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年代的小銅鼎，戰(zhàn)國時(shí)期的古幣、和氏璧、飲酒用的兩只爵杯，還有東漢時(shí)期的玉馬、陶碗……各式各樣的小東西，共一十八件，全砸在她身上，碎的碎，壞的壞，缺角的缺角。
氣人的是，她拼命搶救的瓷器只值五兩銀子，而那桌子上的東西卻是她這輩子賠不起，下輩子賠不起，下下輩子還是賠不起的寶物�。�
長大以來頭一次，她想放聲大哭。
“喜樂——”
“都是你害的！”喜樂怒叫著打他，不停、不停地打他。
“喜樂！”隋曜衡以最大的自制力忍笑抓著她的手腕�！澳阋蛭覜]關(guān)系，可我擔(dān)心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會壞了你良家婦女的名聲喔！”
“你還取笑我！”她大叫著想與他拼命，都是他害的，都是他！
“喜樂，喜樂!”他笑著喃念她的名字，他記不清自己已有多久不曾這樣開懷大笑了。
“你走開！”她吼著，不管街上有多少人在看猴戲似的盯著他們，這口氣她從戴府忍到現(xiàn)在，已超出她所能忍受的范圍了。
“損失由我賠償。”
他的一句話頓時(shí)如冷水澆頂，讓她冷靜下來。由他賠償？
“那……很多錢的�！彼蝮@訝而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
他故意嘆口氣。“沒辦法，若再這樣下去，我擔(dān)心我會成為你拳下亡魂。”
喜樂蹙著眉頭，不知他在說笑還是認(rèn)真。
他見她皺著一張小臉在他眼前晃，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泸_我，尋我開心�！彼鷼獾赜忠匀^相向。
“我沒尋你開心，我是說真的！”他極力控制臉上的肌肉，卻覺得自己似乎要抽筋了。
品榮認(rèn)真地注視著他，一會兒才道：“你的眼睛在笑，而且你的嘴角在抽搐�！�
他再也忍不住了。“哈哈……”
喜樂哼地一聲，氣沖沖地往前走，不想理他，她真的不再理他了！
他拉住她的手臂，將她轉(zhuǎn)過身�！跋矘�，我是說真的！你不用擔(dān)心，我會賠償�！彼呅呎f。
“我自己會想辦法�！彼置髟谌⌒λ�，她才不領(lǐng)情。
“你……”他止住話語，她發(fā)際旁似乎有一抹紅，他抬手拂開她的劉海。
“我說了你不能碰我!”她拉下他的手。
“別動�！彼⒉[眼，她的額際被劃了一道傷口，因?yàn)楦畹貌簧�，鮮血是慢慢滲出，所以現(xiàn)在他才注意到。
“怎么了？”她直覺地抬手往額上摸去。
“別碰！”他攏眉拉下她的手�！澳闶軅��！�
“受傷？”她什么時(shí)候受傷的？對了，一定是桌上的古物掉下來時(shí)，劃過她的額際，不過，她根本不覺得痛，所以應(yīng)該不嚴(yán)重。
“最好上一下藥�！彼@得有些憂心忡忡‘。
“只是一點(diǎn)小傷，沒關(guān)系，我還得回衙門去�！碑�(dāng)她在戴府砸了一桌子值錢的東西后，所有的衙役便離她三尺以上，深怕她在他們附近“不小心”又砸了什么東西，那他們即使傾家蕩產(chǎn)也賠不起，因此，全離她遠(yuǎn)遠(yuǎn)的。
出了府后，因?yàn)樗敝c隋曜衡算帳，便示意其他差役不用管她，先回衙門，如今她已耽擱太多時(shí)間，她甚至可以想象回去后定少不了張捕頭一頓罵。
隋曜衡仍是鎖著眉頭，不過，他并未再堅(jiān)持，理智告訴他那只是個(gè)不起眼的小傷口，雖然長度足足有兩寸，可傷口非常淺，根本不足以夠成任何危險(xiǎn)，可是他的內(nèi)心卻泛起了不安……
因?yàn)樗肫鹆四赣H，她的身子以前并不差，可卻日漸消瘦，父親對她呵護(hù)備至，卻仍是留不住她，他還記得母親離開前幾天，躺臥在病床上縫制他們的衣裳，當(dāng)她不小心扎傷食指時(shí)，父親大發(fā)脾氣地將她手上的衣裳丟開，吼叫著不許她再做這些事。
