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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浪子 第六章

  三樓,他以前的房間里。
 
  他的房間并未做太多變動,仍然有床、有桌、有椅、有衣櫥。
 
  紗縵端坐在床沿。
 
  她的頸間及腕上套著層層的金飾,秀麗的容顏上覆著一方紗巾,額心點(diǎn)著一個圓澄澄的朱砂鈿。一身米白色底的絲質(zhì)新娘袍,袖口綴著金線繡成的花紋,袍面同樣以金線及紅線繡上交錯的波浪紋,甚是華麗嬌艷。
 
  自他認(rèn)識紗縵以來,這是她最盛裝打扮的一次——也是他看得最刺眼的一次。
 
  紗縵透過薄紗,柔如水的眼神落在他的俊臉上。
 
  “紗縵……”走到她的身前,他彎身跪坐下來,臉孔埋進(jìn)她的長裙里。
 
  “麥達(dá),你來了。”溫柔的手指戀著他的長發(fā)。
 
  他的眼珠帶著血絲,嘴角的紋路深刻得彷佛千年不退。今天的場景,一定震得他心思散裂吧?
 
  環(huán)在她腰后的手,越縮越攏,越抱越緊,緊到最后,幾乎要箍斷了她的腰肢。他的臉改埋她的小腹上,吸取她熟悉誘人的體香。
 
  然而,紗縵的味道不見了。他只聞到花料的味道,香油的味道,新娘子的味道。屬于紗縵的那股特殊的香味不見了……
 
  “麥達(dá),別這樣……”紗縵輕輕捧起他的臉。“這是不對的�!�
 
  “那,什么才是對的呢?”他啞著聲音。
 
  紗縵沉默了一下�!拔乙膊恢�,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了�!�
 
  “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他輕聲懇求她�!案嬖V我,過去這一個月,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你為什么忽然要嫁給別人了?”
 
  紗縵深呼吸了一下,垂眸凝視著交握的雙手。
 
  “你不是自愿的,對不對?”他的語氣急切起來。“是我母親強(qiáng)迫你嗎?還是誰欺負(fù)你了?”他的眼睛驀然大張�!笆遣皇敲桌蹰L那個該死的混蛋兒子使強(qiáng)逼迫你?”
 
  他眼中有殺人般的狂態(tài),紗縵知道他誤會什么了。
 
  “我是自愿的,既不是被趕鴨子上架,也沒有任何人逼迫我�!�
 
  她的話,幾乎切斷了他的心脈。
 
  麥達(dá)完全無意克制自己的激動!
 
  “為什么?這不像你會做的事情��!紗縵,告訴我,事情怎么會變成如此?我究竟漏掉了什么?”
 
  有幾句話,梗在他胸口間,讓他遲遲無法付諸言語,生怕她的答案,落實(shí)了母親的說法。他多么想問她——
 
  難道,我對你一點(diǎn)意義也沒有?
 
  難道,你對我只有感激之情?
 
  “麥達(dá),你還記得,在沙漠里,我曾問過你的話嗎?”紗縵的眼光仍柔得似欲滲出水來�!拔覇柲阌袥]有想過婚姻的事,你說,你從來沒有�!�
 
  麥達(dá)眼中有了了悟。
 
  “你想結(jié)婚了?既然如此,為什么不告訴我呢?我愿意娶你啊!”他猛然站起來�!凹喛z,不要嫁給他!我娶你!我們兩個立刻結(jié)婚,然后離開這里,再也不要回來!”
 
  “結(jié)婚之后呢?”她仍然坐在原處,靜靜地望著他。
 
  麥達(dá)蹲回她的身前。“結(jié)婚之后,我們就回牧場去,永遠(yuǎn)都不要離開了。”
 
  牧場……
 
  一抹渴望到近乎心痛的感覺,狠狠攫住她的胸口,差點(diǎn)讓她喘不過氣來。
 
  原來,之前的疑慮是正確的。她……可能再沒有機(jī)會踏上那塊生長的牧地了……
 
  強(qiáng)忍了許久的淚水,終于滑落她的玉頰,潤濕了頰畔的面紗。
 
  “我們離這些討厭的人遠(yuǎn)遠(yuǎn)的,誰都無法把我們分開!”麥達(dá)輕聲慫恿她。
 
  “永遠(yuǎn)?”她的微笑里滲出哀傷�!澳愦米�?”
 
