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熱鬧！”小紅挨著身旁穿著跟她一色衣裙的小女孩，一副忍俊不禁想跑出去的模樣�！案飶膩頉]有這么熱鬧過。要是天天這樣就好了！”兩個小人兒躲在前廳通往內(nèi)室甬道的簾子后，不時偷瞄一眼廳中景象。
“有什么好！”小女孩扁扁嘴，沒好氣說道：“這樣一熱鬧，整月的家用就給熱鬧掉了，下個月又要有一頓沒一頓。”
“怎么會？還有崔大爺給的束修呢。老爺不可能上崔府當(dāng)教席，若蘭小姐一來一返也麻煩，崔大爺、夫人現(xiàn)下讓若蘭小姐長住咱們府里，給若蘭小姐的供給很豐盛呢�！�
“總不能老是依靠崔大爺給的束修跟供給吧，要重生計懂得營生才行，要不然坐吃山空怎么辦。”
“老爺跟夫人教導(dǎo)若蘭小姐，不也是生計？比小姐你做的那什么胭脂膏好多了。你那胭脂膏，就在街上那時賣出去一回，之后除了巧姐兒，根本就乏人問津�！毙〖t不以為然。
可惡！居然拿她教她的嗆她，還咬文嚼字！
“那你就不要用我的胭脂膏�！钡戎桑匆院笏兂梢粋�厲害的女游商，她的胭脂膏就會暢銷全皇朝大江南北！
“怎么可以！”小紅嘟嘴�！澳嵌际俏腋闳ツ菗剖沧由叫量嗾ɑ貋碜龅�，沒功勞也有苦勞，怎么可以不讓我用�！�
“那你還嫌我的胭脂膏�！薄拔也艣]有。是小姐你老在說生計�！�
小紅伶牙俐齒，小人兒不服氣，還待回辯，身后傳來聲響，奶娘的聲音傳來：“你們兩個在這里做什么？小紅，讓你看著小姐，你怎么跟小姐躲在這里偷看，要讓人瞧見了，還成甚么體統(tǒng)！”
“小姐不聽我的，我能怎么辦�！毙〖t又嘟嘴。“奶娘你又不是不知道莫愁小姐的性子，我哪攔得住�！�
“說你一句，你頂兩句！”這丫頭，沒大沒小�！安灰詾樾〗銘T著你，就可以胡來�！币矝]真生氣，根本是拿小紅沒辦法。小紅不到八歲就進府侍候莫愁小姐，年齡相近，跟姐妹似，算是她看著跟莫愁小姐一起長大。
“奶娘，是我硬要來瞧瞧的�！币竽钰s緊岔開話題�！澳棠镎椅矣惺裁词�？”
這提醒了奶娘，忙道：“夫人讓小姐到花園去�！彪S即皺眉。
“小姐，你怎么又穿成這樣？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快去將這身衣服換了！”那一身，作工、質(zhì)料普通，穿在仕紳官家小姐身上會讓人說話。不過，慶幸不是又那一身男子的褲裝裝束；只是，跟丫鬟穿成一式一色，說不得也讓人以為是下人。
“太麻煩了�！币竽畈恢每煞�。問道：“我娘在花園？若蘭姐也在嗎？”
“是啊，夫人在教若蘭小姐臨……那個寫字就是了�！蹦棠镆粫r想不出臨帖一詞，含糊過去。道：“夫人讓小姐過去幫忙研墨。”
“又要研墨？”殷莫愁小臉皺起來。所謂研墨，意思就是磨墨磨著磨著就要她跟著一起臨帖習(xí)字。她最怕這個了。
“真是的，每次一說到寫字，小姐你就這樣。小姐為什么就不能像若蘭小姐那樣，文靜地待在閨房，像個大家閨秀�！�
又要開始了。自從若蘭姐跟著她爹娘學(xué)習(xí)文章書畫閨儀，多了個對照比較，近一年來，奶娘每提每要搖頭嘆氣。
“好了，奶娘，我們快到花園吧，別讓我娘跟若蘭姐等著�！币竽钰s緊往花園走去，以防奶娘又搖頭叨念起來。