母親蒼白地被父親擁在懷中，呢喃著安慰父親，說她不礙事，會永遠(yuǎn)陪著他，可這最終卻變成一個(gè)謊言，一個(gè)永遠(yuǎn)不會實(shí)現(xiàn)的諾言……
“二少爺，你怎么了？”喜樂在他眼前搖手，他怎么表情凝重，不發(fā)一語？
隋曜衡回過神，凝睇面前的喜樂，她總是生氣勃勃，不像母親那般嬌弱�！拔抑皇窍肫鸬��！逼鋵�(shí)他在外頭五年，甚少想到這些事，可自從回來后，同母親的記憶卻一直浮上心頭。
“哦！你……你爹娘的事，你……要放寬心�！彼幌伦硬恢撛趺窗参克�。
他笑著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叭松谑�，總免不了生離死別，這點(diǎn)我明白，而且我說過，對爹而言，那或許是一種解脫，若不是他答應(yīng)了母親不許在她死后自戕，他或許早隨娘走了……”
“你說這話又像是出家人在說的話了！我不喜歡聽你說這些，像是你一點(diǎn)都不難過你爹娘�！彼欀迹胫约涸撛趺幢磉_(dá)自己的意思。“但我也不該說這些，因?yàn)槲蚁肽阋欢ㄒ彩莻牡�，只是沒那么那么傷心，可你說話這態(tài)度我又不喜歡，好像太理智了些。”
他淺笑。“那倒是，在你心中，我可成了無情人�！�
“那也不是�！彼皖^咕噥了句，至少他以前對她很好�！爸皇悄悴辉撛诜䥺势诘酵忸^作樂�！�
“作樂？”
“你在人家府里有歌妓樂妓陪著，不是尋歡作樂嗎？我要回衙門了�！彼鷼獾爻榛厥郑硪粭l街走去。
隋曜衡原要拉住她的手卻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放了下來。
看著她走遠(yuǎn)，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他從不知道喜樂的醋勁會這么大，憶及她看著香嵐偎著他時(shí)的吃醋模樣，他就忍不住泛出笑意。
喜樂向來沒姑娘家的羞怯害躁性格，與她一起，他從不用費(fèi)心去猜測她真實(shí)的想法，所以很輕松，而他，已經(jīng)很多年沒這么放松過了。
一回到衙門，果不期然，張義叨念了喜樂近半個(gè)時(shí)辰，說她在戴府的表現(xiàn)丟盡了所有衙役的臉，甚至放下狠話，說她若再犯跟今天相同的錯誤，那她不如回家嫁人算了，別在這兒丟人現(xiàn)眼！
若不是袁叔在一旁對她擠眉弄眼，示意她忍耐，她真想大聲反擊回去。
可她知道，只要她一罵出口，那她的衙役生涯就要提前結(jié)束，所以，她使盡了全身每一寸耐性，拼命忍耐，直到他責(zé)罵完為止。
“真想哪一天狠狠地把張捕頭揍一頓�！毕矘芳傧胫鴱埩x就在他面前，雙手不停揮著拳。
袁榮笑道：“一個(gè)姑娘家怎么說這樣粗魯?shù)脑挕！彼谧狼翱槍憽?br />
因?yàn)橐荒暌欢鹊摹扒飳彙痹诩�，他必須起草、繕寫、刻印、編冊各種所需的黃冊，忙得幾乎連睡覺的時(shí)間都沒有。
“我只是在想，又不是真的會這么做。”她順手拿起袁叔堆在案上的書冊，拿到屋子靠墻邊的各式架上放妥。
她走回桌邊，拿起桌上一張張的犯證呈狀、口供、勘語，問道：“袁叔要不要我?guī)湍沭こ舌尽！?br />
“好，黏上后別忘了在接縫處鈐蓋印信�！彼�，手上的筆沒停過。
“這我知道，你忘了去年秋審前也是我?guī)湍愕摹！彼χ鴰退麑干系馁Y料整理整理，而后拿起所需的漿糊到另一張小桌子。
她認(rèn)真且小心地依照時(shí)間排列，這些都是犯人的呈狀、供詞、還有案發(fā)的經(jīng)過，必須編檔收好，作為紀(jì)錄。
半個(gè)時(shí)辰后，喜樂起身動動身子，一直坐著，筋骨都發(fā)酸了。
她拿起黏好的軼冊，將它拿到架上，卻發(fā)現(xiàn)架上的空間所剩不多。
