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七點(diǎn)了，李立維還沒有回來，天全黑了，冬天的夜來得特別早。江雁容把頭靠在椅背上�！按蟾庞直荒切┕夤魍吕ネ媪�！下了班不回家，真沒道理！就該我天天等他吃飯，男人都是這樣，婚前那股勁不知到哪里去了，那時候能多挨在我身邊一分鐘都是好的，現(xiàn)在呢？明明可以挨在一起他卻要溜到外面去了！賤透了！”她想著，滿肚子的不高興，而且，中午吃得少，現(xiàn)在肚子里已經(jīng)嘰哩咕嚕的亂響了起來。
起風(fēng)了，花園里樹影幢幢，風(fēng)聲瑟瑟，有種凄涼而恐怖的味道。江雁容向來膽怯，站起身來，她把通花園的門關(guān)上，開始懊悔為什么要選擇這么一幢鄉(xiāng)間的房子。風(fēng)吹著窗欞，叮叮咚咚的響著，窗玻璃上映著樹影，搖搖晃晃的，像許多奇形怪狀的生物。她感到一陣寒意，加了一件毛衣，在書架上拿下一本唐詩三百首。她開始翻閱起來。但，她覺得煩躁不安，書上沒有一個字能躍進(jìn)她的眼簾，她闔起了書，憤憤的想：“婚姻對我實(shí)在沒什么好處，首先把我從書房打進(jìn)了廚房，然后就是無盡止的等待。立維是個天下最糊涂的男人！最疏忽的丈夫！”她模模糊糊的想著：“如果嫁了另一個男人呢？”康南的影子又出現(xiàn)在她面前了，那份細(xì)致，那份體貼，和那份溫柔。她似乎又感到康南深情的目光在她眼前浮動了。甩甩頭，她站了起來，在房間里兜著圈子，四周安靜得出奇，她的拖鞋聲發(fā)出的聲音好像特別大。“我不應(yīng)該常常想康南，”她想：“立維只是粗心，其實(shí)他是很好的�！彼Ｔ陲堊狼懊妫裉�，為了想給立維一個意外，她炒了個新學(xué)會的廣東菜“蠔油牛肉”，這菜是要吃熱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冰冷。
明知道他不會回來吃晚餐了，但她仍固執(zhí)的等著，等的目的只是要羞羞他，要讓他不好意思。用手抱住膝，她傾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那棵高大的芙蓉樹是特別招風(fēng)的，正發(fā)出巨大的沙沙聲。玻璃窗上的樹影十分清晰，證明外面一定有很好的月色，她想起康南以前寫過的句子：“階下蟲聲，窗前竹籟，一瓶老酒，幾莖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任夜風(fēng)在樹梢徘徊……”多美的情致！她仿佛看到了那幅圖畫，她和康南在映滿月色的窗下，聽著蟲鳴竹籟，看著月影花影，一杯酒，一盤咸菜，享受著生活，也享受著愛情……她凝視著窗上的影子，眼睛朦朦朧朧的。忽然，一個黑影從窗外直撲到窗玻璃上，同時發(fā)出“吱噢”一聲，江雁容嚇得直跳了起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只野貓。驚魂甫定，她用手輕撫著胸口，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的跳著�；▓@外面?zhèn)鱽硪魂囀煜さ哪_踏車鈴聲，終于回來了！隨著鈴聲，是李立維那輕快的呼喚聲：
“雁容！”打開了門，江雁容走到花園里，再打開花園的籬笆門。李立維扶著車子站在月光之下，正咧著嘴對她笑。
“真抱歉，”李立維說著，把車子推進(jìn)來：“小周一定要拉我去吃涮羊肉�！苯闳菀徽Z不發(fā)，走進(jìn)了房里。李立維跟著走了進(jìn)來，看到桌上的飯菜�！霸趺矗氵�沒吃飯？”
江雁容仍然不說話，只默默的打開紗罩，添了碗冷飯，準(zhǔn)備吃飯。李立維看了她一眼，不安的笑笑說：
