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九七年中國大陸昆明
真不愧是昆明，說四季如春就四季如春。
他瞇起眼，望著還方山巒由淺綠成深藍(lán)，再雜進(jìn)一些蒼紫；山峰連接的天際也從舒適的澄藍(lán)漸漸黯下來，先是黃橙，然后是金紫，和山線連成一氣。
已經(jīng)是向晚時分了，拂面的微風(fēng)卻還暖洋洋的。
他微微一笑，放縱自己軟倒在這一片碧草上，黑色的琴盒隨意地放置一旁。
四周層峰疊巒，這片微微起伏的草地是唯一平坦的地方；他何其有幸，竟能尋到如此佳境，閉目享受難得的快意安寧。
“啊，你在這里�！�
清脆的女聲令他展開眼簾。他微笑著，看著一個窈窕人兒在他身邊坐下。
她清亮的黑眸瞥向黑色琴盒，笑著問：“就連來到這偏遠(yuǎn)地方，你也還是琴不離手嗎？”
他沒說話，重新合上眼簾。
“喂，海奇，拉一曲吧。”
“想聽嗎？”
“當(dāng)然想�！迸苏Z音興奮，卻還是字正腔圓，“同學(xué)們都說你拉得挺好，又有感情，可惜我偏沒機(jī)會洗耳恭聽。今兒個可好了，你非得拉一曲兒給我仔細(xì)品評品評才行�！�
“沒問題。替我把琴拿來吧�！�
女人微笑，將琴盒提到他面前，“吶，吃飯的家伙給您拿來了，可得讓我這個客人滿意才有賞哦�！�
“賞？你能賞我什么？”季海奇懶洋洋地直起身，一面打開琴盒取出小提琴，仔細(xì)替弓弦上起松香。
“幾塊大洋啰�！彼幻骈_著玩笑，一面欣羨地盯著他的琴，“好棒的琴！一看就知道是上等貨。這琴肯定十分難得吧？”
“這是一個好朋友送的�！�
“好朋友？”她忍不住好奇，“在臺灣嗎？”
“嗯�！�
“怎么樣的朋友？是男是女？你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交情到什么程度？”她一連串地問道，又自己替他回答，“肯送這么名貴的琴給你，肯定交情不淺�！�
“說吧，你想聽什么？”他沒好氣地看她一眼，“哪來這么多無聊問題！”
“就上回你給他們拉的曲兒，他們個個聽了都贊不絕口呢�！�
“E大調(diào)小步舞曲？行！”他干脆地答應(yīng)，立即演奏起來。
季海奇瞇著眼，鮑凱利尼的創(chuàng)作從他的妙手中流瀉而出。悠揚(yáng)的旋律襯著云南的暮色，顯得格外動人。
她靜靜地凝睇他陶醉在音樂中的迷人模樣。怪不得同學(xué)們說聽他拉琴會讓人心情整個平靜下來，再怎么瑣碎煩人的事仿佛也能立刻丟開似的。
季海奇真是個奇特的男人。
兩年前，他們同時考進(jìn)清華大學(xué)生命科學(xué)研究所。她來自北京，他來自臺北，命運(yùn)卻安排他們倆在上海成了同窗。
幾乎是一放榜，她便開始注意他了。不曉得臺灣的男孩是不是都像他這樣，外表看起來一副玩世不恭的瀟灑模樣，待人卻是一等一的好。研究所里的每一位男同學(xué)都欣賞他，每一位女同學(xué)也都偷偷愛慕他——就像她一樣。
她悄悄喜歡他兩年了，他卻像渾然不知。在學(xué)校里他也算是眾所矚目的人物，就沒聽過他跟哪個女孩走得比較近。說他在臺灣有了女朋友嘛，看來也不像；他連放年假時都待在實驗室里，臺灣那邊也不曾有人捎信給他——若是有了情感的牽絆，絕不可能這樣逍遙自在的。
可就是這點奇怪，他明明沒有情人的，偏偏心如止水，對每個女孩子的態(tài)度都一樣，沒有誰比較特別。她也是這幾個月才跟他熟起來的，不過也僅止于不錯的朋友而已。
真氣死人了，她就不信他一輩子不近女色，除非他是個同性戀！
她心一跳，不可能吧？這樣一個英挺俊秀的好男人會有斷袖之癖？
想著想著，他己奏完曲子，她趕緊用力鼓掌。