“袁叔，沒空位了�！彼阅炯芎筇筋^道。
袁榮抬眼。“那些兔崽子定又沒將我的話聽進(jìn)去，我才吩咐他們買些新架子回來，結(jié)果到現(xiàn)在連個(gè)影也沒瞧見�！彼櫰鹈碱^，現(xiàn)在這房里的十二只書架全堆滿了冊子。已無多余的空間。
“沒關(guān)系，我想個(gè)辦法�！毕矘放⒓苌系膬宰油酝�，希望能挪些空間出來，卻仍是沒辦法。
忽地，她腦袋一轉(zhuǎn)，對了，不如先將年代較久遠(yuǎn)的帙本拿到別的架子上去，這樣就可以空出一個(gè)柜子來。說做就做！
她開始將最下層的冊子拿出，抱了滿懷后，便走到另一邊放著年代較久遠(yuǎn)軼冊的架子旁。
她先將手上的冊子放在地上，動手挪動架上的書冊，希望能擠出些空位來。哈！她臉上帶笑，這里應(yīng)該可以再擠個(gè)兩本。
她順手拿起地上的本子，注意到封皮寫著——咸平六年正月，她一怔，拿近那本冊子，拂去上面的灰塵，她記得父親就是在咸平六年逝世的。
她將目光移至地上的冊子，順手翻動，接著是咸平六年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她的手在七月處停下，阿爹就是在七月……
她瞪視著冊子半晌，而后右手似乎有自己意識地將之抽出，吹去冊上的塵埃，她盯著封皮，與父親說笑撒嬌的景象頓時(shí)浮掠腦海，小時(shí)候她最喜歡在巷口等阿爹回家，他會高高地抱起她，讓她咯笑個(gè)不�！�
回憶讓她忽然間感傷起來。她嘆口氣，正打算放回冊子時(shí)，猛然間一件事浮現(xiàn)腦海，如果她沒記錯，她記得母親曾與人提及阿爹是讓人……暗算的！那時(shí)她還小，不知這話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不懂父親為什么不回家？
這么多年來，她從沒再想過這件事，直到現(xiàn)在，如果父親真是遭人暗算，那他便是……死于非命。
這四個(gè)字讓她心頭一驚，若真是如此，衙門的冊子里定會有記載。
她深吸一口氣，右手微顫地翻閱……
“喜樂，你窩在那兒做什么？”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喜樂嚇了一大跳，手上的冊子應(yīng)聲掉落。
“啊——”她驚呼一聲，隨即道：“沒……沒有，我只是……在整理……”她慌張地?fù)炱饍宰印?br />
“不用整理了，我去叫人搬新的架子進(jìn)來�！痹瑯s拿起鎮(zhèn)紙壓住桌上的一堆狀詞，伸個(gè)懶腰后走出去。
喜樂緊張地拍了拍胸脯，在心里暗罵自己干嘛這樣神經(jīng)兮兮的—她又沒做壞事。
她重新翻閱黃冊，忽地，“甄達(dá)夫”三個(gè)字映入眼簾，她的心頭又是一驚，雙眼急速地瞄過件作所填寫的《尸格表冊》——
咸平六年七月二十
甄達(dá)夫男年三十有二
外傷兩處
背部匕首刺入二寸傷口離頸七寸偏右三寸為第一傷口
胸口長劍刺及心臟為致命傷
內(nèi)傷無
黃冊自她手上滑落，喜樂由震驚中回過神，她從不知道父親……
無暇再想，她急忙蹲下，撿起冊子翻閱，看著袁叔紀(jì)錄的勘驗(yàn)報(bào)告，上頭寫著：在貴來巷發(fā)現(xiàn)兩具尸體，一為“玉欄院”苒香紅，一為衙役甄達(dá)夫……
玉欄院？喜樂的心頭閃過一抹身影，是……是那位姐姐嗎？
她連忙翻至仵作的驗(yàn)尸報(bào)告——
苒香紅洛陽人氏女年二十
外傷十二處
右腹長劍刺穿失血過多致死
她瞄了下其他十二道傷痕，分布在手臂、小腿大腿，但都不是致命傷，流的血也不多，她翻到下一頁，殺傷兩人的兇器是同一把。
她瞪大眼，同一把?那表示……她陡地起身，腦中閃過一些想法，可無法確切捕捉住。她著急地敲打自己的頭，對了，她的帕子……她的帕子就是那個(gè)姐姐給的，那時(shí)姐姐說：“說……
她想不起來!
