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然小姐，天氣這么好，我陪你下去走走吧。你一直關(guān)在屋子里，會(huì)給悶壞的。”侍女翠竹見殷若然鎮(zhèn)日鎖在樓閣里，好意地勸她下樓散心。
殷若然只是搖頭。
就算天氣再好，就算風(fēng)景再美，她也沒有那一種閑情與逸致。龍?zhí)爝\(yùn)將她禁錮在這紫董府里，她四顧無路，簡直坐困愁城。
翠竹勸她不動(dòng)，默默退了出去。不一會(huì)，便去而復(fù)返。殷若然聽到她的腳步聲，仍然沒動(dòng)。
“小姐，王爺來看你了�！�
“王爺？”殷若然愣了一下，困惑地轉(zhuǎn)身。
“紫靜王啊�！贝渲衩蜃煲恍��！盎噬嫌辛�，即使是皇親國戚也不得隨意進(jìn)出紫堇府，只有王爺例外�！�
殷若然仍一臉困惑，滿懷疑竇隨著翠竹下樓。
廳中坐著一個(gè)金冠華服、神采溫文俊美的男子，眉間帶柔，眼目含笑，見殷莫愁走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站起身來。
“龍公子！”殷若然驚喊起來。那人竟是龍如意——不，她早該想到。
“若然小姐，好久不見�！饼埲缫庥H切仍然，沒有一點(diǎn)王侯貴公的架子。他示意翠竹退下，走近一步說道：
“聽說你在紫堇府里，我馬上就趕來探望你。”
“多謝王爺�！�
龍如意默然看著她。他早就猜到會(huì)有此種結(jié)局。從皇兄給她那塊龍紋玉佩那時(shí)，他就知道了。然而，殷若然黯然憔悴的神情讓他覺得有些意外，見她那神情，心生幾些不忍可憐。
“若然小姐，皇上他……對(duì)你不好嗎？”后宮多少妃嬪爭奇斗妍只為得皇帝一顧，天下艷麗誰不希冀皇帝的青睞？
殷若然無語搖頭，不知在說不是、不好，或一言難盡�！巴鯛�，你可知……嗯，莫愁姐、奶娘跟小紅是否安好？”心中記掛著�！盎噬锨踩藢⒛棠锔〖t送來王府，所以她們暫且安置在我府邸，你不必?fù)?dān)心。至于莫愁小姐，仍在姚府。”
“為什么？皇上仍然打算賜婚嗎？”
“我也不清楚皇上的打算�！�
龍如意暗嘆口氣�；市窒騺砝淠⒚�，治事有據(jù)，并不是貪圖美色的人，卻將殷若然強(qiáng)留在紫堇府，又將隨身的龍紋玉佩給了她，并且執(zhí)意接她入宮。
“皇上已決定要接你入宮�！彼浦�
“我了解皇上的個(gè)性，他一旦決定的事，絕不會(huì)改變。”頓一下�！捌鋵�(shí)，我并不希望你進(jìn)宮——”直覺她不適合在宮中，無法根植在宮中的土壤。
“我也不想啊�！币笕羧怀蠲伎嗄槨！巴鯛�，你能否幫幫我跟皇上說說。這件事只有王爺才辦得到。”
“若然小姐，”龍如意猶豫又為難，搖頭嘆道：“你應(yīng)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噬纤�
“皇上后宮佳麗無數(shù)，并不在乎少我一個(gè)。求求你，王爺，讓我離開這里……”殷若然急急地打斷他的話。
龍如意一時(shí)怔住，不知該說什么�！叭羧恍〗悖煜屡訜o不希望能進(jìn)宮服侍皇上，得到皇上的寵愛，你卻……”有心相助，卻無能為力。
殷若然也知是強(qiáng)他所難，遂不再強(qiáng)求，不意從懷袖里掉落出那塊翡綠的玉佩，劃出一道燦翠的光。
龍如意彎身撿起�！斑@塊玉佩，你尚未歸還皇上？都隨身帶著？”將玉佩遞還給她。
“還了。但皇上忘記收回�！币笕羧晃A眉，不急著伸手去接。
樓外日已黃昏，黃金色的光偏射照映她的怔愣�？匆娔菈K龍紋玉佩，她彷覺就像看見龍?zhí)爝\(yùn)一般。真是！當(dāng)初她還想著可以賣個(gè)好價(jià)錢。
“怎么了？”龍如意不禁納悶，靠近她一步，俯臉看著她。
殷若然恰巧抬起頭來，兩人的臉形成一種疑似慕情的仰度，盡在不言的無語相對(duì)。
“你們在做什么？”就有那么不巧，這一切恰撞人龍?zhí)爝\(yùn)眼底。他緊抿著唇，站在那里，目光緊鎖殷若然。
他從末見過她那種表情。她仰著臉站在廳中，廳外是如寶石璀璨的黃昏，照得那無盡的長廊一片如金的延伸，亦照映得她臉龐彷佛有一股流動(dòng)的生氣，亮晶晶的，掠過她朱紅雙唇，反耀在她的眼眸閃光里。尤其她身穿一襲水紅綢子紫緞鑲邊衣裙，雙肩斜峭，脖頸微仰，柔情中帶有一種纖弱情感，霞紅穿透屋頂青色琉璃瓦，照映到她身上，竟混融成一種柔美的紫光，彷如魅影，又透明清澈得不沾一點(diǎn)混濁。整個(gè)人被籠罩在流晃的七彩中。
