兒睡著也沒關(guān)系”的想法冒出。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沒有計劃，沒有進(jìn)度，沒有時間所帶來的壓迫感，那是一種毫無束縛、無所煩憂的解脫。
片片花瓣緩緩飄落，有些落在身旁，有些就落在他身上。一會兒，她撐起身子，伸手過來輕輕捻起他胸膛上的那一瓣。
“這片離你的心臟最近，我要帶回去裱框。”她忍不住耍了文青氣息。
“你也太夸張了�！彼α诵�，不以為意。
“我不夸張點，怎么激起你的反應(yīng)？”
他看著她，背光的身影令他不得不瞇起眼，“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到底喜不喜歡我？我是說……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他楞了下，被問得莫名其妙。“不喜歡何必陪你來？”
“不知道，可能是基于道義責(zé)任？”
“你想太多。”他嗤笑了聲，笑她傻，“我沒那么好心�！�
“既然不是的話，那你為什么……”說到一半，她欲言又止。
“嗯？”
“你好像……嗯……該怎么說呢，”她沒想到自己最后真的向他攤牌了，而且是為了這種令人害羞的事，“從你說要交往開始，你對我一直都很客氣……呃……就是你從來不會想要對我做什么，連一起出來旅行都要分房睡……”
這下子他聽懂了，他沒急著回話，像是在思忖著答案。
而他的沉默卻讓她惴惴不安，她壓根兒想象不到他會說出什么話來，她日漸受他吸引，可卻無法日益了解他的腦袋。
“我以為我們還在所謂“試試看”的階段�！�
“啊？”她怔愣了下，不懂。
“你不是說過這是測試性質(zhì)的交往？”
“呃……”她的確是說過，可那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
“所以我想，在穩(wěn)定下來之前，占你這方面的便宜好像不太好�！�
居然是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原因。
“到底是誰想太多��？”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復(fù)雜�！�
“你害我胡思亂想了好久�！�
“這有什么好胡思亂想的？”
“你真的沒注意到嗎？”她故作不悅地板起了臉，像是指控似的，“都在一起一個多月了，我們連接吻都沒有，這正常嗎？這不正常吧？”
“誰說沒有？”
“還有啊，別說是接吻，我們甚至連——”咦？慢著，他剛才說什么？“等等，你剛才說……”
“誰說我們沒接吻過？”
“哪有？！沒有吧？”她的記憶里可沒有這一段，“什么時候？”
“小年夜�！�
“小年夜？”她皺了眉。不對吧？他們說好要交往是除夕那夜的事，怎么可能扯到小年夜。想到這里，她笑了出來。“你傻了嗎？我們是除夕那天才算是正式在一起耶。你別想唬我喔，我都有記在行事歷上。”
“我沒記錯，是小年夜。”
“可是那天……”
“你喝醉了，所以你不記得了吧。”
瞬間，像是一道閃光劈進(jìn)了她的腦袋里，她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她的臉染紅了。
“……不會是那樣吧？”她露出了難堪的表情。
“嗯哼，差不多就是那樣�！�
“啊啊啊啊啊��！居然真的是那樣！”她又崩潰了，不明白自己怎么會干出那樣多的蠢事。
酒精果然害人不淺。
她只手掩面，羞窘得直想挖洞鉆，耳根紅得似乎要滴出血來。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那飽滿的耳珠�！澳阏娴耐耆挥浀�？”
沈曼曦放下手，一雙眼里充滿了挫敗及無辜，搖搖頭。
說他不失望是騙人的。“我還期待你至少會記得一點點。”
可經(jīng)他這么一提，那些片段雜亂的畫面突然涌上，原來那些都不是夢�！啊乙詾槟鞘俏矣蟛粷M才夢到的�！�
他忍不住失笑，那四個字就像是一把突如其來的飛刀，斬斷了他的自制。他情不自禁伸手輕攬她的后腦，將她拉下，靠上前去淺淺一吻。
她驚訝得連眼睛都忘了閉上，只是怔楞地看著他。
他無奈，苦笑。眾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淺淺一吻，無法需索更多，即使他想要的絕對不只是如此。
“那天晚上……”她有些羞赧地問：“我就是這樣吻你的嗎？”
“差遠(yuǎn)了�！�
“……我想也是。”
原來她真的是肉食女。
那個吻并沒有催化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