喜樂懊惱地拼命敲著頭，突然，她停下動作，彎身迅速收拾地上的冊子，將它們抱起移回原來的架子，而后沖出房，到了門口，她又改變主意跑回架子前，順手拿了本冊子塞入胸前的衣層內(nèi)。
雖然知道自己的行為不該，可她現(xiàn)在實(shí)在無法再多想，她必須查清楚這一切。
一回到家，喜樂立即奔至房里，自床鋪底下拉出一個(gè)木盒，這木盒是她收藏東西的地方，凡是她舍不得用的、有紀(jì)念價(jià)值的或是貴重物品，她全收在這兒。
她著急地打開蓋子，當(dāng)她瞧見手巾時(shí)，心情才緩和下來，她深吸口氣，拿出帕子，這是六歲那位姐姐給她的，她一直收在身邊，舍不得用。
如今她不得不重新思考，為什么那位苒香紅臨死前要將帕子給她？當(dāng)年她根本不知苒香紅已受了傷，她勉強(qiáng)有印象她似乎生病了！需要看大夫，然后……阿爹回來，她很高興……
等一下，不對不對，她搖頭，重新盯著帕子，眼角忽地瞄到木盒里的陀螺。
“對了�！毕矘返挠洃浐龅赜楷F(xiàn)。“我在打陀螺，然后想爹瞧瞧我打的陀螺，所以跑到巷口等爹，而后遇上了這位個(gè)姐姐……她撞上我�！�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可她就是記不起苒香紅給她帕子做什么？而且據(jù)冊子記載，苒香紅是玉欄院的姑娘，怎么會有人要?dú)⑺兀?br />
一思及此，她連忙拿出胸前的軼冊，開始翻閱。
不到半晌，她又失望地闔上，這案子沒破，自然不知兇手是誰？動機(jī)自然更加不清楚。
她攤開帕子，專心研究，可它除了比平常的帕子厚外，并無特殊之處。
她將之舉高，仰看著帕子，希望能發(fā)現(xiàn)什么，可看了老半天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不過，倒是讓她瞧見一小點(diǎn)污漬。
她湊近眼瞧�！霸趺磁K了？”她皺眉，她從沒用過它，只除了偶爾拿出來看看之外，“咦？下面還有個(gè)小黑點(diǎn)�！�
她走至窗邊，舉高帕子，想借著光線弄清那是什么！她以指甲輕刮，可沒刮下什么，那似乎不是臟東西附著在上面。
她斂緊眉心，把它洗干凈好了。這帕子一直以來被她所珍惜，她不想瞧見它上頭有臟東西。
喜樂走出房，來到院子，彎身蹲在水缸旁，將帕子攤平在大石頭上，以瓢舀了些許清水澆在手巾上的臟處。
她正想搓洗手絹時(shí)，她詫異地發(fā)現(xiàn)帕子上的小黑點(diǎn)正在擴(kuò)大，她愣了一下，隨即領(lǐng)悟到發(fā)生了什么事，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
“啊——”她迅速用動帕子，將上頭的水甩下，可她驚恐地發(fā)現(xiàn)污漬仍不停擴(kuò)大。“不——”她連忙以袖子拍拭帕子，想將水分吸干！下一瞬間，她以飛快的速度沖回屋內(nèi)，只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看著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種攬鏡的錯覺。
