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翔上前話別：「李苗，再見�！�
李苗點點頭，朝他們擺手。
林斯把車駛走。
「李苗的維奧拉彈得出神入化�！�
「而你，子翔，一次又一次給我驚喜�！�
子翔看著窗外，「我記得媽媽一次又一次為我尋訪好琴，并且說『子翔一日你如決定演奏我替你借史特垃底』。」
林斯拍拍她肩膀。
「我們?nèi)ヒ妺寢尅！?nbsp;
那才是她唯一知道的母親，雙手暖且軟，左手無名指天天戴著枚大小恰到好處的鉆石婚戒，子翔自小到大只認(rèn)得這雙手，它們?yōu)樗嵯�、探熱、做功課、收拾書包、做點心、安排生日會、籌備旅行、選大學(xué)、挑男朋友、添小跑車…
容太太在酒店地庫的美容院做頭發(fā)，忽然看見子翔進來，十分意外。
子翔握住母親的手不放。
美容師急說：「小姐，指甲油未干。」
容太太連忙說：「不怕不怕，子翔，甚么事，林斯呢，可是有爭執(zhí)？」
林斯在身后輕輕抱怨：「不關(guān)我事，伯母。」
子翔把媽媽的手?jǐn)R在臉上，半晌不語。
只聽見發(fā)型師同容太太說：「鬢腳白發(fā)不好看，今日替你遮一遮，過兩日記得來染�！�
「這白發(fā)最討厭，特別觸目�！谷萏脨馈�
呵，母親有白發(fā)了，歲月如流。
子翔蹲在母親身邊不愿走。
容太太問：「子翔今日是怎么了？」
「媽媽我去四川省教書可好？」
「你知道四川是哪四條河？輪到我說好與不好嗎？只要你高興罷了，」她停一停，「總比到洪都拉斯或比亞法拉安全得多�！�
又問林斯：「你等她？」
林斯一往情深地答：「永遠(yuǎn)�！�
容太太感慨地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那樣說，可是我尚未讀完書回來他已結(jié)了兩次婚�！�
林斯連忙說：「那時的人比較缺乏時間觀念。」
容家兩母女忍不住笑出來。
容太太說：「去，去逛街喝茶�！�
走到街上，林斯說：「我陪你去吃一碗酒釀圓子�！�
他們在小館子坐下，先吃生蒸饅頭。
子翔輕輕說：「我貪容家的財勢嗎，并不，看真了，容家不過小康，爸媽持家有方，生活才過得豐足，我們是真心相愛�！�
「這就足夠了。」
「你說得對，林斯，見過她之后，我已無牽掛�！棺酉璧皖^，「還以為我會抱住生母雙腿痛哭，但是我心中毫無苦楚，眼淚流不出來，見面，不過是償還心愿，我永遠(yuǎn)是容家女。」
「給你看一張照片。」
子翔低頭一看。「呀�！�
那是一張褪了色的彩色照片，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比此刻的子翔還要小幾歲，男的有端正長方面孔，女的正是周女士。
「我的生父母！」
「周女士說，如果你不要，囑我代你把照片退回。」
「說我已經(jīng)看過�！�
林斯點點頭。
「照片要來無用，又不能收在皮夾里，『看，我真的父母親』，更不好鑲在銀相架放家里示眾�！�
「我明白�！�
「真的，不怪我涼��？」
「你有你的明天�！�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收好。
傍晚，李岳琪來找子翔。
「子翔，有一件事與你商量�！�
「琪姐有其么事盡管說。」
「子翔，」她清一清喉嚨，「我想拿你做模特兒，寫一個中篇故事�！�
「我？」子翔指著鼻子。
「是，你�！�
子翔啞然失笑，「我這個人有甚么可寫？乏善足陳，一本白紙�！�
「只是照你做藍(lán)本，說一說華人家庭在這三十年來的變遷�！�
「琪姐我還以為你只寫報導(dǎo)文字�！�
「做了那么久記者，每日營營役役，沒有一篇文字留存下來，不由得生了私心，想動筆寫一部小說�！�
「那多好�！�
「小說印出來，完全屬于自己，有滿足感，文字工作者最后還是希望寫小說。」
「琪姐預(yù)祝你成功�！�
「子翔，你放心，文內(nèi)絕對不會有任何反面字眼。」
子翔笑，「我也自知沒有做反派條件�！�
岳琪也笑了。
她們走的是兩條路，岳琪如一般人為世俗功利，再吃苦，看到成績，也覺劃算，子翔對商業(yè)社會種種買賣交易毫無興趣，越去越遠(yuǎn)。