“怎么，又生氣了？你知道，這種事對一個男人來講，總是免不了的，如果我不去，他們又要笑我怕太太了！你看，我不是吃完了就匆匆忙忙趕回來的嗎？”
江雁容依然不說話，冷飯吃進(jìn)嘴里，滿不是味道，那蠔油牛肉一冷就有股腥味，天氣又冷，冷菜冷飯吃進(jìn)胃里，好像連胃都凍住了。想起這蠔油牛肉是特別為李立維炒的，而他卻在外面吃館子，她感到十分委屈，心里一酸，眼睛就濕潤了。李立維看著她，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到她滿眼淚光，他大為驚訝，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他說：
“沒這么嚴(yán)重吧？何至于生這么大的氣？”
當(dāng)然！沒什么嚴(yán)重！他在外面和朋友吃喝玩樂，卻把她丟在冷清清的家里，讓野貓嚇得半死！她費(fèi)力的咽下一口冷飯，兩滴淚水滴進(jìn)了飯碗里。李立維托起了她的臉，歉意的笑了笑，他實(shí)在不明白他晚回家一兩小時，有什么嚴(yán)重性！雖然，女孩子總是敏感柔弱些的，但他也不能因?yàn)槿⒘怂蛿嘟^所有的社交關(guān)系呀！不過，看到她眼淚汪汪的樣子，他的心軟了，他說：“好了，別孩子氣了，以后我一定下了班就回家，好不好？”
她把頭轉(zhuǎn)開，擦去了淚水，她為自己這么容易流淚而害羞。于是，想起一件事來，她對他伸出手去，說：
“藥呢？給我！”“藥？什么藥？”李立維不解的問。
“早上要你買的藥，治燙傷的藥！”江雁容沒好氣的說，知道他一定忘記買了�！鞍パ�！”李立維拍了拍頭，一股傻樣子：“我忘了個干干凈凈�！薄昂撸 苯闳莺吡艘宦�，又說：“茶葉呢？”
“噢，也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你知道，公司里的事那么多，下了班又被小周拖去吃涮羊肉，吃完了就想趕快趕回來，幾下子就混忘了。對不起，明天一定記得給你買！”哼！就知道他會忘記的！說得好聽一點(diǎn)，他這是粗心，說得不好聽一點(diǎn)，他是對她根本不關(guān)心。如果是康南，絕不會忘記的，她想起那次感冒，他送藥的事，又想起知道她愛喝茶，每天泡上一杯香片等她的事。站起身來，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冷冰冰的說：“不用了，明天我自己進(jìn)城去買！”
他伸手?jǐn)r住了她：“不生氣，行不行？”“根本就沒生氣！”她冷冷的說，把碗筷拿到廚房里去洗，洗完了，回過身子來，李立維正靠在廚房墻上看著她。她向房里走去，他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進(jìn)了懷里，她掙扎著，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他有力的胳膊箍緊了她。她屈服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他臉上堆滿了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皠e生氣，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好了吧？氣消了沒有？”
江雁容把頭靠在他胸前，用手玩著他西裝上衣的扣子洞。
“扣子掉了一個，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薄按中�！”“氣消了吧？”“還說呢，天那么黑，一個野貓?zhí)酱白由希讶藝標(biāo)懒�！�?br />