隋曜衡斜倚在窗邊，注視另一個(gè)自己，隨即將視線調(diào)往窗外的花草�！罢椅沂裁词�？”他甩開摺扇，無聊地著。
“這幾年你在河北做什么？”隋曜權(quán)坐在椅中，雙臂交叉胸前。
隋曜衡轉(zhuǎn)頭，訝異于他的問題。“你知道的，做生意。”
“除了這，沒別的？”隋曜權(quán)瞄他一眼。
“還有什么嗎？”他不答反問。
他的語調(diào)平穩(wěn)�！白蛲砟闼坪鹾苊β��！�
隋曜衡挑眉。“昨晚？”
“別跟我裝蒜�！彼料侣暋�
隋曜衡注視著早自己出生一刻鐘的兄長�！昂孟袷裁词露疾m不過你。他露齒微笑�！霸撜f咱們心靈相通，還是你有失眠的毛病，三更半夜不睡覺。”
“別跟我打哈哈�！彼尻讬�(quán)冷下臉。
他大搖其頭。“曜權(quán)！你這幾年是練了‘不茍言笑’功，還是‘冷冰’功，臉這么難看，自我回來到現(xiàn)在，還沒看你露個(gè)笑臉。”
隋曜權(quán)不吭聲，只是瞪著他。
他的笑容不曾稍減。“你可別跟爹走了同路子�！�
“什么意思？”隋曜權(quán)語氣嚴(yán)厲。
“最近我看你，老覺得像是見了父親的翻版。”他攏起濃眉�！皣�(yán)厲、正經(jīng)、死板、頑固、不茍言笑、專制——”
“這么說來，你走的路子是刻意與父親相反？”隋曜權(quán)冷冷地打斷他的話。
他一怔，隨即一笑�！澳堑故�。”雖然他們兩人外貌相同，可個(gè)性卻南轅北轍。
“你昨晚去哪兒？”隋曜權(quán)將話題導(dǎo)回。
“我沒去哪兒�！彼尻缀馍靷�(gè)懶腰�！拔以诜坷锼X�！�
“別跟我睜眼說瞎話。”他皺起眉頭。
“我可是句句實(shí)言�！彼尻缀庑πΦ卣f。
隋曜權(quán)正要說下去，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只聽“砰”一聲，隋曜琰門也沒敲地直接推開房門。
“有件事要跟你說。”他開門見山地對著隋曜權(quán)說話，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屋里還有隋曜衡在時(shí)，愣了一下�！澳阍趺丛谶@兒？”
隋曜衡揚(yáng)眉�！霸趺�？我不能在嗎？”他看著如今年已十八的弟弟，挺拔俊逸，完全不見瘦弱之感，與小時(shí)可謂天差地別，不過火爆的個(gè)性倒是如出一轍。“你在也好，我一并說了省事。”隋曜琰朗聲道：“不管你們贊不贊成，我要娶喜福！”他抬高下巴，語氣堅(jiān)決，態(tài)度倔傲。
這話沒讓隋曜權(quán)與隋曜衡驚訝，因?yàn)樗矚g喜福的事，府里無人不知。
“既然這樣，何必告訴我？”隋曜權(quán)皺著眉。
隋曜琰也蹙眉�！澳悴环磳Γ俊彼臄骋庖巡幌駝倓偰敲疵黠@。
“我該反對嗎？”隋曜權(quán)反問。
隋曜衡莞爾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時(shí)候收了性子，還會來問我們意見�！彼@弟弟向來要做什么就做，從不征求別人的意見。
隋曜琰瞪著他�！叭舨皇窍哺�(jiān)持要問過你們，我才不來，她老說什么身份不配！我才不管這個(gè)�！�
“我想也是�！彼尻缀庖恍�。
“她今天要回去�！彼尻奏⑼蝗徽f。
“她的約早滿了，什么時(shí)候都能走。”隋曜權(quán)打開抽屜，拿出喜福的賣身契。