  “如果待煩了,我們就一起出來旅行�!弊炖飸�(yīng)一聲“永遠(yuǎn)待得住”,原本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墒�,他壓根兒沒想過要對紗縵說半句言不由衷的話。
 
  “可是,這次只出來旅行幾天而已,我就病了……我不像你這樣強(qiáng)壯,適合旅行的�!�
 
  “那我就陪你待在牧場里!永遠(yuǎn)不走!”這次,他做出堅(jiān)定的承諾。
 
  紗縵緩緩搖頭�!斑@樣做,你不會快樂的,麥達(dá)。然后,連我也會跟著不快樂了�!�
 
  麥達(dá)絕望地握住她的手�!安粫�,紗縵,你究竟希望我怎么做,告訴我好嗎?”
 
  紗縵抬手拭去淚水,努力對他綻出一個如花的笑靨。
 
  “放我走吧!麥達(dá)�!崩w指尖兒輕輕觸上他的臉頰,滑過他疲憊的紋理�!盎蛟S我們兩個人注定該當(dāng)親人、友人、情人,可是,就是沒有做夫妻的緣分�!�
 
  “我不信!”砰!亢怒的拳頭一拳槌上她身旁的床鋪�!半y道你跟一個縮頭縮尾的男人就有夫妻緣?”
 
  “我們確實(shí)是有,否則,也就不會有今天這場婚禮了�!�
 
  “你究竟是如何認(rèn)識他的?才一個月而已,就足以讓你決定要把終生委托給他?”
 
  那我呢?我認(rèn)識了你十多年,十多年的感情,抵不上一個月?
 
  還是,這十多年的“感激”,確實(shí)比不上一個月的“愛戀”?
 
  紗縵愛上那個他面都沒見過的男人了?一見鐘情?
 
  紗縵的喉嚨,緊得幾乎無法發(fā)出聲音。他臉上的懷疑、憤怒、受傷、心碎,幾乎跟著扯裂了她的心。
 
  “麥達(dá),求求你……”她無助地低語�!拔艺娴摹虢o這個婚姻一次機(jī)會,也給我自己一次機(jī)會……或許我會幸福的,真的……而你……你也將會找到屬于你的幸福。”
 
  麥達(dá)用力搖頭,再度埋回她腿上,拒絕再聽,拒絕再看!
 
  “求求你,放開一切……放開我吧�!彼臏I跌落他的耳畔。
 
  紗縵在求他!他想不起來,紗縵曾經(jīng)求過他任何事。而她第一次出口,竟然只是為了——求他放開她。
 
  她的懇求,徹底擊垮了他!
 
  麥達(dá)仍然埋在她的腿間,好一會兒,直到她漸漸感受到,他深埋的部分,裙面被一股淡淡的水澤浸濕。
 
  他哭了?
 
  麥達(dá)哭了!樂天的,愛笑的,幽默的,愛惡作劇的麥達(dá),竟然哭了?
 
  紗縵心如刀割,淚水如泉涌般滴落。有一刻,她幾乎想拋開一切,要麥達(dá)立刻帶她走,回到牧場去,把這一切都忘記。
 
  然而,她的沖動還來不及說出口,麥達(dá)在她腿上拭干了淚,深呼吸一下,重新抬起頭。
 
  “我早已找到屬于我的幸福,卻在今天失去了它�!彼銖�(qiáng)擠出一絲笑容,頰上有已拭去的淚痕。
 
  他從她身上退開來,退得遠(yuǎn)遠(yuǎn)的,退到了門旁,高大的身段竟顯得凄慘。
 
  “如果這個男人就是你要的,我愿意祝福你�!丙溸_(dá)溫柔一笑�!翱墒牵阋欢ㄒ饝�(yīng)我,如果你過得不幸福,或者他待你不好,你一定要捎個訊兒給我。不管我人在何方,都會趕回來把你帶走,好嗎?”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甚至連他的容貌都看不清楚了。
 