“這么好的琴藝干嘛藏了這么久？聽說要不是晚會那天，小周死拉活拖地要你上臺，大伙兒還不曉得所里竟藏了個小提琴高手哩�！�
“算了吧，這么點雕蟲小技也值得你們大驚小怪的�！奔竞Ｆ媸掌鹦√崆�，啪地關(guān)上盒子。
“這玩意見你學(xué)了多久？”她一面跟著他走回宿舍，一面問道。
“三年吧�！�
“才三年就拉得這么好？”她不信。
“有名師指導(dǎo)�！�
“誰？”
“剛開始是一個朋友替我打的基礎(chǔ)，到了上海就隨便找個人繼續(xù)學(xué)啰。”
“那你的根基一定扎得不錯。你那位朋友是誰？”
他一陣沉默，仿佛跌入了回憶之中，臉上顯出十分懷念的神情。
“不會就是送你這把琴的朋友吧？”
他唇角微揚(yáng)，那帶著三分慵懶的微笑令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你猜對了�！�
她感覺他的口氣挺特別，不禁追問：“你們的交情很好？”
“過命的交情�！彼唵蔚匾徽Z帶過。
她禁不住沉吟起來。
他察覺她神情有異，“路小唯﹐你那是什么表情？”
“這問題我擱在心上挺久了。”她半猶豫地，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口，“你是不是……是不是有斷袖之癖？”
“什么？”季海奇瞪著她漲紅的臉孔，驀地縱聲大笑。“我的天！”他幾乎喘不過氣，“你想到哪兒去了？”
“不是嗎？”
“當(dāng)然不是！”
“可是學(xué)校有那么多女同學(xué)愛慕你﹐你卻一個也看不上眼，還說跟好朋友有過命的交情，聽起來亂惡心的……”她訕訕地辯解。
“誰說我的好朋友是男的？”
她瞪大眼，“是女的？”
“沒錯。”
“這么說你和她……”她喃喃地，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你們原來是一對啊�！�
季海奇微微一笑，不承認(rèn)也不否認(rèn)。
“原來你已經(jīng)有了紅顏知己。”她倏地?fù)P起眼簾瞪他，“既然如此，你竟然還忍心把她一個人留在臺灣，自個兒跑到上海念書，現(xiàn)在又自愿同教授一道兒來云南做研究，短時間內(nèi)肯定回不了臺灣。真夠絕情！”
他眉梢一揚(yáng)，“誰說我把她留在臺灣了？”
“咦？”
“她一直跟著我啊�！�
“你說什么？”
她聽得一頭霧水，正想追根究底時，卻被一名飛奔而來的同學(xué)打斷。
“海奇、小唯，你兩人還慢吞吞地做什么�。拷虝呐笥讯紒砹�，大伙兒等你們吃飯呢�！�
“知道了，換了衣服馬上去�！奔竞Ｆ嫘χ鴳�(yīng)道，臉上的神情維持著一貫的爽朗，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可是路小唯卻一路深思著，他的那番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季海奇回到屬于他的單人房。
房間的格局很小，床、衣柜、書架、書桌，再加上一張椅子，幾乎就占滿了空間，和他在臺灣的豪華臥房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打開衣柜，小心翼翼地將琴盒安置在最底層，然后隨手拉出一件棉質(zhì)襯衫和休閑長褲——他想起從前非凡賽斯的西裝不穿、非己LV的皮件不戴的日子，嘴角不禁微微揚(yáng)起。
生活可以優(yōu)渥揮霍，也可以簡樸平實。只要有夢、有理想，日子就會過得舒適愉悅——從前的他卻怎樣也參不透這一點。
是琉璃教會他這些。
琉璃，正是指點他琴藝的一流名師，也是教他如何追求理想的天使。
