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格將車開進不算熱鬧的市集里,兩旁的風(fēng)景不是山便是蓊郁樹林,走在路上的大多是膚色黝黑的印地安人,但大多穿著都市人的裝扮,僅有少部分年邁的老者穿著傳統(tǒng)服飾。
將車停進一處空曠的草地,他關(guān)掉引擎,望向副駕駛座上歪著頭熟睡的人兒,他笑著凝視她不安穩(wěn)的睡容,溫柔的眼神填滿了寵溺。
他貪看了她沉靜迷人的睡相好片刻,才伸出手用拿心撫住她的臉頰,像火炬一般的溫暖滲透肌膚,喚醒了睡美人。
她睜開眼,看見他低下頭啄吻她的唇,低沉的嗓音輕輕提醒著:“寶貝,我們到了�!�
她回吻他一記,坐直身子的同時伸了個懶腰,然后張望著窗外的風(fēng)景,驚呼著:“這里好美�!�
“是啊,確實很美�!彼恼f,琥珀色眼瞳卻瞇成兩道冰冷的狹縫。
她轉(zhuǎn)回視線凝望他,將手心塞進他的指掌內(nèi),目光無比堅定的輕柔微笑。兩年的時光變化極大,眾人眼中的黎湛不僅成功提升亞洲市場,更用著令所有人驚嘆的優(yōu)異能力,接手了艾德格的工作與職務(wù)。
他的繼承人地位己經(jīng)被確立,另外三個堂兄弟都不是他的對手,他的能力在艾德格之上,對付敵人的手段甚至更冷更狼。
那些存著看好戲心態(tài)的旁觀者,現(xiàn)在對他充滿了顧忌之心,全然不敢小他的堅強近乎殘酷。
孟穎臻很不舍,甚至勸過他放阱爭奪繼承權(quán),但他說,放棄從來就不是他的作風(fēng),偽裝成黎湛的身分,并且成為繼承人,這才是對他父親最好的報復(fù)。
除了他們兩人,沒有人會知道,真正的黎湛被困在黎之浚殘破的肉體里,受著他應(yīng)得的懲戒。
而他窮盡一切想除掉的哥哥,艾德格,被迫困在他的身體里,必須偽裝成他度過未來的每一天。
“在那里�!卑赂裰钢谑屑罱锹洌婚g不起眼而且外觀老舊的紅磚屋。
孟穎臻的視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與他大掌交握住的那一手跟著收緊。
兩年的時光也許不算久,但是她的愛使他走出傷痛,他不再刻意避談那年的意外,甚至還能用戲諸的態(tài)度談起。
然而面對交換靈魂這件玄奧的事,他們依然百思不得其解,更不曉得能透過什么力量或媒介查清楚前后因果。
唯一的線索只有那條綠寶石項鏈。當(dāng)艾德格反覆思索發(fā)生的當(dāng)下情景,他始終記得那道綻放自寶石的綠光,直覺告訴他,他與艾蒙的靈魂之所以會在關(guān)鍵時刻交換,絕對與這條來自印地安人的綠寶石項鏈有關(guān)。
于是他們安排了一個長假,特地繞來位在佛羅里達州的塞米諾爾部落。
兩人走向那間紅磚小屋,木框玻璃門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兩側(cè)櫥窗內(nèi)擺設(shè)著各種帶有濃濃印地安風(fēng)格的工藝品。
前廊的檐上懸吊著一串獸骨,旁邊則掛著一塊漂流木刨制的木板,上面刻著他們看不懂的某些文字符號。
艾德格看了她一眼,然后握緊她的手走上前廊,推開玻璃門進入屋內(nèi)。屋內(nèi)的光線明顯不足,只有幾盞昏暗的燈光勉強提供照明。
孟穎臻四下張望,發(fā)現(xiàn)這應(yīng)該是一間專門販?zhǔn)塾〉匕补に嚻放c骨董的商店。
“歡迎光臨,有什么需要為你們服務(wù)的嗎?”一名身形健美的印地安女孩走過來。
艾德格認(rèn)得她,她是那個老人的孫女。他從黑色夾克的口袋里掏出綠寶石項鏈,寶石閃爍著幽冷的綠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顯眼。
女孩愣了一下,十分訝異的看著項鏈�!澳菞l頊鏈……怎么會在你那兒?”