  “再見了,我心愛的紗縵�!�
 
  麥達(dá)深深的、深深的看她最后一眼。把她新嫁娘的美麗模樣,牢牢鐫刻在無人能觸及的心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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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鈴鈴鈴——
 
  叮鈴鈴——
 
  風(fēng)兒捎來清脆的駝鈴聲,叮鈴鈴,聲聲直透入牧場的人們耳中。
 
  “他們回來了!”最外圍的牧工先聽見鈐響,興奮地朝其他同伴叫喚。
 
  “麥達(dá)回來了?”其他人眼睛一亮,連忙把消息一陣陣地傳向各個角落。
 
  “麥達(dá)和紗縵回來了!”
 
  一群人興匆匆地丟下工作,全部涌向牧場的入口。每一張臉上都笑容燦爛,希望主子一眼看見,就是每個人最快樂的模樣。
 
  駝影漸漸從遠(yuǎn)方接近,也漸漸清晰起來——
 
  只有一騎!
 
  牧場里的人面面相覷。
 
  騎影更接近——
 
  單騎上也只有一個人!
 
  牧場里的人已經(jīng)張大嘴巴。
 
  單騎單人,旁邊伴著一只步履蹣跚的羊兒。一行人馬終于來到牧場入口。
 
  “麥……麥……麥達(dá),只有你一個人?”老工頭往他身后探頭探腦,明明知道麥達(dá)不可能讓紗縵落在后頭,可是仍然盼望另一騎的身影能突然出現(xiàn)。
 
  “紗縵呢?”有人問。
 
  麥達(dá)面無表情地跳下駝背,把韁繩隨便拋向某個人,逕自往主屋里走去。
 
  “奇了,怎么會兩個人出去,一個人回來?他們倆吵架了嗎?”牧工們開始竊竊私語。
 
  “誰和麥達(dá)吵得起來?再說即使是吵架了,他也不會把紗縵單獨(dú)丟在外頭的。”
 
  “難道……難道紗縵她……出了什么意外?”說話的人咕嘟一聲,吞了口口水。
 
  每個人的臉上開始出現(xiàn)陰晴不定的神色。天啊!不會吧?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飛飛,你知道嗎?”有人異想天開,蹲下來問飛飛羊。
 
  “咩……”飛飛哀傷地輕叫一聲,同他的主人一樣,暮氣沉沉地走向羊欄去。
 
  一進(jìn)入主屋,麥達(dá)立刻把自己關(guān)在二樓里。
 
  任阿加娜、工頭、其他牧工在主屋里探頭探腦,他都沒有再露面。
 
  有好長一段時(shí)間,外界的變動全然對他失去了意義。
 
  天亮,天黑。風(fēng)起,風(fēng)止。星明,星減。
 
  他躺在工作室的一張長椅上,眼睛微張,望著蒼白的天花板。
 
  偌大的空間里,有著科技設(shè)備運(yùn)作時(shí)的嗡嗡鳴。那嗡嗡聲彷佛能催眠人的心志,他的腦汁也被“嗡”得七葷八素,整個人像一團(tuán)癱塌的軟泥。
 
  他的思緒昏昏沉沉,茫然中,仿佛感覺胃部在痙攣。他任由下意識主使,走到工作臺前,按下直通廚房的送食升降機(jī)。
 
  機(jī)器升上來,他打開小門——里面空無一物。
 
  他也不說,也不念,也沒叫餓,回頭癱進(jìn)長椅里,繼續(xù)扮軟泥。
 
  不知又過了多久,胃部再一陣更強(qiáng)烈的痙攣。這一回,升降機(jī)里有食物了。
 
  飄浮的神智稍微振作,他呆呆望著一盤羊肉飯——紗縵知道他不吃羊肉的��!
 
  ……是了,紗縵不在了。這是阿加娜為他做的吧?
 