是的，對他而言，琉璃正是他的天使，短短地下凡一遭卻解救了他這個游戲人間、浮華浪蕩的男人。如果沒有她，或許他一輩子都是個憤世嫉俗、醉生夢死的富家公子，一輩子都在尋求父親認(rèn)同，卻怎樣也得不到。
如今，他懂得了自我認(rèn)同比任何人的認(rèn)同都要重要，他懂得了唯有追求自我，人生才能真正愉快。
是琉璃鼓勵他追求自我的。生平第一次，他不考慮爭取父親的認(rèn)同，不考慮在商界爭一口氣讓眾人刮目相看；他要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
從小，他就對生物學(xué)有濃厚興趣，大學(xué)卻讀了個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企業(yè)管理，他決定走回正途。
年過三十的大男人重回校園或許很可笑，但生命科學(xué)正是他想研究的領(lǐng)域，尤其是當(dāng)中吸引最多人投入的分子生物。
這次隨同指導(dǎo)教授自上海來到昆明，正是為了一個龐大的研究計劃。來自中國大陸生物學(xué)界的各路精英，個個興致勃勃地意圖解開人類基因組之謎，希望找出是哪一組基因的失常，才會造成那些困擾中國人許久的遺傳疾病。。
小唯說得沒錯，這研究一做下去得耗好幾年，但他不介意。他原就打定主意終身奉獻(xiàn)在學(xué)術(shù)領(lǐng)域，就算是一輩子待在昆明也無妨。
當(dāng)然，他偶爾也會飛回臺灣，看看母親、看看哥哥、嫂嫂，以及年紀(jì)尚小的侄兒石謙——除了他們之外，他沒有任何牽掛了。
何況，最重要的人一直陪在他身邊。
琉璃……他的右手輕輕撫上眼皮，如今帶領(lǐng)他看這世界的正是她的眼。
那一年，她將自己的眼睛捐給了他。
“海奇，我原想將我整個人、整顆心都交給你的，但現(xiàn)在不能了�！彼穆曇羟逄痨o謐卻又帶著點憂傷無奈。只一會兒，她又恢復(fù)一貫的熱切，“我的身體雖不能給你，但至少我的眼睛可以給你，我要將它們留給你。有一天即使我不在了，我的眼睛還是陪著你﹐永遠(yuǎn)永遠(yuǎn)。你看見的每一樣?xùn)|西我都會看見，你認(rèn)識的每一個人我也會認(rèn)識。海奇，用我的眼睛好好他看這個世界，希望你能跟我一樣眷戀它的美好。”
那段日子，她同時耐心地指導(dǎo)他拉琴。
“海奇，好久好久以后，你會不會一面拉著琴，一面想著你曾經(jīng)愛過一個女孩子？”她嗓音依稀在他耳邊盤旋，“你要快快樂樂地想著這一切，快快樂樂地拉著曲子，讓我在天堂也能快樂地聽著你的音樂。”
想到這里，他不禁一陣心痛。雖然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回憶起來卻還是令人感到心痛。
他深吸一口氣，抽出書架上一本精裝的冊子，緩緩翻開，唇角牽起淺淡的微笑。
“琉璃，我做到了，我答應(yīng)你要快快樂樂地想你，快快樂樂地看這世界。我過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寧和愉悅。”他喃喃說著，盯著冊子出了神。直到一個像風(fēng)鈐般清脆的嗓音驚醒他，“你在看什么？這么入神。”
他倏然揚(yáng)苜，眉頭一皺，“進(jìn)入房里不會敲門嗎？”
“對不起�！甭沸∥ǖ狼福拔仪昧税�，可是沒人應(yīng)，門又只是虛掩著，我就進(jìn)來看看。真對不起。”
“算了，沒關(guān)系�！�
“這是攝影寫真集吧�！彼闷娴囟⒅种械木b書，“你對攝影也有興趣？”“朋友送的�！彼亟忉�。