“是你爺爺賣給我的。你爺爺人呢?我可以見他嗎?”他沉著的說道。
孟穎臻發(fā)覺女孩的眼神變得非常不安,而且這份不安的起源來自于艾德格,女孩臉上熱情的笑容不見了,只剩下戒防與懼意。
她說了幾句印地安話,然后轉(zhuǎn)身消失在一道門后方,不一會兒,里頭傳來一陣交談聲,女孩跟一名老人的交談聲。
孟穎臻挪近艾德格的身側(cè),挽住他的手臂,柔軟的手心來回?fù)崦o繃的肌肉。
片刻過后,女孩重新出現(xiàn)在在那扇門后,她推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名滿頭白發(fā)的老人。
老人瞇著雙眼,瞳孔是奇異的灰白色,毫無焦距的直視前方,他是個瞎子,古怪的是,他似乎有所感應(yīng),目光始終朝著他們所站之處。
女孩推著老人靠近他們,艾德格順勢屈起一邊的膝蓋蹲下身,好讓老人可以更清楚的聽見他。
“先生,請問你還記得……”
老人驀然伸出布滿皺紋的手,精準(zhǔn)無誤的握住艾德格的手腕骨,黝黑老邁的臉龐微微仰起,眉頭深鎖之后又緩緩松開。
艾德格不動聲色的等待著,老人的孫女則是有些驚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孟穎臻心中忐忑,只能將手心搭在艾德格一側(cè)的肩膀,確認(rèn)他安然無恙的在她身旁。
“他終究還是做了。”老人提起沙啞的嗓音說道。
“先生?!”艾德格瞇起眼,不解他的意思。
“你不再是你,他不再是他,一切都改變了,對吧?”老人問,握住他手腕的彎曲指節(jié)開始往上摸索,撫上手心里的綠寶石項鏈。
艾德格臉部肌肉抽緊,目光銳利地鎖定著老人�!案嬖V我,這條項鏈究竟有什么作用?”
“項鏈沒有作用,是這顆寶石�!崩先宋⑿φf道,指尖敲著綠寶石灰灰霧霧的表面�!斑@是一顆很神奇的石頭,它能夠分辨善與惡,通常它會選擇跟著心懷惡念的人,心懷惡念的人也很容易就被它迷惑�!�
“我不懂,為什么?”艾德格雙眼充通了迷惑。
老人笑著說:“因為它擁有修正的力量,但是那份力量很強大,而且沒人知道后果是什么�!�
“你知道這顆石頭不尋常,為什么還要賣給我弟弟?”
“不是我,是石頭選擇了它,因為它感應(yīng)到他的惡念�!崩先丝谖巧衩氐恼f道�!八浪磳⑦M行的事情,讀出了他心中的邪惡,所以它想跟著他�!�
孟穎臻聽著,身上每一根寒毛緩緩豎立起來�,F(xiàn)在她終于明白,為何剛才那個女孩在看見綠寶石項鏈后,會露出無比恐懼的神情。
假如老人所言不假,這顆寶石簡直像是擁有自主意志的魔石,有著凡人無法窺知的可怕魔力。
“你早就知道我跟我弟弟會發(fā)生什么事?”艾德格皺起眉頭,目光冷峻地瞪著老人。
“不,我不知道�!崩先说膽B(tài)度非常強硬。“沒有人知道使用它的下場會是什么。我曾經(jīng)替告過你弟弟,不要輕易對它許愿,因為它許的愿望絕對會成真,但是,是以它的方式成真,而不是一般人所想的美夢成真�!�
老人停頓了一下,然后將手收回來,兩手合握放在鋪著毛毯的腿上。
“許愿,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為愿望成真的同時,往往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
艾德格煩躁的說:“我還是不懂……”
“沒人會懂,大自然的力量本來就是無人能夠預(yù)料�!崩先舜驍嗨陌l(fā)問。
“我只能告訴你,這是一顆許愿之石,它擁有自己的判斷能力,誰也不能左右它,它擁有我們無法揉縱的力量�!�
“我還有機會改變這一切嗎?”他語氣沉重的問。
“你想改變嗎?”老人反問�!八o了你看清世界的機會,讓你有了不一樣的選擇,你還想改變嗎?”