“我不要她回去�！彼尻诅曊f。
“她要走？”隋曜衡猜臆，若不是這樣，三弟的脾氣不會這么暴躁。
“她說她已經(jīng)不是隋府的丫頭，再留在這兒，會讓人說閑話。”他握拳�！罢l敢說她閑話？”
隋曜衡翻翻白眼�！澳阍谶@兒發(fā)什么脾氣？你再不回去，她說不定要溜走了�！�
隋曜琰一聽，轉(zhuǎn)頭就走，不過隨即又回過身，拿了桌上的賣身契，飛快地離去，連門也沒關(guān)。
“曜琰對喜福似乎抓得太緊了�！彼尻缀庥懈卸l(fā)，即使喜福不在隋府，可她的家就在隋府后邊，曜琰要見她并非難事，為何定要將她留在身邊？畢竟喜福與家人分開了十年，想與親人團(tuán)聚是人之常情。
“就像爹對娘一樣�！彼尻讬�(quán)忽然道。
隋曜衡微扯嘴角，心有同感�！翱磥硭麜窃蹅冃值芾镒钤绯杉业�，你呢？”他隨口問。
隋曜權(quán)面無表情�！芭酥粫屓俗冘浫酰赣H就是最好的例證。”
他攏眉，語帶嚴(yán)厲的道：“你這話要母親情何以堪？”
一提到母親，隋曜權(quán)也怒火上升�！八龗佅略蹅�，這是事實(shí)�！�
“難不成你跟父親一樣不原諒母親？”隋曜衡與他對視。
他沒應(yīng)聲，沉默在兩人間筑起一道墻。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兩人的對峙�！岸贍敗�
是喜樂，隋曜衡揚(yáng)起眉宇，望向門口。
她沖進(jìn)來，氣喘吁吁，神色著急。“二少爺——”她對著坐在椅上的人喊。“我——”她停頓下來，因?yàn)榘l(fā)現(xiàn)窗邊還有一人。
她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即回神。
隋曜權(quán)與隋曜衡兩人都沒吭聲，只是盯著她瞧。
喜樂瞧見窗邊人的扇子，立刻奔至他面前�！拔矣惺赂阏f，這個(gè)……”她揮著手上的帕子�！吧项^寫了什么？它糊掉了，我看不清�！彼荒樈辜�。
隋曜衡將目光移至她手上的帕子，上頭印著一大片墨漬�！澳隳门磷幽�？”他挑眉。
“不是，原本有字在上頭，可現(xiàn)在幾乎都糊了�！彼钗跉猓行┫肟��！拔也恢览镱^有字，我拿水洗，結(jié)果結(jié)果……就糊了……”說著說著她竟掉下眼淚。
他一見她哭，立刻收起玩笑之色�！霸趺椿厥�？”
“我剛剛說了，你怎么聽不懂？！”她對他大叫�！斑@字糊了，我不該拿去洗的，現(xiàn)在……現(xiàn)在線索沒了……”她生氣地以袖子拭淚。
隋曜衡還是聽得一知半解，他拿起她手上的帕子研究，上頭果然有些字痕，可因?yàn)闀灣梢黄巡灰妆孀R，不過有些字倒還好：
開封……吏……通敵叛國……
這四個(gè)字讓他心頭一震�！巴〝撑褔�？”
“這四個(gè)字很清晰，我知道，其他的呢？”喜樂焦急地望著他。
隋曜衡放下帕子�！跋矘�，這你從哪兒拿來的？”他難得出現(xiàn)嚴(yán)厲之色。
“你先看——”
“喜樂�！彼ゾo她的肩�！芭磷由蠟槭裁磳戇@些字？”
“我不知道，是那個(gè)姐姐給我的……”她著急地從衣內(nèi)拿出黃冊�！熬褪恰彼置δ_亂地翻著。“她叫苒香——”
“啪”一聲，冊子自她手中掉落，她急忙撿起，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她是玉欄院的姑娘，怎么不見了……”她愈慌愈翻不著。