“等等！小姐，你倒是先把衣服換了！”奶娘氣急敗壞。
殷莫愁置若罔聞，徑往花園去。
園里春花已謝，但草木青翠，夏荷水蓮池子里睡，映著天光漾著水色，別有一番景致。園亭里，崔若蘭提筆臨帖，殷夫人站在她座旁，兩側(cè)圍立著幾位夫人，正在欣賞崔若蘭臨帖的模樣。
殷莫愁走過去，只聽那些夫人頻頻贊道：“若蘭小姐的字寫得真好！”
“若蘭小姐人長得美麗嫻淑，又有才華，不僅詩文字畫在行，女紅手藝也好，氣質(zhì)才學(xué)都跟殷夫人一樣出眾，長得又像，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若蘭小姐是殷夫人的女兒呢�！�
細看崔若蘭，唇紅齒白，眉兒彎，眼兒黑亮似幽潭，出落得清麗無比，跟殷夫人真有幾分神似。
殷夫人笑道：“若蘭天賦好，一點就通，青出于藍勝于藍呢�！�
“娘�！币竽钭哌^去�！澳�，你來了�！�
“這就是莫愁小姐？”靠近殷莫愁的夫人笑吟吟地。
“莫愁見過夫人�！币竽罟怨缘貙Ρ姺蛉饲バ卸Y。
“莫愁小姐長得跟夫人也是極相似，水靈——”看清殷莫愁那一身裝束，一愣，話聲一頓，極是尷尬。
“我跟娘長得不大像�！币竽钚πΦ�。
殷夫人也笑道：“若蘭比莫愁更像是我的女兒�！泵橐谎叟畠海^她的手，又拉了崔若蘭，笑嘻嘻地�！八齻兪请p生子�！�
“真是！殷夫人說笑了。”眾夫人笑起來。笑語晏晏，空氣消融起來，化解了先前的尷尬氣氛。
殷莫愁逮著機會，拉著崔若蘭，伙同小紅退開，逃離花園。走進前院，發(fā)現(xiàn)坐滿了一院的賓客，座中一名從下轄的鄉(xiāng)鎮(zhèn)上縣城訪友、隨友上門蹭飯的窮秀才，聽說主人曾是朝中大學(xué)士，意欲討好，快步到崔若蘭跟前，躬身作揖道：“這位想必就是殷小姐。不才廖某，承蒙老爺慷慨，設(shè)席廣宴鄉(xiāng)里親鄰友朋，不才遂得進府叨擾，請容不才在此謝過，一并向小姐致謝。”
崔若蘭猶豫了下。小紅待要開口，殷莫愁搶道：“請公子不必多禮。失陪了。”拉過崔若蘭快步走開，拐進后院。小紅趕緊跟了過去。
“莫愁，我爹娘還沒到嗎？”進了后院，崔若蘭幽幽開口。
殷莫愁搖頭�！奥犝f崔大爺上州城商議一樁買賣，今日午后才趕得回來。不過，若蘭姐，你別擔(dān)心，說不定崔大爺這會就快到家，很快就跟著夫人一起過來了�！�
崔若蘭點頭，嘆口氣，抬頭瞧見奶娘人在通往前院的回廊上朝她們揮著手，急匆匆地過來，便停下腳步。
“小姐，若蘭小姐——”奶娘邊喘邊說道，上氣不接下氣。“你們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我找了半天。剛剛崔大爺讓人先捎消息來，說是已經(jīng)回來了，晚點就會與崔夫人一同前來，所以老爺讓若蘭小姐到前廳去。”
“太好了，若蘭姐�！彪m然平素崔若蘭不說什么，但以一外人住在殷府，想必?zé)o法完全寬心。
崔若蘭點個頭，沒說話。
殷莫愁正想跟過去，被奶娘捉住�！靶〗�，你先把這一身衣裙換下再說。”吩咐道：“小紅，你跟著若蘭小姐過去。老爺若問起，你就跟老爺說夫人找我有事�！�
“奶娘！”殷莫愁不肯乖乖就范。
“莫愁，你就聽奶娘的話�！贝奕籼m說著，徑自走往回廊。小紅跟上去，走在她身后。