  盤子里沒有花,沒有紅辣椒,沒有以往固定會出現(xiàn)的一些小玩意兒。
 
  他呆呆拿起湯匙,把羊肉飯一匙一匙送進(jìn)嘴里。
 
  吃完了,再回去躺著。
 
  瞪著天花板,發(fā)愣。
 
  渾渾噩噩了十來天,麥達(dá)的神智漸漸清明起來。
 
  當(dāng)初是因?yàn)橹蒙碓谄渲�,加上又牽扯到他最心愛的女人。關(guān)心則亂,竟然倉皇得不知該如何自處。
 
  然而,他終究是個抓慣了難題、補(bǔ)慣了漏洞的人,本性里具有優(yōu)越的邏輯思考能力。
 
  一旦意志力重新集中起來,很多不合理之處,在他心中一一浮現(xiàn)。
 
  從頭到尾,一切都像糟透了的連環(huán)劇,一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偏偏每個環(huán)節(jié)都鎖定他和紗縵,教他徒然沉陷在其中,難以自拔。
 
  打從他們踏入達(dá)曼開始,每件發(fā)生的事情,似乎都鎖定了一個最終的結(jié)果——將他與紗縵分開!
 
  于是,他的住處早已有人守候著;他被公事絆住,分不開身;他必須離開達(dá)曼;紗縵和他相隔兩地;他在利雅德再度被公事纏縛;紗縵認(rèn)識其他男人。
 
  紗縵嫁給別人!思及此,已扭紋的心再度隱隱抽痛。
 
  他母親肯定在這場鬧劇中扮演重要角色,這是無庸置疑的,還有誰呢?
 
  齊磊?是他嗎?
 
  若是,他對這個兄弟將深深失望。他和齊磊一直以來的共識,兩人互相扶持,絕對不輕易背棄。
 
  而今,他的兄弟卻幫助母親,離間他與心愛的女人?
 
  不行!在這里發(fā)呆或耗到爛都不是辦法!他得做些什么!
 
  他要去把紗縵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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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結(jié)束之后,紗縵換進(jìn)夫家的禮車?yán)铮宦否傔M(jìn)嶄新的婚姻里。
 
  方才麥達(dá)黯然銷魂的背影,已經(jīng)抽干了她的眼淚。她再哭不出來,只是像木頭娃娃一樣,任憑眾人支使。
 
  她的“新郎”就坐在她身邊。但亞是個略矮但體格精壯的年輕人,有一張平凡黝黑的臉孔。
 
  他不太愛說話,兩人獨(dú)處時(shí),只會沖著她笑�?雌饋黼m然不解風(fēng)情,性格倒是挺樸實(shí)。當(dāng)初就是看中他這一點(diǎn),才讓她點(diǎn)頭允肯。
 
  婚禮車隊(duì)浩浩蕩蕩地行駛了四個多小時(shí),坐到后來,即使腦筋再空茫的她,都開始感到不太對勁。
 
  酋長曾經(jīng)說過,他們的宅邸位于達(dá)曼郊區(qū),用不著坐上四個小時(shí)的車吧?
 
  “我們要去哪里?”她終于打破沉默,主動詢問身旁的夫婿。
 
  但亞清了清喉嚨,沒有看她�!拔覀円娇ㄌ岱蚴械母浇��!�
 
  “我們到卡提夫做什么?”卡提夫已經(jīng)是接近沙漠的城市了。
 
  “以后我們就住在那里�!钡珌嗊@回看了她一下,不過又很快地轉(zhuǎn)開。
 
  “這和我們當(dāng)初談好的并不一樣。”紗縵蹙起柳眉。
 
  “噢�!钡珌喓貞�(yīng)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眼見從他那里,問不出來什么,紗縵按下耐心。等到真正落腳再說!
 
  又行駛了四十多分鐘,四周的景物漸漸褪去繁華,換上淳樸的樣貌,他們似乎來到非常偏郊的地帶,往遠(yuǎn)方一眺望,已經(jīng)可以看到沙漠的塵煙。
 
  她又回到沙漠上了。
 
  平心而言,城市與沙漠讓她選,她是寧可選擇后者的。
 
  麥達(dá)應(yīng)該已返回牧場舔舐傷口了吧?他們兩人的距離,不再那么遙遠(yuǎn)了……
 
  車駕終于在一處龐大的產(chǎn)業(yè)前停住。前方有一道長長的圍墻,圍墻內(nèi),一座巨形雙層建筑物匍匐在地面上。
 
  電動大門緩緩開啟,車子繼續(xù)往內(nèi)開,庭院里有許多來來去去的大漢,模樣像是守衛(wèi),數(shù)目多得驚人。
 
  酋長只是個尋常的生意人,為何需要雇用這么多警衛(wèi)呢?
 