“喜樂，我來拿�！彼鎿�(dān)心她一不小心把冊子撕破。
“在這里�！彼K于翻到�！八熊巯慵t�！彼允种钢��！八o我的，然后……然后阿爹也死了……”她吸吸鼻子，再次以袖口抹去眼淚�！鞍⒌潜蝗藲⑺赖摹俏液α说彼僖踩滩蛔⊥纯奘�，撲到他懷里。
她把他嚇了一大跳。“喜樂！”他攬著她�！澳愕趺纯赡苁悄愫Φ��！彪m然對她的話還不是完全了解，不過，他大概已猜出七、八分。
“是我害的!”她大叫，仍堅(jiān)持己見。
隋曜衡正要接話，卻由眼角的余光瞥見曜權(quán)還在屋內(nèi)，他對他皺眉，示意他出去。
隋曜權(quán)起身�！澳阕詈孟饶眠^那本冊子，它快被揉爛了�！彼锌系亟ㄗh。
喜樂一聽見他的聲音，理智立刻回了大半，她推開隋曜衡，手上的黃冊卻再次掉在地上，她急忙又彎身撿起，這是很重要的資料，不能弄壞。
“喜樂，讓我瞧瞧�！彼焓钟舆^黃冊，她現(xiàn)在情緒激動，一不小心可能就會翻破。
她搖頭�！斑@是衙門的檔案，不能隨便讓人瞧的，你替我看看帕子上的字還能不能辨認(rèn)就行了。”她擦干眼淚，試著控制自己。
他翻一下白眼，嘆口氣道：“喜樂，剛剛我就看過了，你指給我看的，記得嗎？”
她皺眉說：“我剛剛忘了。”
“好吧！不看就不看，不過你還是先把它放下�！彼钢郎�。
喜樂走到桌邊放好，因?yàn)樗雷约含F(xiàn)在情緒激動，說不定等會兒一不小心就扯破它。
隋曜衡將注意力移回帕子上，除了較清晰的幾個(gè)字外，就剩下一些模糊依稀可辨的字，像是——“契丹”、“竄”，可竄的上面和下面不知是什么字，他猜可能是“竄改”也可能是“流竄”、“逃竄”，實(shí)在難以下定論。
除此之外，還有“進(jìn)攻”、“可能”、“判斷”、“望”、“太平”這些字詞，若要從這些來辨認(rèn)她到底確切寫了些什么，實(shí)在有點(diǎn)困難。
“你看懂了嗎？”喜樂抱著一線希望。
隋曜衡瞇起雙眼，盯著上頭兩個(gè)字，似乎是“皇”什么“司”。
“皇城司？”他心頭一凜。
“皇城司。”喜樂湊近瞧�！澳遣皇潜Ｐl(wèi)京城的嗎？”
他點(diǎn)頭�！盎食撬救藛T由親從官跟親事官兩部分組成，親從官主要是保衛(wèi)京城�！彼Ｏ虏徽Z。
喜樂也是一愣，喃道：“親事官他們做的是偵查活動�！�
親事官又叫皇城探事卒、察子、觀者，他們密行伺察軍隊(duì)、官吏，甚至人民有無任何不法行動，或危害、謗議朝政的舉止，甚至偵捕有無奸細(xì)、間諜，而后將情報(bào)匯集皇城司長官，再上奏皇上。
“你是說苒香紅她是探子，可她不是玉欄院的姑娘嗎？”她皺起眉。
隋曜衡立即道：“她的大腿上有無刺字？”
“��？”喜樂不懂他這話的意思。
“快去看，這很重要。”他攏眉。
喜樂急忙又翻閱起冊子。“大腿……大腿……”她喃念。“��！她的右大腿讓人削去了一塊皮肉�！�
“那就沒錯了�！彼碱^深鎖。
“什么沒錯？”她追問。
“探子的大腿上都會雕青、刺字�！彼忉�。
喜樂恍然大悟�！澳闶钦f兇手為了湮滅她真實(shí)的身份，所以把她的雕青給整塊削去？”
他微笑�！跋矘罚隽瞬犊旌�，你好像變聰明了�！�
“我本來就聰明。”她回嘴。“如果她是探子那……那這帕子上寫的一定是兇手的名字跟罪名，可……可卻被我弄濕了……”