他簡直怔住了，心里猛烈一震，深受撼動(dòng)。
一開始，他看上了，想擁有，就擁有。他向來要什么有什么，沒有什么得不到的，也沒人敢輕拒或反抗。但殷若然不肯曲意迎從，愈得不到，他愈執(zhí)著；愈受到拒絕，教他愈是渴望；渴望她的全部，身與心與一切。但那笑意并不是對(duì)著他，心田極突然地涌起一股酸醋滋味。
“皇兄。”龍如意轉(zhuǎn)過身，一臉坦然。“我聽說若然小姐在紫堇府，特地過來探望她。她不小心將玉佩掉落到地上，我替她拾起，正想交還給她�！�
“是嗎？”龍?zhí)爝\(yùn)走近，看清了他手里拿的玉佩。
“那原就不是我的東西，還請王爺物歸原主吧�！�
“你——”龍?zhí)爝\(yùn)沉臉逼向她，但見她面無表情，臉上的生氣全然沉寂，眼神空洞地朝他看來。
他蹙緊眉。為什么？宮里的妃嬪看著他的眼神都是黏膩多情，濃得化不開，她的眼神卻是這般空無，完全不將他放在心上。
見她目光一轉(zhuǎn)，移步想退開，大聲喝住。
“站��！”她竟然無視他！竟敢如此無視他！“你竟敢無視朕！”
“若然不敢�！币笕羧淮故祝ЧЬ淳吹�。“皇上與王爺相敘，若然該當(dāng)回避，所以僭越了�！�
那垂眼、那斂目、那恭敬-就是這樣！似恭敬若敬畏，謹(jǐn)守她的身分，卻十分生疏。他明白，倘若他要她的身子，她或許也會(huì)用像這樣恭敬的態(tài)度對(duì)待，不會(huì)違抗；但他不要那等可恨的、等同木然無心的恭敬依順，他要的更多、還要多，他要她那顆——
“收下�！彼蟛阶呦蚯埃昧ψプ∷�。“我要你隨時(shí)帶著它。”
那么用力，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盎噬稀饼埲缫庵钡厣锨�。
“退下！”龍?zhí)爝\(yùn)低喝一聲，聲音充滿不滿和怒濤。
龍如意不解他聲音里的不滿怨怒，擔(dān)憂地轉(zhuǎn)向殷若然。殷若然強(qiáng)忍著痛，說道：“皇上，皇上抓著我，若然無法收取玉佩。”
龍?zhí)爝\(yùn)哼了一聲，放開她，看著她將玉佩收入懷里；而后，注視著她緩去的背影，最后才回過身，臉色一沉，說道：“你還待在這里做什么？”
龍如意恭敬地說：“我有件事想對(duì)皇上說�！�
“什么事？”龍?zhí)爝\(yùn)睨他一眼。“皇上，你真的打算讓若然小姐入宮嗎？”
“是又怎么樣？”
“我擔(dān)心，以若然小姐的個(gè)性，無法適應(yīng)宮中的——”
“這件事輪不到你操心�！饼�?zhí)爝\(yùn)根本不聽他把話說完，劍眉一揚(yáng)，目光冷沉。
語氣里的不滿讓龍如意微訝�！叭缫獠桓�。我只是——”
“好了，”一個(gè)不悅揮手�！叭羧坏氖屡c你無關(guān)，你不必多事�！�
龍如意不死心，又說道：“可是，皇上，你一意要殷若然進(jìn)宮，杜邑侯府會(huì)怎么想？太后那里——”
“這件事不用你擔(dān)心，”龍?zhí)爝\(yùn)又打斷他的話。“你只要管好你的“紫靜王府”便夠了。如意，不必對(duì)若然過度關(guān)心�！�
龍如意一怔，這才聽出他話里的意思�！笆堑�，如意明白�！�
“明白就好。”無心再聽皇弟多說，拂袖離開。
沙漏滴滴，黑夜如鏡。殷若然睜著眼，怔望著黑夜，聽著更深而輾轉(zhuǎn)反側(cè)。恍恍地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夜涼如水朝她淹來。她怔立著。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月華淡，天清人寂，空照情懷。
她暗嘆一聲，太多的愁緒做底，擾得她滿腔煩亂。滿懷心里事，除卻天邊月，沒人知曉。
樓房內(nèi)一片靜寂。她和衣躺下。一閉上眼，眼前就浮現(xiàn)龍?zhí)爝\(yùn)冷峻的容顏。
她不斷搖頭，想搖碎腦海里那影像，偏偏她愈想抹消，那影像愈加清晰。如此輾轉(zhuǎn)反側(cè)，腦里、眼簾里，全充滿了龍?zhí)爝\(yùn)的存在。
一直到黎明時(shí)分，她才朦朧地睡去。忽而她一身大紅嫁裝，鳳冠霞帔，站在那山頭的茶棚前；她身前一道虛掩的門，上頭寫著“償情門”，有個(gè)聲音低低在她耳畔絮語說入此情門一笑逢。她推開了門，跨過那門坎，踏進(jìn)那扇門——
一雙手突然迎現(xiàn)在她面前，她握住那手，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