他縱聲大笑了起來，江雁容跺了一下腳：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他望著她，看樣子她是真的被嚇著了，女人是多么怯弱的動物！他收起了笑，憐愛的攬著她，鄭重的說：
“以后我再也不晚回家了！”
可是，諾言歸諾言，事實(shí)歸事實(shí)。他依然常常要晚回家。當(dāng)然，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就是這樣，同事們已經(jīng)在取笑他了。下班鈴一響，小周就會問一句：“又要往太太懷里鉆了吧？”李立維對女人氣量的狹小，感到非常奇怪，就拿晚回家這件事來講吧，雁容總是不能原諒他。他就無法讓她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的世界太廣，不僅僅只有一個家！
結(jié)婚一年了，江雁容逐漸明白，婚姻生活并不像她幻想中那么美好，她遭遇到許多問題，都是她婚前再也想不到的。首先，是家務(wù)的繁雜，這一關(guān)，總算讓她克服過去了。然后是經(jīng)濟(jì)的拮據(jù)，她必須算準(zhǔn)各項(xiàng)用度，才能使收支平衡，而這一點(diǎn)，是必須夫婦合作的。但，李立維就從不管預(yù)算，高興怎么用就怎么用，等到錢不夠用了，他會皺著眉問江雁容：
“怎么弄的？你沒有算好嗎？”
可是，假如她限制了他用錢，他又會生氣的說：
“你總不能讓我一個大男人，身邊連錢都沒有！”
氣起來，她把帳簿扔給他，叫他管帳，他又說：
“不不，你是財政廳長，經(jīng)濟(jì)由你全權(quán)支配！”
對于他，江雁容根本就無可奈何。于是，家庭的低潮時時產(chǎn)生，她常感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他愛交朋友，朋友有急難，他赴湯蹈火的幫助，而她如果有病痛，他卻完全疏忽掉。在感情上，他似乎很馬虎，又似乎很苛求，一次，她以前的一個男朋友給了她一封比較過火的信，他竟為此大發(fā)脾氣。他把她按在椅子里，強(qiáng)迫她招出有沒有和這男友通過信，氣得她一天沒有吃飯，他又跑來道歉，攬住她的頭說：
“我愛你，我愛瘋了你！我真怕你心里有了別人，你只愛我一個，是嗎？”望著他那副傻相，她覺得他又可氣又可憐。她曾嘆息著說：“立維，你是個矛盾的人，如果你真愛我，你會關(guān)心我的一切，那怕我多了根頭發(fā)，少了根頭發(fā)，你都會關(guān)心的，但你卻不關(guān)心！我病了你不在意，我缺少什么你從來不知道�？墒�，唯獨(dú)對我心里有沒有別的人，你卻注意得很。你使我覺得，你對我的感情不是愛，而是一種占有欲！”
“不！”李立維說：“我只是粗心，你知道，我對自己也是馬馬虎虎的。不要懷疑我愛你，”他眼圈紅紅的，懇切的說：“我愛你，我嫉妒你以前的男朋友，總怕他們會把你從我手里搶回去！你不了解，雁容，我太愛你了！”
“那么，學(xué)得細(xì)心一點(diǎn)，好嗎？”江雁容用手揉著他的濃發(fā)說。“好！一定！”他說，又傻氣的笑了起來，好像所有的芥蒂，都在他的笑容里消失了�？墒�，這份陰影卻留在江雁容的心底。而且，李立維也從不會變得細(xì)心的。江雁容開始明白，夫婦生活上最難的一點(diǎn)，是彼此適應(yīng)，而維持夫婦感情的最大關(guān)鍵，是毅力和耐心。
周雅安和程心雯都畢業(yè)了，又回到臺北來居住。六月初行完畢業(yè)典禮，周雅安就擇定七月一日結(jié)婚，未婚夫是她們系里的一個年輕助教，女嬪相也是請的程心雯。得到了婚期的消息，這天，江雁容帶著一份禮物去看周雅安。周雅安正在試旗袍，程心雯也在。久不聚會的好朋友又聚在一起，大家都興奮了起來，程心雯哇啦哇啦的叫著：