午膳時間已過，但前廳里依然有不少賓客。眾賓客看到崔若蘭，交頭接耳說道：“看，那就是殷府小姐。坊間都說殷府小姐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如傳聞所言�！�
“殷大人，莫愁小姐秀外慧中，深具大家之風(fēng)，果真名不虛傳�！�
殷重煜心知那些賓客弄錯了，正待出言澄清，見崔若蘭神色輕微一扭，表情復(fù)雜，似尷尬，有難堪，又似有種不堪，便笑而不語，未加以解釋澄清。崔若蘭覺得奇怪，看了殷重煜一眼，不欲在廳中久待，轉(zhuǎn)身出廳而去。
“若蘭小姐，等等我�！毙〖t追上去，跟著出到前院。
因午膳已過，待在前院的賓客少了許多。
“夫人，到了�！贝箝T前停下兩頂轎子。
一名年約三十初、頗有姿色但眼帶犀利的婦人走下轎子，跟著崔大戶也下了轎。兩人走進大門，恰巧聽見前院里賓客的議論。崔夫人詢問道：“請問，你說哪位是殷府小姐？”
“喏�！蹦侨酥钢奕籼m道：“那位便是�！�
崔夫人一呆�！澳阏f那是殷小姐、殷莫愁小姐？”
“是啊。殷小姐才貌出眾且聰慧過人，年紀(jì)雖然不大，已深具大家之風(fēng)�！毙〖t轉(zhuǎn)頭，瞧見崔夫人，拉住崔若蘭。“是崔夫人�！�
崔若蘭轉(zhuǎn)身過去，跟崔夫人與崔大戶打個照面，舉步往崔夫人方向走去。大門口處忽地一陣騷動，一名仆從匆匆進來，交代說：“快去稟告老爺，侍中大人姚謙姚大人到�！�
崔夫人一聽，回身看去，大門處一名身材中等、神態(tài)幾分威嚴(yán)的中年男子跨進門來。姚謙目光一掃，掃過崔夫人與崔大戶，停在崔夫人身后的崔若蘭身上。他瞧崔若蘭的相貌、穿著與神態(tài)舉止，想當(dāng)然爾便微微一笑，對著崔若蘭道：
“這想必是莫愁世侄女�！�
崔若蘭一呆。姚大人目光轉(zhuǎn)向一旁的崔夫人，帶著詢問，又問道：“這是莫愁吧？”
姚謙的言行舉止神態(tài)一望即知其身分若不是皇朝官老爺，便是上層仕紳。崔夫人心里霎時種種滋味參雜交集，竟點頭道：“是的，大人。這是莫愁小姐——”
崔大戶一驚，想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
不巧，殷莫愁正好興匆匆跑過來，奶娘在后頭追著，聽到了崔夫人的話。崔若蘭瞧見殷莫愁，臉上閃過一絲難堪。小紅張嘴待說些什么，殷莫愁連忙對她搖頭，以眼神制止。
收到仆從稟告的殷重煜匆匆出來，殷莫愁一見，連忙躲到奶娘身后。“姚兄！”殷重煜并未注意到女兒，直接迎向姚謙。
“殷兄！”姚謙一見殷重煜，隨即笑容滿面。
殷重煜看見崔大戶夫婦，將他們引見過姚謙后，交代下去好生招待他們，便先與姚謙進屋。前廳因席宴賓客而過于嘈雜，殷重煜遂延請姚謙入偏廳招待。偏廳雖然小，可近內(nèi)堂，也只有與對方有私交之誼，殷重煜才會延請入此接待�！耙π郑嗄瓴灰�，姚兄依然如昔俊朗�！眱扇送辏砸孕址Q�！澳牡脑�，老矣。倒是殷兄才真是俊朗不凡�！�
“哈哈！”殷重煜大笑。重見故友，極是開心�！耙π执朔皝�，能再見故舊，重煜甚是歡喜。姚兄怎不先修書予我知曉，我也好多做準(zhǔn)備，好好招待�！�
“不必如此客氣。能得見殷兄，謙愿已足矣�！币χt略微喟嘆，跟著語氣一轉(zhuǎn)，說道：“圣上召我回京，授謙侍中一職。我是特地過來向殷兄道謝的。我因言賈禍，當(dāng)初若非殷兄在圣上面前力保，更力薦我回朝，謙恐怕早已被發(fā)眨到北地蠻荒之境。多謝殷兄仗義相助！”姚謙起身，雙手作揖到底謝恩。
“姚兄快請起！”殷重煜連忙起身，阻止姚謙行禮�！爸仂喜⑽醋鍪裁�，是圣上圣明，深知姚兄忠貞體國。”等姚謙重新回座后，才由衷道：“姚兄一身本事，該當(dāng)報效皇朝，能再得圣上重用，真是太好了�！�
姚謙點頭。“謙甚感圣上大恩，必當(dāng)戮力報國，不敢稍有懈怠�！�
兩人又說敘一些舊事，談笑風(fēng)生，意趣橫生。姚謙忽然提道：“對了，殷兄，不知莫愁世侄女是否已許了人家？”
“莫愁年方十二，年歲尚小，尚未許配人家�！�
“那太好了。小犬今年十五，比莫愁世侄女長上三歲，殷兄若是不嫌棄，謙想在此替小犬指婚，訂下與莫愁世侄女的婚配，待世侄女及笄，便上門迎娶。”
殷重煜略微猶豫，方才說道：“姚兄既不嫌棄，重煜自當(dāng)樂于與姚兄結(jié)這門親家。不過，不瞞姚兄，小女不才，不知能否配得起文進世侄�！卑胫t虛半吐實。
“殷兄過謙了。適才我已見過莫愁世侄女。世侄女才貌雙全，深具大家閨秀之儀。反倒是小犬，不知能否配得上世侄女�！�
這是在說莫愁嗎？殷重煜不覺幾分詫訝。
“老爺，”仆役進來稟報。“縣令大人到了。”皇朝侍中大人駕臨殷府，縣令聽到消息，急忙趕來。
“快請進�！�
“參見侍中大人�！笨h令對姚謙行禮。
“不必客氣�！币χt略微頷首。
“大人請坐�！币笾仂弦h令落坐。
寒暄幾句后，不免談?wù)撈饑浅��？h令不敢過于僭越，姚謙謹(jǐn)慎，亦多有保留，話鋒一轉(zhuǎn)，重提方才指婚一事，說道：
“殷兄，小犬與世侄女婚配一事，你意下如何？”
“姚兄若不嫌棄，重煜恭敬不如從命�！�
“那就這么說定！”姚謙拍腿議定。
“老爺�！币蠓蛉俗哌M來。
有仆從稟報殷夫人，殷夫人便帶了殷莫愁與崔若蘭來向姚謙請安，以免失禮，并讓奶娘與小紅跟著。此種場合，以夫人身分，若未有侍女在側(cè)，怕落人談?wù)�。見縣令亦在座，也行了禮。
“夫人�！币χt頷首回禮，朝向崔若蘭�！澳钍乐杜瞾砹��！�
殷夫人神色不動，看向丈夫。殷重煜略微搖頭。殷夫人見崔若蘭臉色蒼白，眼里隱有難堪，遂沉默不說話。奶娘與小紅對看一眼，不敢自作主張說什么。
“還有這位小姐……我記得殷大人只有一位千金，是吧？”縣令沒見過殷莫愁，自是不認識，但知道殷重煜只有一獨生女。
殷莫愁清澈的眼轉(zhuǎn)了轉(zhuǎn)，小臉漾開，笑答：“我叫若蘭，大人�！�
除了姚謙與縣令，廳上眾人皆抽口冷氣，但沒人說什么。崔若蘭抿抿嘴，吸口氣，鼓起勇氣想解釋，殷夫人拉住她，對她笑了笑，她一呆，忘了想說什么。
“哈哈！”姚謙對崔若蘭很滿意�！澳钍乐杜绱硕饲f、儀表出眾，殷兄，夫人，這指婚一事，就這么說定了！哈哈！”
指婚？殷夫人先前不知指婚一事，這時一聽，不禁睜大眼。奶娘與小紅面面相覷，更不敢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