  她的問題沒有對象可以找到解答。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幾名女眷出來開門,將她扶了出來。
 
  她的新婚夫婿也跟著跨出車外。
 
  “紗縵,這三位是將來服侍你的仆婦,你先跟她們回房去,我稍后再去看你�!钡珌喺f完,轉(zhuǎn)身往庭院里的一條小徑走去。隨行的幾輛禮車也緩緩朝屋后開去,除了她這個新娘,竟然沒有任何人下車。
 
  “少夫人,請跟我們一起來�!币晃凰氖畞須q的女傭面無表情地說。
 
  紗縵的心中充滿了疑竇,種種詭異的狀況,讓她開始警覺起來,稍稍沖淡了和麥達(dá)分離的哀傷。
 
  她的丈夫,這一走開來,共離開了一個多星期。期間,只有她獨(dú)守空閨,待在新房里。
 
  她的新房和主屋只靠一條廊道相連結(jié),原則上已經(jīng)算偏翼了。有獨(dú)立的庭院、房舍,和膳廚。
 
  每天夜里,她憑著欄桿,仰望頭上一輪明月。唯有想到麥達(dá)和她正共享月色,才能勉強(qiáng)填起心中的思懷。
 
  這天夜里,望完了月,她獨(dú)自回到臥室里入睡。
 
  長天夜色千里,月亮明凈如盤,房內(nèi)沒有捻開任何夜燈,只有月光伴著她入夢。
 
  今晚,她睡得格外不安穩(wěn),不斷夢到麥達(dá)那雙傷心欲絕的深眸。
 
  “呵……”一陣熱氣呵上她的頰畔。
 
  她皺了皺鼻子,在夜夢中翻個身,繼續(xù)不沉地睡著。
 
  一雙熱熱的手滑進(jìn)薄被單底下,沿著她的嬌軀往上爬。隨即,一個沉重的身軀覆在她上方,張唇吻住她。
 
  麥達(dá),這調(diào)皮的家伙,又來侵?jǐn)_她了……
 
  她輕嘆了一聲,蠕動著,感受這只手在她的胸前游移……
 
  不對!這不是麥達(dá)的味道!
 
  她猛然張開眼,對住一雙五公分之外的眼眸。眼睛的主人對她咧開嘴一笑,露出不太平整的牙齒。她沒見過這張面孔,他甚至不是她的“丈夫”!
 
  紗縵驚駭欲絕,曲膝一踢,狠狠踹向不明男子的命根子。
 
  “啊!”不明男子慘叫一聲,抱著下腹?jié)L倒在床上。
 
  紗縵不敢停手,發(fā)了狠抓起所有觸手可及的物品往他身上丟。臺燈,鬧鐘,花瓶,梳子,書,小手鏡!
 
  “他×的!”不明男子罵出一連串臟話。
 
  趁著他行動力還未恢復(fù),她赤著腳沖出陽臺門,直直跑進(jìn)庭院里大叫。
 
  “救命啊!來人��!”
 
  她竟然足足叫了五、六分鐘才聽到其他人的腳步聲?
 
  為什么?為什么來得這樣遲?院子里不是時(shí)時(shí)都有守衛(wèi)嗎?
 
  “快來人��!”她尖叫到幾乎歇斯底里。
 
  燈光大亮,一個仆婦匆匆拉著睡衣前襟奔到她身畔。
 
  “怎么了,發(fā)生了什么事?”
 
  “房……房間里……”她驚魂未定,全身劇烈地顫抖�!坝腥讼胍u擊我!半夜摸到我房里來,想……想……”
 
  仆婦回頭對著庭院的小墻大喊幾句,某個守衛(wèi)匆匆跑進(jìn)屋子里,檢查她的房間。
 
  “沒人!”守衛(wèi)搜查了半個多小時(shí),出來回報(bào)。
 
  “有的,一定有的,他方才就在里面……”她全身劇烈地顫抖,縮在其中一名仆婦的懷里。
 
  她仿佛回到童年時(shí)分,深夜目睹那些兇神惡煞在屋子里出沒,脆弱的心靈充滿恐懼感。
 
  幾個守衛(wèi)面面相覷,然后聳聳肩�!翱赡苁亲屗芰�,我們以后會加強(qiáng)巡邏�!�
 
  就這樣?
 