“去年給江雁容做伴娘，今年給周雅安做伴娘，明年不知道又要給誰做伴娘了？你們一個個做新娘子，就是我一輩子在做伴娘！”“小妮子春心動矣！”江雁容笑著說。
“別急，”周雅安拍拍程心雯的肩膀：“你的小林不是在國外恭候著嗎？”小林是程心雯的未婚夫，是大學(xué)同學(xué)。
“哈！他把我冷藏在臺灣，自己跑到外國去讀書，美國大使館又不放我出去，我就該在臺灣等他等成個老處女！男人，最自私的動物！”程心雯藉著她灑脫的個性，大發(fā)其內(nèi)心的牢騷。“同意！”江雁容說。“你才不該同意呢！”周雅安說：“你那位李立維對你還算不好呀？別太不知足！論漂亮、論人品、論學(xué)問、論資歷……那一點(diǎn)不強(qiáng)？”“可是，婚姻生活并不是有了漂亮、人品、學(xué)問，和資歷就夠了的！”江雁容說�！澳敲矗沁�要愛情！他對你的愛還不算深呀？”
“不，這里面復(fù)雜得很，有一天你們會了解的。說實(shí)話，婚姻生活是苦多于樂！”“江雁容，”程心雯說：“你呀，你的毛病就是太愛幻想，別把你的丈夫硬要塑成你幻想中的人。想想看，他不是你的幻想，他是李立維自己，有他獨(dú)立的思想和個性，不要勉強(qiáng)他成為你想像中的人，那么，你就不會太苛求了！”
“很對，”江雁容笑笑說：“如果他要把我塑成他幻想中的人物呢？”“那你就應(yīng)該跟他坦白談。但是，你的個性強(qiáng)，多半是你要塑造他，不是他要塑造你�！背绦啮┱f。
“什么時候你變成了個婚姻研究家了？程心雯？”周雅安笑著問。“哼，你們都以為我糊涂，其實(shí)我是天下最明白的人！”程心雯說著，靠進(jìn)椅子里，隨手在桌上拿了一張紙和一枝眉筆，用眉筆在紙上迅速的畫起一張江雁容的側(cè)面速寫來。
“周雅安，記得你以前說永遠(yuǎn)不對愛情認(rèn)真，現(xiàn)在也居然要死心嫁人了！”江雁容說，從墻上取下周雅安的吉他，胡亂的撥弄著琴弦�！澳阋詾樗龥]有不認(rèn)真過呀，”程心雯說：“大學(xué)四年里，她大概換了一打男朋友，最后，還是我們這位助教有辦法，四年苦追，從不放松，到底還是打動了她！所以，我有個結(jié)論，時間可以治療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像周雅安心里的小徐，和你心里的康——”“別提！”江雁容喊：“現(xiàn)在不想聽他的名字！”
程心雯抬抬眉頭，低垂著睫毛，瞇起眼睛來看了江雁容一眼�！凹偃缒悴幌胩徇@名字，有兩個解釋，”她輕描淡寫的說，在那張速寫上完成了最后的一筆，又加上一些陰影�！耙粋�是你對他懷恨，一個是你對他不能忘情，兩種情形都糟透！怪不得你覺得婚姻生活不美滿呢！”
“我沒說婚姻生活不美滿呀！”江雁容說，撥得吉他叮叮咚咚的響。“只是有點(diǎn)感慨，記不記得我們讀中學(xué)的時候，每人都有滿懷壯志，周雅安想當(dāng)音樂家，我想當(dāng)作家，程心雯的畫家，現(xiàn)在呢，大家都往婚姻的圈子里鉆，我的作家夢早就完蛋了，每天腦子里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周雅安念了工商管理，與音樂風(fēng)馬牛不相及，現(xiàn)在也快和我變成一樣了。程心雯，你的畫家夢呢？”“在這兒！”程心雯把那張速寫丟到江雁容面前，畫得確實(shí)很傳神。她又在畫像旁邊龍飛鳳舞的題了兩句：“給我的小甜心，以志今日之聚。”底下簽上年月日�！暗任乙院蟪隽舜竺彼χf：“這張畫該值錢了！”說著，她又補(bǔ)簽了名字的英文縮寫Ｃ．Ｓ．Ｗ．。“好，謝謝你，我等著你出名來發(fā)財！”江雁容笑著，真的把那張畫像收進(jìn)了皮包里。