他見她又泛起淚水，抬手撫上她冰涼微濕的臉頰�！澳桥磷邮撬o你的�！币娝c(diǎn)頭，他又道：“我記得娘出殯那天，你拿了帕子來，說是一個(gè)姐姐給你的�！�
她又點(diǎn)頭，雙眸瞅著他�！芭磷邮莾蓧K布縫在一起，字就寫在里頭，可我都不知道……”
他將她攬近。“唉，喜樂，你怎么會知道？你又沒穿透布料的能力，若是有的話，那每個(gè)人在你眼中不都赤條條的未著一縷�！彼麚嶂陌l(fā)。
她讓他逗笑。“你胡扯什么。”她吸吸鼻子。“這事對我很重要，因?yàn)榈苍谕惶焖懒�，除了我之外，爹是第二個(gè)見過苒香紅的人，可爹他……”
“兇手定是見到了你爹，以為苒香紅必定托付了他什么，或告訴了他什么……”
“所以阿爹被滅了口�！彼煅实卣f�！翱赡玫阶C物的是我，我卻一點(diǎn)也不曉得，如今曉得了……但證物卻沒了……”她再次哭出聲。“你說得對，我……我很笨，我沒想到……”
“你沒那么笨……”
“我很笨!”她生氣地反駁。
他想笑可又覺得現(xiàn)在不是好時(shí)機(jī)�！昂冒桑∧闶怯幸稽c(diǎn)笨�！�
“我不笨�！彼患偎妓鞯胤瘩g。
他再也忍不住微笑。“好吧！那你既聰明又有一點(diǎn)笨。”
“我——”她忽地止住話語，發(fā)現(xiàn)自己被愚弄，她生氣地推開他。“你盡管笑好了，我要回去了。”她抹去淚水，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來找他，她現(xiàn)在開始覺得這是個(gè)蠢主意。
她將冊子塞回衣中，紅著眼眶對他說：“我的帕子。”
他遲疑了一下，但最后仍是將帕子還她�！拔也皇窃谛δ��！彼X得有必要說明一下。
她吸吸鼻子�！拔也辉谝�，反正你只是喜歡尋我開心。”
“我沒這么想。”他握住她的肩�！霸趺茨悻F(xiàn)在老把我想得這么壞？”他傾身凝視她。“就因?yàn)橄哺５脑�？�?br />
他們以前總是有說有笑的鬧在一起，為什么才過了五年，她對他竟這么的不信任？
說老實(shí)話，他并不喜歡兩人的關(guān)系變成這樣。
“不只是姐姐的話，我有眼睛、有耳朵、有腦袋，我會看、會聽、會想。”她語帶憤怒的說。
“是嗎？”他挑眉�！拔矣浀媚阏f過你在生我的氣，甚至還不愿跟我說話，對了，還有！你罵我是偽君子，說什么我比曜琰更可惡�！�
她揚(yáng)起下巴。“沒錯，你不是真心對我好，只是拿我當(dāng)開心果�！�
“我說過了，那是剛開始。”他在心底嘆口氣。
“你騙人，如果你真心對我，那你為什么……為什么……”她氣得紅了臉。
他示意她繼續(xù)說下去。
“你為什么不見？”她沖口而出�！盀槭裁床桓嬖V我？”。她氣得又掉下淚，卻生氣地擦去，她才不要為他落淚。
這五年來，她始終不懂他為什么突然不見？
他要走也不同她說一聲，她甚至以為他是不是死了……
她的話在他腦中轉(zhuǎn)了幾圈，他不見了卻沒告訴她？
電光石火間，她的話在他腦中陡地清晰起來，難不成她……
“我到你房里的事，你不記得了？”他雖在問她，可心里卻早知道她的答案。
喜樂當(dāng)場愣住，他在說什么？他……到她房里？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