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鴕鴕，”他繼續(xù)說，眼光根本不看她，只是看著海，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的吐出來。“我很少跟你談我的家庭，我的過去，只因?yàn)槟悴惶肼�，你總說，你要的是現(xiàn)在的我，不是過去的我。但是，鴕鴕，每一個現(xiàn)在的我都是由過去堆積起來的，不但我是，你也是的�！�
她用手指繞著一綹頭發(fā)，繞了又松開，松開又繞起來，她只是反復(fù)的做這動作�！白屛抑v我小時的故事給你聽吧。我小時候家里好窮好窮，現(xiàn)在我們家雖然開了個小商店，那時候我們連商店都沒有。我父親去給人家采檳榔，你不知道采檳榔是多么苦，多么沒前途的工作。我父親并不是個天生采檳榔的人，他也有野心，也有抱負(fù)。但是，他的命運(yùn)一直不好，做什么都不成功。他的人是很好的，對子女，對家庭，他也肯負(fù)責(zé)任，但，當(dāng)他情緒不好的時候，他會拚命喝酒，然后在爛醉中狂歌當(dāng)哭。“那年，我生病了，大概只有四、五歲吧，我病得非常重，幾乎快死了。全家瘋狂的籌了錢給我看醫(yī)生，給我治病，我爸爸負(fù)債累累，只為了想救我這條小命。那么多年以前，醫(yī)生開出來的藥，居然要九塊錢一粒，我一天要吃十幾粒，你可以想像每天要花多少錢了。那些藥像珍珠一樣名貴的捧到我面前來，而我實(shí)在太小了，我吃藥吃怕了，于是，有一天，我把藥全吐出來，吐到陰溝里去了。
“你不知道，那時我父親快要?dú)獐偭�，他喝掉了兩瓶米酒，把自己灌醉了，然后他把我從床上拎起來，摔在地下，用那穿了厚木屐的腳踢我，他不斷的踢我，哭罵著說，如果把全家拖垮了大家死，不如踢死我算了。當(dāng)時，他那么瘋狂，我瘦瘦小小的母親根本阻止不了他，全家嚇得都哭了，而我，也幾乎快被他踢死了。“就在這時候，住在我們家對面的一個老婆婆趕來了，她拚了命把我從父親的拳打腳踢下救了出來，把我抱到她家里去了。說也奇怪，大概因?yàn)槲页隽艘簧砗梗蟾乓驗(yàn)榭藓笆刮矣辛税l(fā)泄，我的病居然就這樣好了。從此，這個老婆婆就常對我說，我的命是她救下來的。
“那個老婆婆，她一生沒念過書，只是個鄉(xiāng)下普普通通的老人。后來，她那兒卻成為我生命中的避風(fēng)港。每當(dāng)我病了，每當(dāng)我受到挫折，每當(dāng)我意志消沉的時候，父母不能了解我，老婆婆卻能夠。有一次，我考壞了，被當(dāng)?shù)粢荒�，這對我是很重的打擊，那年我已經(jīng)十五、六歲了，我很傷心，很痛苦，我到老婆婆那兒去�！袄掀牌乓呀�(jīng)好老好老了，我不怕在她面前掉眼淚。她卻笑著對我說：阿青，你看看麻雀是怎么飛的？我真的跑出去看麻雀，我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孩子，卻從不知道麻雀是怎么飛的�？粗槿�，我還是不懂，老婆婆站在我身邊，指著麻雀說：
“‘它們是一起一伏這樣飛的，它們不能一下子沖好高，也不能永遠(yuǎn)維持同一個高度，它們一定要飛高飛低，飛高飛低，這樣，它們才能飛得好遠(yuǎn)好遠(yuǎn)。’
“老婆婆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