“我對攝影也有一點兒興趣，這一本我也曉得�！彼Φ敏尤唬笆桥_灣一個很名的攝影師的作品�！�
“你知道他？”
“向海玄嘛！他可有名了，這本寫真集更奠定了他的地位。”她湊近細(xì)看，“對就是這本《妹妹》，聽說里頭拍的女孩就是他妹妹。”
“嗯�！�
“這是他第一本人物寫真集，從前他都只拍些風(fēng)景、靜物的，人物卻挺少；可這本從頭到尾都是他妹妹，又拍得實在好�！彼澆唤^口。
他亦忍不住微笑，“沒想到你對攝影頗有研究�！�
“我只會看，不會拍�！彼猿暗�，注意力重新回到書冊上，“這個女孩兒實在好，又恬又凈。聽說她拉的小提琴是一絕，世人都稱她天才。”
“她確實稱得上頂尖�！�
“你一定也挺崇拜她吧？”
他咧嘴一笑，“還好。”
她卻嘆了一口氣，“只可惜年紀(jì)輕輕就死了﹐真是天妒英才。”
季海奇啪地合上寫真集，將它放回書架深處﹐“我要換衣服，你先出去吧�！�
“什么？搞了半天你還沒換？”
“我若是換了，方才你闖進(jìn)來時豈不全讓你看光了？”他唇角微挑，惡作劇似地捉弄她。
路小唯俏臉一紅，“好嘛，我出去了�！�
往餐廳的路上，路小唯不停地找話題與季海奇攀談，他則是一徑淡淡地應(yīng)著。突然，他的目光像被什么吸引了，定定地盯住某一點。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嗎？”路小唯注意到他的異樣，隨著調(diào)轉(zhuǎn)視線，望向廊外的四方形院落里。方才橙紫色的天空如今已轉(zhuǎn)為深灰，沉沉夜色里圍著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她靜靜立著，仰起頭凝望著天際，隱在夜色中的容顏，依稀看得出秀美出塵。
她像在祈求什么似的，低垂的雙手交叉緊握。
“好美的女人啊，是教會的朋友嗎？”路小唯贊嘆著，近乎著迷地望著女人。
“她像我的一位朋友。”季海奇輕聲說道。
路小唯微微蹙眉，“海奇？”
“你先走，小唯，我一會兒過去�！�
他悄悄走向那名女子，腳步極輕極輕。但她還是發(fā)覺了他，轉(zhuǎn)過頭來。
他終于可以確認(rèn)，“果然是你，逸琪�！�
“為什么你會在這兒？”她喃喃地，望向他的眸光充滿了訝異。
“原來你到云南來了。”
“你為什么會在云南？”
“你不知道吧？我在清華大學(xué)念書。”
“念書？”
“生命科學(xué)。很難令人相信吧？”他微笑。
“清華不是在上海嗎？為什么你會在昆明？”
“我到這里參加一個研究計劃，大概會待上好幾年。”
“好幾年？你不打算回臺灣？”
“你呢？你為什么在這里，什么時候離開臺灣的？”
“好一陣子了�！彼p聲應(yīng)道，“我是跟教會同修一道來的�！�
“教會？”他忍不住捉住她肩膀，“別告訴我你成了修女！”
她微微一笑，“我的樣子像嗎？”
他仔細(xì)打量著桑逸琪，她穿著一身素凈的碎花洋裝，原先長長的秀發(fā)剪短了，柔柔地貼在光滑的后頸，整個人顯得嫻靜文雅。說她成了上帝的女兒，這樣的打扮確實不像，但他卻覺得她變了。
從前那個霸氣的女強(qiáng)人哪里去了？她這副與世無爭的模樣，很難令人相信她會是從前人稱小辣椒的女人。
“你變了，逸琪�！奔竞Ｆ娴哪樕蠋еc茫然。
“三年多的歲月，誰能不變呢？你不也變了不少。”她唇邊的微笑加深，“你已經(jīng)懂得追求真正的自我了。海奇，你才真的變了�！�
“你呢？怎么會跟教會的人在一起？”
“我從小就在教會的孤兒院長大，這次是自愿協(xié)助他們在大陸偏遠(yuǎn)地區(qū)興學(xué)的計劃。你知道，我別的不會，統(tǒng)籌規(guī)晝的能力還可以，也算是盡一份心力�！�
“那時你忽然失蹤，就是為了回到教會幫忙？”他盯著她，若有深意，“不是為了逃避某個人？”
“你想說什么？海奇�！�
“你知不知道海玄發(fā)了瘋似的找你？”
他緊緊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神情。有一瞬間她仿佛動搖了，但隨即平靜無痕。
“他找我做什么？”
“你說呢？我不信你能這么冷淡地看待這件事�！�
“海奇，都過去了，我不想再談這些�！�
“逸琪——”
“你也該走了，那個女孩一直在等你。”
他回過頭，果見路小唯依舊站在廊邊等他。
“你住這里嗎？逸琪？”
“嗯�！�
“那么我會再找你，我有話要對你說�！�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地點點頭，接著轉(zhuǎn)身就走。
季海奇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
“她是誰？”路小唯清亮的嗓音揚(yáng)起，“你跟她頂熟？”
“一個朋友。”
他輕蹙著眉，神思還跟著桑逸琪無法收回。她大概久不穿紅衣裳了吧？不知怎地，他就是有這樣的感覺。什么原因讓她剪短留了多年的頭發(fā)，收藏起一向愛穿的紅衣裳？
因為海玄？
天蒙蒙亮，雨季的昆明看來像一幅潑墨晝，深深淺淺，層次分明。
桑逸琪獨自站在一望無際的草坪上，凝望著遠(yuǎn)處的山色。
她到這里多久了？有一年了吧。許多事原以為已經(jīng)忘了，卻又在昨夜紛然憶起——是因為重遇故人的關(guān)系吧。
海奇。
沒想到會在這樣偏遠(yuǎn)的地方遇見他，更想不到從前的浪蕩子弟會成了清華大學(xué)的研究生，還跟著教授來到這偏遠(yuǎn)的地方。
從前那個穿要名牌，吃要美食，住要花園洋房，行要一流跑車的海奇哪里去了？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一個安分守己的苦修學(xué)生？是誰改變了他？
琉璃。只有她有如許大的魅力，足以令浪子回頭。憶及琉璃，就不得不想起另一個人，一個她以為早已淡忘，卻在昨夜驀然明白自己從未拋開的人兒。
昨夜，她輾轉(zhuǎn)難眠，不只是因為重遇故人，更因為今天是海澄的忌日。
她的生日，也是海澄的忌日——不知道海玄是怎么看待這件事的？他在想些什么？他現(xiàn)在身在何方？他可會到海澄墓前獻(xiàn)上一束花？
“逸琪，這么早起來？昨晚沒睡好？”
她悄然回首，定定地凝睇著自己昨夜匆匆逃離的男人。
“你也這么早？”
“昨晚用餐時，臺灣的朋友也有出現(xiàn)，怎么就不見你呢？”
“我不習(xí)慣和一大群人吃飯。”她淡淡地說。
“真的？不是在躲我？”
“我為什么要躲你？”
“我不知道�！彼D了下，試探性地問：“是因為海玄？”
“我就知道你會提起他�！彼霂o奈地說。
季海奇看著她在草地上坐下，也隨之坐在她身旁。
“看看這個�！彼麑⒘鹆У臄z影寫真集攤在她面前，“你看過嗎？”
“沒有。”她看著他翻開第一頁，當(dāng)看到向海玄龍飛鳳舞的簽名時，霎時明白了這是什么。
“那么你連琉璃的事也不曉得了？”他語聲瘖痛地吐出問句。
“我知道。”她咬住唇，“我在報上看到她去世的消息，也知道她將眼角膜捐給你。”
他恍然大悟，“難怪你看我眼睛好好的，卻一點也不訝異�！�
她靜靜凝視他，眸中掠過一絲黯然，“你一定很難過，海奇�！�
“我確實不好受。我寸步不離地守在她床邊，雖然看不見卻明明白白感覺到她日漸消瘦……我曾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比誰都明白那種朝不保夕的痛苦，卻只能無助地看著她默默承受�！彼{(diào)轉(zhuǎn)眼眸望向遠(yuǎn)方，“那滋味確實不好受�！�
桑逸琪默然，對他的無助感同身受。
“可是有一個人比我更難過。這個人你該猜得到是誰吧？”
她心一緊，沒說話。
“海玄一向最疼琉璃，失去這個妹妹令他傷心欲絕�！�
“他還好嗎？”
他搖搖頭，“看看這本寫真集�！�
桑逸琪屏住氣息，在他的導(dǎo)引下一頁頁看著，愈看愈是心痛。這是海玄專為琉璃拍的專輯，是他的第一本人物寫真集；她曾聽說他因這本攝影集榮獲大獎，但從來不敢去看它。
他拍得很好，再沒有從前刻意壓抑情感的缺點，相反的，每一頓照片都蘊(yùn)借著濃烈動人的情感。
她愈往下看，愈能感受到他對琉璃的異常疼愛。她忍不住要想，當(dāng)琉璃病逝時，他會是怎樣一番悲痛的模樣！她狂亂地想著，心隨之抽痛起來。
“你說，海玄能好到哪里去？尤其你又忽然失蹤了。”季海奇靜靜地說道。
“我在他身邊又能怎么樣？他并不需要我�！�
“胡說！海玄愛你�！�
她全身一震，“不！他不愛我！”
“那他為什么發(fā)瘋似的找你？”
她沉默良久，終于微微一牽嘴角，“或許他有一點愛我，但比不上他對海澄的愛�！�
“海澄？”
“你忘了嗎？海澄是因我而死的�！�
“那就是你當(dāng)年離去的原因？因為你無法原諒自己害死了海玄的哥哥？”
“海玄也無法原諒我�！彼嗳灰恍�，“我奪走他愛如己身的雙胞胎哥哥，他如何能釋然？”
季海奇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找你？”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還要找她？他應(yīng)該是恨她的啊。
“也許……他并不如你想象中地恨你？”季海奇試著開解。
她輕聲反問：“海奇，如果是你，你會如何看待一個傷害海平的女人？”
季海奇一窒，說不出話來。
“你也無法原諒她吧？”
“逸琪，那已經(jīng)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但季風(fēng)揚(yáng)不會遺忘，海藍(lán)不會，海玄……”她凄然搖頭，“更不會�！�
“逸琪——”
“別說了，我不想再提那些�！�
他遵從她的意愿不再開口，抬頭望向天空。原先還霧蒙蒙的天際已明亮起來，橙色的陽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層，為碧綠如茵的草地勻上一層金粉。
“你過得還好嗎？”
“很好�！彼坏鼗卮稹�
季海奇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一陣腳步聲分散了注意力。他回過頭，訝然地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奔向他們。小男孩臉頰紅通通地，嘴邊掛著甜甜的微笑。
“媽媽，媽媽。”他邊跑邊喊，嗓音細(xì)嫩嫩的，眼眸亮晶晶的，神情是讓人忍不住想疼愛他的討好。
“媽媽，”他幾乎是跌入桑逸琪懷里，“你又到這里來了�！�
桑逸琪擁住他，“昨晚不是鬧到很晚才睡嗎？今天怎么還這么早起床？”
“石飛睡不著，想看媽媽�！彼涇浀厝鲋鴭�。
“媽媽告訴你多少次了，起床要多加件衣服。看看你，穿得那么少不怕感冒？”她一面柔聲斥責(zé)，一面用自己的薄外套里住他。
季海奇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小男孩稚嫩的童音喚醒他。