艾德格愣住,尚來不及反應(yīng),老人己經(jīng)用印地安話命令孫女推他進去。
“慢著!”他站起身追過去,女孩頓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將輪椅轉(zhuǎn)過來,讓老人面向他。
“我想這條項鏈應(yīng)該物歸原主�!彼麑⒕G寶石項鏈遞到老人手邊。
老人抬起彎曲的手指,沒有接過,反將他的手推回,然后淡淡的說:“它從來就沒有主人,它是自由的,只屬于它自己�!�
“它太危險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處置它�!卑赂裾f。
“你可以選擇對它許愿,也可以不要。當(dāng)你不需要它的時候,它毫無作用,就跟一塊平凡的石頭沒什么兩樣。留下它或是丟掉它,都由你決定�!闭Z罷,老人抬起手輕輕揮動,女孩用著充滿恐懼的眼神望了艾德格的項鏈一眼,隨即推動輪椅再度消失在門后。
艾德格低下頭,望著手心里冰涼的綠寶石,眼神倒映著幽冷的綠光,俊美的臉龐若有所思。
他想改變嗎?
假使他向綠寶石許下愿望,將靈魂交換回來,他與黎湛的命運又會產(chǎn)生什么變化?
黎湛恢復(fù)行為能力之后,他又會做出什么事?這段時間他所做的一切,又該怎么算?但是他能夠回到自己的身體,做回他自己,不必再偽裝成他最痛恨的人——
“艾德格?”
身后傳來一聲柔喚,紛亂的思緒猛然凝結(jié),他轉(zhuǎn)過身,迎上一雙充滿柔情密意的美麗大眼。
在那之中,他看見不含一絲雜逋,最單純明亮的信任,以及深濃的愛意。
這一瞬間,一道尖銳的白光閃過腦海,他恍然明白了一切。
“你還好嗎?”孟穎臻走向他,伸手握住他的。
他恍若夢醒,突然將她緊緊抱入懷里,強而有力的親吻她。
她茫然的承受他熱情的深吻,陷入缺氧式的頭暈?zāi)垦!?br />
“陪我去一個地方�!毖為g,她聽見他低沉的說道。
“好�!彼c頭,將臉貼上他的胸口。“只要你開口,無論哪里我都愿意陪著你�!�
天空是無限的藍(lán),明澈如海的藍(lán),轉(zhuǎn)過身是一片森綠包圍了整個世界,孟穎臻驚嘆不己的環(huán)顧四周。
艾德格走在她的前頭,一步步往前,然后停在峭壁最突出之處,只要再往前一小步,就會跌出這個世界。
“艾德格,小心�!彼捏@肉顫的揚嗓提醒。
他寬闊的背部抽直,黑色布料下的肌肉緊繃責(zé)起,碰著衣領(lǐng)的半長發(fā)被一陣風(fēng)打亂。
“那一天,我就站在這里,毫不設(shè)防的背對著最想除掉我的敵人�!鄙硢〉纳ひ繇懫穑锻戳怂男��!拔覐臎]想過,那個跟我關(guān)系最親密的家人,原來內(nèi)心對我充滿了憎恨。”
他攤開拿心,望著鍍上一層幽光的綠寶石,垂掩的雙眸閃爍著復(fù)雜的光芒,嘴角挑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更沒想過,那個從小崇拜他、尊敬他,視他為榜樣的艾蒙,竟然下得了手。
“艾德格,我知道你痛恨現(xiàn)狀,你不喜歡被困在艾蒙的身體里�!泵戏f臻凝視著他沉重的背影,她明白他的壓抑,也心疼他。如果可以,她認(rèn)為他們能夠賭一賭。
即使他與艾蒙將靈魂交換回來之后,后果將會變得非�;靵y,她與他之間會充滿許多變數(shù),也許她必須跟黎湛離婚才能重新跟他在一起。
又或者,當(dāng)他的靈魂回到自己的身體,成功脫離植物人的狀態(tài),并且重新振作起來后,他又會成為那個遙不可及的艾德格,她配不上他的那個艾德運……
噢,停止!她不能這么自私,只思考到自己的問題,他才是受苦的人,他的人生被搞得天翻地覆,必須寄居在別人的躺體里活著。
不管后果如何,他想將一切恢復(fù)原狀都是情有可原。