“真的，提起讀中學(xué)的時候，好像已經(jīng)好遠(yuǎn)了！”周雅安說，從江雁容手里接過吉他，輕輕的彈弄了起來，是江雁容寫的那首“我們的歌”。“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嘆知音難遇……”周雅安輕聲哼了兩句�！澳銈冞�記得一塊五毛？”程心雯問：“聽說他已經(jīng)離開××女中了�！薄皠e提了，回想起來，一塊五毛的書確實(shí)教得不錯，那時候不懂，盡拿他尋開心�！苯闳菡f。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糟糕，再不走就趕不上最后一班火車了！你們知道，我下了火車還要走一大段黑路，住在鄉(xiāng)下真倒楣！田里有蛇，我又沒帶手電筒，那段路才真要我的命呢！”
“不要緊，我打包票你的先生會在車站接你。”周雅安說。
“他才沒那么體貼呢！”
“這不是體貼，這是理所當(dāng)然，看到你這么晚還沒回來，當(dāng)然會去車站接你�！背绦啮┱f。
“我猜他就不會去接，他對這些小地方是從不注意的！”江雁容說，拿起了手提包，急急的到玄關(guān)去穿鞋子。
下了火車，江雁容站在車站上四面張望。果然，李立維并沒有來接她。軌道四周空空曠曠的，夜風(fēng)帶著幾絲涼意。到底不死心，她又在軌道邊略微等待了一會兒，希望李立維能騎車來接，但，那條通往她家的小路上連一個人影都沒有，她只得鼓起勇氣來走這段黑路。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發(fā)出咯咯的聲音，既單調(diào)又陰森。路的兩邊都是小棵的鳳凰木，影子投在地下，搖搖曳曳，更增加了幾分恐怖氣氛。她膽怯的毛病又發(fā)作了，望著樹影，聽著自己走路的聲音，都好像可怕兮兮的。她越走越快，心里越害怕，就越要想些鬼鬼怪怪的東西，這條路似乎走不完似的，田里有蛙鳴，她又怕起蛇來。于是，在恐懼之中，她不禁深深恨起李立維來，這是多么疏忽的丈夫！騎車接一接在他是毫不費(fèi)力的，但他竟讓她一人走黑路！程心雯她們還認(rèn)為他一定會來接呢！哼，天下的男人里，大概只有一個李立維是這么糊涂，這么自私的！假若是康南，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在黑夜的田間走路！
家里的燈光在望了，她加快了腳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門口，沒有好氣的，她高叫了一聲：
“立維！”好半天，才聽到李立維慢吞吞的一聲：
“來了！”然后，李立維穿著睡衣，出來給她開了門，原來他早已上了床！江雁容滿肚子的不高興，走進(jìn)了房里，才發(fā)現(xiàn)李立維一直在盯著她，眼睛里有抹挑戰(zhàn)的味道。
“到那里去了？”李立維冷冷的問。
“怎么，早上我不是告訴了你，我要到周雅安那里去嗎？”江雁容也沒好氣的說，他那種責(zé)問的態(tài)度激怒了她。
“到周雅安那里去？在她們家一直待到現(xiàn)在？”李立維以懷疑的眼光望著她。“不是去周雅安家，難道我還是會男朋友去了嗎？”江雁容氣沖沖的說�！罢l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來，家里冷鍋冷灶，連家的樣子都沒有！”“你下班不回家就可以，我偶爾出去一次你就發(fā)脾氣！憑什么我該天天守著家等你！”
“你是個妻子，你有責(zé)任！”
“我是妻子，我并不是你的奴隸！”
“我什么時候把你當(dāng)奴隸待？下了班回來，還要自己生火弄飯吃，還要給夜游的妻子等門！”
江雁容跳了起來，氣得臉色發(fā)白。
“你是什么意思？你以為我出去做什么了？”