“‘不要哭呀，你不過剛好在飛高之前降低下去，要飛得遠(yuǎn)，總是有高有低的�！表n青停了下來，他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海天深處。半晌，他燃起一支煙，輕輕的抽了一口，輕輕的吐出了煙霧。輕輕的再說下去：“我的一生，受這個老婆婆的影響又深又大。以后，每當(dāng)我在人生的路上跌倒時，每當(dāng)我遇到挫折時，我就想起老婆婆的話；要飛得遠(yuǎn)，就要有起有伏。那老婆婆，沒受過教育，只以她對人生的閱歷。對自然界的觀察，居然把人生看得如此透徹。我考大學(xué)失敗，我到處找工作碰壁，我都沒有看得很嚴(yán)重，我自認(rèn)一定會再飛高，挫折，只是我人生必經(jīng)的路程�！叭昵�，老婆婆去世了。她去得很安詳，我去送殯，所有親友里，我想我對她的感情最特殊。但是，自始至終，我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因?yàn)�，我想，如果她能跟我說話的話，她一定會說：阿青哪，你看到樹上的葉子，由發(fā)芽到青翠，到枯黃，到落葉嗎？所有生命都是這樣的。”
韓青噴出一口煙霧，海風(fēng)吹過，煙霧散了。他終于回過頭來，正視著身邊的鴕鴕。
“鴕鴕，這就是我的一個小故事，我要告訴你的一個小故事。”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有點(diǎn)迷糊。
“為什么告訴我這個故事？”她問。
他伸手溫柔的撫摩著她那細(xì)細(xì)柔柔的頭發(fā)。
“人生的路和感情的路常常合并為同一條路線，正像小川之藨聚于大河。我不敢要求永遠(yuǎn)飛在最高點(diǎn)，我只祈求飛得穩(wěn)，飛得長，飛得遠(yuǎn)。”她盯住他，盯住他那深沉的雙眸，盯住他那自負(fù)的嘴角，盯住他那堅定的面龐……忽然間，她的胸中就涌起一陣?yán)⒕�，眼眶就熱熱的發(fā)起燒來，她張開嘴，勉強(qiáng)想說什么，他卻用手指輕輕按在她唇上，認(rèn)真的說：
“我不要你有任何負(fù)擔(dān)，我不要你有任何承諾，更不要你有任何犧牲。這次，我想了很久很久，有關(guān)你和我的問題。從我剛剛告訴你的故事里，你可能才第一次知道我真正的出身家世。像我這樣一個苦孩子，能夠奮斗到今天，能夠去瘋狂的吸收知識，并不容易。所以，我很自負(fù)。所以，我曾經(jīng)告訴過你，培養(yǎng)了二十年，我才培養(yǎng)出一個自負(fù)，我怎能放棄它？現(xiàn)在，你來了，介入了我的生活，并且主宰了我的生命和意志，這對我?guī)缀跏羌豢赡馨l(fā)生的事，而它居然發(fā)生了！”
“韓青！”她低呼著，想開口說什么。
“噓！”他輕噓著，把手指繼續(xù)壓在她唇上�！靶鞓I(yè)平說，我們的未來都太渺茫了。我終于承認(rèn)了這句話，誰也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是怎樣的。我們這一代的男孩子很悲哀，念書，不見得考進(jìn)自己喜歡的科系，畢業(yè)后，立刻要服兩年兵役，在這兩年里，雖然鍛煉了體格，可能也磨損了青春。然后，又不見得能夠找到適合的工作……未來，確實(shí)很渺茫。”
“韓青！”她再喊�！皠e說！等我說完！”他阻止她�！白詮奈液湍阏J(rèn)識相愛，我一直犯一個錯誤，我總想要你答應(yīng)我，永永遠(yuǎn)遠(yuǎn)和我在一起！我一直要獨(dú)占你心靈的領(lǐng)域，而要求你不再去注意別人！現(xiàn)在，我知道我錯了�！彼酃鉁厝岫鵁崃�，誠懇而真切�！懊篮萌缒�，鴕鴕，可愛如你，鴕鴕，喜歡你的人一定很多很多。不斷有新的人來追求你，是件必然的事。你能如此吸引我，當(dāng)然也能如此吸引別的異性，我不能用這件事來責(zé)備你，不能責(zé)備你太可愛太美好，是不是？”