“叔叔，你是誰？”他大大的黑眸中充滿了好奇。
“叔叔是你媽媽的朋友。”他對小孩微笑，“你今年幾歲了？小朋友�！�
“兩歲，快二歲了。”
“叫什么名字？”
“桑石飛�！�
“石飛？好棒的名字�！彼麑δ泻⑽⑿Γ訁s緊盯著桑逸琪；而她，亦默默地回望他。
他瞬時便明白了，這孩子是海玄的。瞧他那黑幽幽的眸子和薄而線條銳利的小嘴，這是季家人的特征，不會錯的。
但這個孩子姓桑。
“這是我的孩子�！鄙Ｒ葭鞒领o的語調(diào)像在宣告什么。
他姓桑，不是季，也不是向，卻按著季家的輩分命名。是啊，他們海字輩的兒女是該以石命名了。
“石飛�！奔竞Ｆ嫘膬�(nèi)五味雜陳，“為什么取這個名字？”
“石子是不能飛的，只是個夢想，這孩子就是我的夢想�！彼p輕淡淡地說來，卻讓季海奇感受到其間千斤重的含意。
“逸琪，你真的決定……”
“我決定獨力撫養(yǎng)這個孩子。”她冷靜地接下他的話。
“那么海玄不知道這件事了？”
他明知故問，卻在接觸到她深沉的眸光后啞然無語。
“海奇，”她懇求著，“別告訴他這件事。”
他沒說話。
“我知道不該瞞著他，但他知道了又如何？只是徒然增加痛苦……”她垂下頭，更加擁緊石飛，“我和他是不可能結(jié)合的，所以我不想再增加他的痛苦——他承受得夠多了。”
季海奇心一緊，“你真傻，逸琪。那你的痛苦怎么辦？你從小無依無靠，現(xiàn)在又要一個人撫養(yǎng)這個孩子……”他悲愴地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身子，“我擔(dān)心你會承受不了�！�
“放心吧，”她揚(yáng)起眼簾，淺淺地笑，“我夠堅強(qiáng)的�！�
他沉默良久，“如果你和海玄終究不能在一起”他望向她，眸中充滿了決心與懇切，“那就嫁給我吧，逸琪。我現(xiàn)在成熟多了，我可以擔(dān)負(fù)起照顧你們的責(zé)任�！�
她全身凍結(jié)，怔怔地瞅著他。“海奇，你瘋了。”
“我是認(rèn)真的，逸琪。若你不嫌棄長住昆明，我愿意當(dāng)石飛的父親，他需要父親的�！�
她搖頭，輕輕掙脫了他，“海奇，你是個季家人。”
“那又如何？這孩子不正應(yīng)該姓季嗎？”
她啞然，好不容易再度開口，“那個女孩怎么辦？”
“誰？”
“昨天傍晚那個女孩�！�
“你是說小唯？”他恍然大悟，“她只是同學(xué)而已�！�
“但她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
他微微一笑，“她是個爽朗的好女孩，我把她當(dāng)好同學(xué)、好妹妹。我知道她對我有好感，只是……”
“只是你的心早已給了琉璃�！彼嫠酉氯ァ�
他沒答話，只是靜靜地繼續(xù)微笑。
“海奇，”她替他感到心痛，“真正傻的人是你啊。”
“就當(dāng)我們都是大傻瓜吧！你說，兩個傻瓜在一起不也挺好？”
她忍不住微笑了�！皩Σ黄穑鞠壬�，我可沒空聽一個傻瓜胡言亂語�！�
“你的意思是拒絕啰？”他聳聳肩，假裝無奈，“不打緊，你再多考慮一些時候吧�！�
桑逸琪淺淺地笑，抱著石飛起身。“我們回去啰，飛飛。”她低頭柔聲喚著孩子，半晌揚(yáng)起螓首，唇邊的微笑加深，“又睡著了�！�
季海奇不禁逸出一陣輕笑。不知怎地，在看見逸琪溫柔哄著孩子的模樣時，他有一種既茫然又心動的感覺。
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溫婉的一面。海玄呢？他是否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