孟穎臻深呼吸,緩緩將氣吐出,然后堅定的說:“艾德格你聽著,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百分百支持你,就算你想許愿,將身體換回來,我也會……”
一道綠光被拋向天空,攫住了她的視錢,她一震,整個人呆愣住,所有思緒仿佛也在那瞬間被抽離,甚至喪失了語言能力。
艾德格將綠寶石項鏈扔進了山坑,當(dāng)他抬起手臂時,那姿態(tài)如此流暢,體落得像個投手,沒有半點猶豫的擲出。
“不,不!你在做什么?!”她低嚷,膝蓋卻發(fā)軟顫抖,抬也抬不動。
“一切都己經(jīng)在那個瞬間被改變,我不可能再成為原來的艾德格�!彼f。
“潔絲,我從來沒想過能夠擁有你,因為我的命運改變,因為我變成了別人,我跟你的命運才能交會在一起。”他是為了她選擇放棄那個可能性。
淚水涌出眼底,孟穎臻抬起發(fā)抖的雙腿,一步又一步的走向他。
“我不想放開你,我不能�!彼目跉馊绱藞远�,仿佛沒有什么能夠改變他的決心。
“如果只為了睹一個可能性,后果卻是必須失去你,那我寧愿不要這個可能。”
“艾德格……你這個笨蛋!”她伸出雙手,從身后抱住他。
他一顫,昔日的恐懼感依然還在,然而僅止于一秒鐘的時間,他看著環(huán)在腹部的那雙纖細(xì)手臂,那是一雙永遠(yuǎn)不會背叛他、傷害他的雙手。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藍(lán)天,同樣的視野,相同的背對姿勢,但是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個愿意犧牲所有,全心全意愛他的女人。
即使他的靈魂被裝在另一個軀殼里,她依然愛著他。所有的人都認(rèn)不出他,她依然認(rèn)得。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暖暖揉搓著,然后他抬眸迎向蔚藍(lán)的天際,靈魂深處的黑暗被照耀于身的陽光滌凈。
她的臉頰平貼著他放松下來的背肌,眷戀地輕輕摩挲,淚水浸濕了布料,滲進他的肌膚。
“你不應(yīng)該為了我,放棄將一切恢復(fù)正常的可能。”她說謊,其實她很害怕,怕他會就此離開她,或者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也說不定。
“我愛你,沒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彼D(zhuǎn)過身,大掌捧住她沾滿淚水的臉,用無數(shù)個溫柔的吻,為她拭去淚水。
“我愛你,我好愛好愛你……”她感動得想大哭,卻只是閉上眼,承接他每一個甜蜜的吻。
“我知道,所以我永遠(yuǎn)不會放開你。我發(fā)誓,永遠(yuǎn)。”
他將她鎖進強壯的懷抱里,兩人站在峭壁上方,頭頂沐著金燦燦的陽光,以最纏綿的吻起誓。
她抬起又哭又笑的臉蛋,伸長雙手勾緊他的頸部,然后綻開一抹令他心臟緊縮的美麗笑靨,甜如蜜的回吻他。他終于明白,這是上帝給他最好的安排。
身為艾德格,為了野心他不能愛她,如果想貪心的擁有兩者,代價是一輩子不能當(dāng)回自己,他必須一輩子偽裝成黎湛,用著他最痛恨的人的身體活下去。
這就是能夠擁有她的代價,而他心甘情愿承受這些。
曾經(jīng),他在這里歷經(jīng)死亡,如今,他在這個女人的愛里重生。
無論未來會是什么模樣,他都有她陪伴。
只要有她陪伴身旁,他不再畏懼,不再困惑,一切都會很好,他不會一直很好,守護這份得來不易的幸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