  紗縵不可思議地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
 
  他們不全宅院里好好搜查一番,不開燈照亮整個院子,不放狗咬人,只丟給她這一句官腔?
 
  這就是米拉族人對待他們新任少夫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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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丈夫”終于在四天之后出現(xiàn)。
 
  但亞應(yīng)該已聽說了她半夜受襲的事,然而,他面無表情,只淡淡地說,酋長想見她。
 
  紗縵已經(jīng)對這楝屋子失去安全感,這幾天夜里時(shí)常睡到一半便驚醒,整夜下來,真正合眼的時(shí)間不到三個小時(shí)。仆婦依照階級禮俗,并不敢與她太親近,她覺得孤立無援,沒有朋友,連良人都不能依靠。
 
  當(dāng)然,即使良人愿意讓她依靠,她也是不愿意的。在她的心里,她的丈夫只有一個人,就是麥達(dá)!除了他之外,她再無法由內(nèi)心而發(fā)地把自己交托給別人!
 
  酋長要見她,她便去見他。順便要和這個公公說一聲,請他加派警衛(wèi)防守。
 
  “那天襲擊我的人找出來了嗎?”去見公公的途中,她疏遠(yuǎn)地詢問丈夫。
 
  但亞走在前方,腳步微頓了一下,甚至沒有回過頭。
 
  “我不清楚,待會兒酋長會親自向你解答�!�
 
  他為什么管自己的父親叫“酋長”?紗縵發(fā)現(xiàn)這個家庭真是處處充滿疑問。
 
  兩人進(jìn)入主屋,來到酋長的書房。
 
  她才剛進(jìn)門,但亞向酋長躬身行了個禮,倒退出去。
 
  紗縵蹙眉望著他奇怪的動作,直到他把房門帶上。
 
  “坐,紗縵。”胖胖的酋長從紅木大桌后走出來,示意她到一旁的沙發(fā)上坐定。“這幾天辛苦你了,聽說你夜里睡得不太好。”
 
  “有人襲擊我!”她老實(shí)不客氣地說。
 
  “哦?”酋長只是挑了個眉,胖臉上仍然堆滿笑容。
 
  “但亞為什么不坐下來和我們一起談?”她看向房門口。
 
  “他不是但亞�!鼻蹰L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雪茄。
 
  “什么?”
 
  “他不是我兒子但亞�!彼眯牡刂貜�(fù)一次。
 
  “那,他是誰?”紗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是我手下的一個員工,代替但亞出面與你相親、結(jié)婚�!�
 
  她的腦中一團(tuán)混亂。情況怎會變得如此?原來,她一直以為的新婚夫婿,從來不是正主兒?!
 
  “你從頭到尾都在作假?”
 
  “應(yīng)該說,我只是運(yùn)用一點(diǎn)小手段,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鼻蹰L斂去臉上的笑容,淡淡說道。
 
  “真正的但亞在哪里?”
 
  “他去年染上異癥,早就病死了�!�
 
  紗縵霍然起身�!澳敲矗愫臀�、桔姬夫人的協(xié)議也都是假的了?”
 
  他們當(dāng)初的協(xié)議是,夫家不能將她帶離達(dá)曼市,也不能強(qiáng)迫她履行夫妻義務(wù)。她和但亞結(jié)婚三年,若能培養(yǎng)出感情,愿意留下來繼續(xù)做米拉家的媳婦,就繼續(xù)留下來。否則,桔姬夫人愿意償付他們一筆贍養(yǎng)費(fèi),兩方分道揚(yáng)鑣。
 
  “紗縵,看看你的四周,”酋長的眼中首度露出陰森的神情�!澳阋呀�(jīng)落在我家的手心里。即使我不想遵守承諾,你又能奈我何?”
 