她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眼里已蓄滿了淚了。
“同時，我該對我的自負(fù)作一番檢討。哦，鴕鴕，我絕不會是一個完人，我也不是每個細(xì)胞都能迎合你的人，所以，要強(qiáng)迫你的意志和心靈，只許容納我一個人，大概是太苛求了。記得冬天的時候，我們第一次來看海，那時你剛離開一個海洋學(xué)院的，現(xiàn)在，又有了娃娃！”
“噢！韓青！”她再喊。“是我不好……”
“不，你沒有不好！”他正色說，熄滅了煙蒂，用雙手握住她的雙手，一直望進(jìn)她的眼睛深處去�！澳銢]有絲毫的不好，假如你心靈中有空隙去容納別人，那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因?yàn)槲覠o法整個充實(shí)你的心靈。我想了又想，你，就是這樣一個你！或者你一生會愛好多次，因?yàn)榭傆心敲炊嗄泻鼑�。我不能再來影響你的選擇，不能再來左右你的意志，我說了這么多，只為了告訴你一句話：你可以大大方方的和娃娃交往，我絕不干涉，絕不過問，只是，我永遠(yuǎn)在你身邊。等你和別的男孩玩膩了的時候，我還是會在這兒等你。”
她瞅著他，咬緊嘴唇，淚珠掛在睫毛上，懸然欲墜。
“鴕鴕，”他柔聲低喚著�！懊魈炱穑乙ニ苣z工廠上班，去做假圣誕樹。你知道我總是那么窮，我必須賺出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我昨天去和那個陳老板談過，我可以加班工作，這樣，我每天上班時間大概是早上八點(diǎn)到晚上十點(diǎn)。我必須利用這個暑假積蓄一筆錢不止學(xué)費(fèi)，還有下學(xué)期的生活費(fèi)，還有……”他鄭重的：“你要去看醫(yī)生，把那個胃病徹底治好！”
“哦！韓青！”鴕鴕終于站了起來，用力的跺著腳，眼淚奪眶而出。“你總是要把我弄哭的！你明知道我愛哭！你就總是要把我弄哭！你為什么不對我壞一點(diǎn)？你為什么不跟我吵架？你為什么不罵我水性楊花？你為什么不吼我叫我責(zé)備我……那么，我就不會這樣有犯罪感，這樣難過了！”
“我不會罵你，因?yàn)槲覐牟徽J(rèn)為你錯！”韓青也站起身來，扶著巖壁看著她，坦然而真誠�！懊魈炱�，因?yàn)槲乙ド习啵愕臅r間會變得很多很多，我不能從早到晚的陪你……”
“哦！”她驚懼的低呼。“不要去！韓青，不要去上班，守著我！看著我！”他悲哀的笑了笑。“我不能守著你，看著你一輩子，是不是？你也不是我的囚犯，是不是？鴕鴕，一切都看你自己。你可以選擇他，我會心痛，不會責(zé)備你；你可以選擇我，我會狂歡，給你幸福！”
她用濕潤的眸子看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立刻搖搖頭，阻止她說話�！皠e說什么！”他說：“我這幾句話并不是要你馬上選擇，那太不公平了，該給你一些時間，也給他一些時間！”他又掉頭去看海面了。“瞧！有只海鷗！”他忽然說。
她看過去，真的有只海鷗，正低低的掠海而過。他極目遠(yuǎn)眺，專注的望著那只海鷗，深思的說：
“原來海鷗飛起來也有起有伏的。原來海浪也有波峰波谷的。所以，山有棱角，地有高低……原來，世界就是這樣造成的！”他轉(zhuǎn)眼看她，靜靜的微笑起來�！拔也粴怵H，鴕鴕，我永不氣餒。在我的感情生命里，我不過剛好是處于低處而已。當(dāng)我再飛上去的時候，我一定帶著你一起飛！”
她睜大眼睛瞅著他，被催眠般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