“我沒有說你出去做什么，你大可不必作賊心虛！”李立維憤不擇言的說。江雁容望著他，眼睛里幾乎要噴出火來，氣得渾身發(fā)抖。好半天，才點(diǎn)點(diǎn)頭說：“好，你使人無法忍耐！”
“是我使你無法忍耐還是你使我無法忍耐？今天小周一定要到我們家來參觀，讓他看到你連鬼影子都不在，冷鍋冷灶，我自己生火招待人吃飯，等你等到十點(diǎn)鐘小周才走。你丟盡了我的臉，讓我在朋友面前失面子，讓別人看到你深更半夜不回家，不知道到哪里去鬼混了！”
“你說話客氣一點(diǎn)，我到哪里去鬼混了？早上告訴了你要去周雅安家，誰叫你不注意，又帶朋友回家來！嫁給你，我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做你一輩子的奴隸？你給我多少錢一個月？”
李立維被刺傷了，他大叫著說：
“嫌我窮你就不要嫁給我！你心里那個鬼康南也不見得比我闊！”“他比你體貼，比你溫柔，比你懂人事！”江雁容也大叫了起來。李立維立即沉默了下來，他盯著她，緊緊的閉著嘴，臉色變得蒼白。江雁容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也不說話。許久許久，李立維才輕輕說：
“我早就知道你不能忘記他，我只娶到了你的軀殼。”
江雁容抬起頭來，滿臉淚痕。
“立維，你別發(fā)神經(jīng)病吧！我不過偶爾出去一次，你就是這副態(tài)度！”“你心里只有康南，沒有我�！崩盍⒕S繼續(xù)說。
“你別胡扯，公正一點(diǎn)好不好？”江雁容大聲說。
李立維走了過來，用手抓住江雁容的頭發(fā)，把她的頭向后仰，咬著牙說：“你是個不忠實(shí)的小東西，躺在我懷里，想著別的男人！”
“立維！”江雁容大喊。
李立維松了手，突然抱住了她，跪在地下，把頭伏在她的膝上。他的濃發(fā)的頭在她膝上轉(zhuǎn)動，他的手緊緊的扯住了她的衣服�！把闳�，哦，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抬起頭來，乞憐的望著她：“我不好，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不該說那些，你原諒我。”江雁容流淚了�！拔覑勰悖彼f：“我愛瘋了你！”
“我也愛你�！苯闳葺p輕說。
他站起身來，抱住她，吻她。然后，他撫摩著她的面頰，柔聲問：“只愛我一個？”“是的，只愛你一個。”她說。
于是，風(fēng)暴過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變得無比的溫柔。一清早，就躡手躡腳的下了床，到廚房去做早餐。江雁容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正微笑的站在床前，手里托著一個托盤，里面放著弄好的早餐。他笑著說：
“我要學(xué)著伺候你，學(xué)著做一個體貼的丈夫�！彼Ａ艘幌�，又加了一句：“比你的康南更體貼�！�
江雁容看著他，有點(diǎn)兒啼笑皆非，然后她坐起身來，從他手里接過托盤，放在桌子上。微笑著說：
“立維，不要再提康南，好嗎？”
“你愛他，是嗎？”“那是以前，現(xiàn)在只愛你�！�
“我嫉妒他！”李立維坐在床沿上�！跋肫鹚�占據(jù)著你的心，我就要發(fā)瘋�！薄安灰嘁�，立維，我只屬于你，不要再提他了！以后我們誰都不許提他，好不好？”
“一言為定！”李立維說，又咧開一張大嘴，爽朗的笑了起來，望著他那毫無保留的笑，江雁容也不禁笑了起來。李立維高興的說：“我們重新開始，永遠(yuǎn)不吵架，為了慶祝這個新的一天，我今天請假，我們到情人谷玩去！”“好！”江雁容同意的說。
“啊哈！我先去準(zhǔn)備釣魚竿！”李立維歡呼著跑開。江雁容望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搖搖頭低聲說：