  “你……你……”她緊捂著抽緊的胸口。
 
  她雖然九歲開始就在街上討生活,然而一來年紀(jì)還小,二來時(shí)間不長,往往就是聽說哪里有飯吃,就渾渾噩噩跟著跑過去。后來及時(shí)被麥達(dá)救起,帶回牧場里生活,環(huán)境更是單純得沒話說。
 
  牧場上的人對她疼愛有加,麥達(dá)待她更是一片赤誠。因此,她雖然不至于蠢笨,在人際關(guān)系方面卻非常的生嫩,對于人與人之間的機(jī)巧詭詐,全然沒有概念。也因?yàn)槿绱�,桔姬夫人能這么快掌握住她的心性,大打心戰(zhàn)策略,攻得她片甲不留。
 
  可是,桔姬終究不是“壞人”,紗縵只是不喜歡她,卻不會厭惡她。
 
  她當(dāng)然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真正的“壞人”,她的父母就是在外面被“壞人”殺死。
 
  然而,她從來沒有正面而直接地被人使壞過,也就不知道,一個人的“壞”,可以壞到什么地步。
 
  而今,酋長卻真真實(shí)實(shí)地讓她見識到人性丑惡的一面,而且穢臭得毫無保留。
 
  她震驚地望著酋長,一時(shí)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而且,我當(dāng)然不能遵守承諾。我還期望你替米拉族生下未來的繼承人呢!”酋長自顧自地接下去。
 
  “但亞已經(jīng)死去,你想要我怎么生下繼承人?”她顫聲說。
 
  “如果你前幾天夜里乖乖就范,現(xiàn)在只怕已經(jīng)懷了種了�!�
 
  原來,那個夜襲的男人,是出自酋長的授意?紗縵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亂鳴。
 
  “米拉一族的財(cái)富雖然及不上麥?zhǔn)希匀挥性S多旁親枝戚覬覦著。如果但亞已經(jīng)死去的消息曝光,那群毒蝎得知他沒有留下一子半女,立刻會一擁而上,將我這一支踢下族長的寶座。我只有靠你來生下一個繼承人,才能保住我的江山�!�
 
  “不可能!我不會答應(yīng)你的!”她顫巍巍地起身。
 
  “你不答應(yīng)也由不得你!”酋長陰狠地說�!澳惚M可以放棄逃走的念頭,從現(xiàn)在開始,你的住處會有加倍的警衛(wèi)防守,連一只蟲子都飛不出去�!�
 
  “我寧死都不會就范的!”她咬牙跳離他三大步。
 
  “仆婦說,你的月事今天一早已經(jīng)來了。也好,起碼我可以確定,將來你若懷了孩子,不會是麥達(dá)那個浪子的野種�!鼻蹰L微微冷笑。“等你月事干凈,開始排卵,每天晚上我會派一個男人去你的房里,直到你受孕為止�!�
 
  紗縵惡心得想吐出來。
 
  “如果你敢再動手動腳,別怪我耍狠!你一定不想嘗嘗同時(shí)被三個男人抓住,輪流硬來的滋味吧?”
 
  她扶住喉嚨,這回,反胃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別裝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我早把你的底細(xì)摸清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桔姬夫人的干女兒,你只是她兒子的女仆。麥達(dá)花名在外,你跟了他這么久,不可能還是個黃花大閨女!既然都已經(jīng)開過苞了,給哪個男人壓又有什么不同?”酋長撇撇嘴�!霸琰c(diǎn)懷孕生子,你的苦就早點(diǎn)結(jié)束,否則……別怪我手段太狠辣,”
 
  紗縵再也忍受不住,捂著唇,猛然沖出書房外,沖出主屋,沖回她的房間里,伏在垃圾筒上劇烈地嘔吐。
 
  天……這不是一個新契機(jī)的過渡期,而是一個新的夢魘。
 
  桔姬夫人和她,究竟讓她自己陷入怎樣的絕境呢?
 
  她昏沉沉地軟倒在地上。反正月事未結(jié)束之前,不必?fù)?dān)心會有人來侵犯她。
 
  麥達(dá)……
 
  雙手緊捂著臉,她無聲流淚,切切低喚他的名字。
 
  麥達(dá),救我……我好想見你……
 
  快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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