“一個可愛的傻孩子！”
她下床來穿衣服，但是，她的心境并不開朗。望著窗外那隨風(fēng)擺動的芙蓉樹，她感到心底的那個陰影正在逐漸擴(kuò)大中。這天是星期天，江雁容和李立維都沒有出去的計劃，他們玩了一會兒蜜月橋牌，李立維說餓了。正好門口來了個賣臭豆腐干的，江雁容問：“要不要吃？”“好！”“我去拿碟子，你去拿錢。”江雁容說，拿了碟子到門口去，又回過頭來對李立維笑著說：“你是個逐臭之夫！——快點(diǎn)拿錢，在我的皮包里�！�
江雁容在門口買了兩塊臭豆腐干，等著李立維送錢來，但，等了半天，錢還沒拿來，江雁容不耐的喊：
“喂，好了沒有？”“好——了�！崩盍⒕S慢慢的說，聲調(diào)十分特別。然后他把錢送了出來。關(guān)好園門，江雁容把碟子端進(jìn)屋里，放在桌子上，笑笑說：“我不吃這個臭東西，你快趁熱吃吧，我就喜歡看男人吃東西的那副饞相！”李立維坐在椅子里，望著江雁容。
“你看了多少個男人吃東西？”“又在話里挑眼了，”江雁容笑著皺皺眉：“你的心眼有的時候比女孩子還多！趕快吃吧！”
李立維瞪著那兩塊臭豆腐干：“我不想吃！”
“你又怎么了？不想吃為什么要我買？”江雁容奇怪的看著他。“Ｃ．Ｓ．Ｗ．是誰？”李立維冷冷的問。
“Ｃ．Ｓ．Ｗ．？”江雁容愣住了。
“喏！這是誰畫的？”李立維丟了一張紙給她，她拿起來一看，不禁大笑了起來，原來是程心雯畫的那張速寫！
“哦，就是這個讓你氣得連臭豆腐干都不要吃了嗎？”江雁容笑著問，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你真是個多疑的傻丈夫！”“不要以為我會被你的態(tài)度唬倒，”李立維說：“我記得那個日期，那就是你說到周雅安家去了，半夜三更才回來。”
“是的，就是那一天，”江雁容仍然在笑，“那天程心雯也在，這是程心雯畫的，Ｃ．Ｓ．Ｗ．是她名字的縮寫�！�
“哼，”李立維冷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這明明是畫畫的人用炭筆畫的�！�
“不，你錯了，這是用眉筆畫的�！�
李立維看著江雁容：“你很長于撒謊，”他冷冰冰的說：“程心雯會叫你小甜心？”“以前周雅安還叫我情人呢！”江雁容被激怒了�！傲⒕S，你不應(yīng)該不信任我！我告訴你，我并不是個蕩婦，你不必像防賊似的防著我！”“你敢去找程心雯對證？”李立維說：“我們馬上進(jìn)城去找她！”江雁容望著他，氣沖沖的說：
“你如果一定要程心雯對證才肯相信的話，我們就去找程心雯吧！不過，從此，我們的夫婦關(guān)系算完！”
“何必那么嚴(yán)重？”“是你嚴(yán)重還是我嚴(yán)重？”江雁容叫：“我受不了你這份多疑！為什么你每次晚回家我不懷疑你是去找妓女，去約會女朋友，去酒家妓院？”“我的行動正大光明……”
“我的行動就不正大光明了？我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嗎？立維，你使人受不了，再這樣下去，我沒辦法跟你一起生活！”
“我知道，”李立維喃喃的說：“你還在想念康南！”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含著眼淚叫：“你又和康南扯在一起，這件事和康南有什么關(guān)系？”轉(zhuǎn)過身子，她沖進(jìn)臥室里，把門關(guān)上。背靠著門，她仰著頭，淚如雨下�！疤炷模 彼秃埃骸敖形胰绾巫鋈四�？我錯了，我不該和李立維結(jié)婚的，這是我對康南不能全始全終的報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