那邊，林斯與容氏夫婦有個約會。
他畢恭畢敬站在容先生面前。
容太太拍拍沙發(fā)，「你過來坐這里�！�
林斯微笑走近坐好。
容太太問：「子翔已見過生母？」
林斯點點頭。
容先生問：「她反應(yīng)如何？」
「像對所有長輩一樣，并無特別感受，她處理得很好。」
容太太說：「子翔是個傻孩子，越笨越叫我愈加痛惜她，子翊想法完全不同，他全然沒有包袱�！�
「希望她從此心安�！�
過兩日，子翔出發(fā)去諸村第一中學(xué)。
容先生派人送來兩大只人般高箱子。
子翔駭笑，「這都是甚么？」
林斯答：「學(xué)生教材，日常用品，零星藥物�！�
「不如租一個貨柜，拖著去�！棺酉杼湫苑恰�
誰知容太太說：「貨柜可以改裝為課室，何樂不為�！�
子翔大驚，「我們不是要去妀變?nèi)思乙簧�，我們是去協(xié)助他們利用現(xiàn)有資源改良生活�！�
做母親的想一想：「有分別嗎？」
子翔解釋：「功課要孩子們自己做，父母不可代寫。」
容先生微微笑，不出聲。
林斯說：「需要甚么，盡管出聲，這里是補給站。」
「林斯，子翔交你照顧了�！�
子翔更正：「媽媽，朋友彼此照顧份屬應(yīng)該，但不是你形容那種，我沒打算整個人柔若無骨那樣賴在林斯身上。」
容太太也笑，「是，是。」
自從把子翔抱到客家，媽媽對子翔最常說的宇是「是是是」。
林斯陪她上路。
往西北走，子翔感覺像去到另一個國家。
方言完全聽不懂，需打手勢猜謎，比到歐陸更隔涉，子翔像去到地之角海之涯。
內(nèi)陸小型飛機在簡陋跑道降落，林斯笑說：「別小覷這座飛機場，當(dāng)年飛虎隊就在此上落。」
「真的？」
「是呀，他們的飛行夾克內(nèi)繪有地圖及中文文告，萬一遭到擊落，知會當(dāng)?shù)剞r(nóng)民，是友非敵，給予援助�！�
子翔欷歔。
有人駕車來接，子翔認(rèn)得她就是王珊。
三個年輕人自我介紹，一見如故，玉珊比照片還要好看，大方明朗，個性比子翔成熟。
她找人來卸下貨物，輕輕說：「希望是學(xué)校用得著的物資�！�
子翔一額汗，真怕箱內(nèi)只是她的衣服鞋襪。
「我們需要英語課本讀物，最好有國家地理雜志。」
到了目的地，放眼一片綠油油，校舍算得整齊，墻上爬著嫣紅姹紫數(shù)千朵攀藤花蕾，子翔開頭以為是棘杜鵑，走近了，聞到香氛，發(fā)覺是薔薇，她像獲得意外的禮物般高興奔過去。
王珊看著她背影微微笑。
她輕輕同林斯說，「她收伏了你心�！�
林斯答：「完全正確�！�
「你那顆不羈難馴的心�！�
「你說得對�！�
「看到有人輕易成功，心中真不好過。」
「各人有各人緣份。」
王珊點點頭，有點惆悵，「我現(xiàn)在明白了。」
那一邊，子翔在課室門外微笑張望，小小代課老師在幫低班同學(xué)溫習(xí)功課，用英語讀三小豬故事，語音鏗鏘。
王珊走近，與子翔走進課室，揚聲：「同學(xué)們來見過容老師�！�
課室里四壁蕭條，只得一只地球儀，走近一看，這時地圖上的蘇聯(lián)還沒有解體，子翔不禁暗暗嘆氣。
林斯指揮力夫打開紙盒，王珊歡呼起來，在操場上奔走高叫。
連子翔都看得呆了。
原來箱子內(nèi)有課本、掛圖、圖書、雜志、地球儀、月球儀、計算器、各種文具、手提電腦，應(yīng)有盡有。
就是沒有容子翔的衣物。
(26)
子翔忽然明白補給站的意思了，她淚盈于睫。
另一只箱子里有足球、籃球、棒球用品，還有一大堆尺碼不同的球鞋，另有一般醫(yī)藥用品。
仍然沒有容子翔過冬衣服，看來她要穿老棉襖。
子翔聽見王珊低呼：「電視機！」
是，這就是順風(fēng)耳千里眼了。
子翔知道林斯功不可沒，看看他微笑。
他們一起把設(shè)施抬進課室。
子翔忽然想到：可有電源？看到電燈，才放下心來。
同學(xué)們一涌而上，看電視及計算機上訊息。
林斯輕輕問子翔：「你愿意留下？」
子翔笑嘻嘻，「你怕你的老火焰留難我？」
林斯忽然臉紅，「我們只是朋友關(guān)系�！�
子翔仍然笑，「我肯定你倆之間甚么事也沒有。」
「我心中只有一個人�！�
子翔連忙另覓話題說：「我會教一個學(xué)期試試�！�
「隨時與我聯(lián)絡(luò)�！�
吃完午飯，他回杭州去了。
王珊帶新同事到宿舍，子翔看到另一只大箱子。
「這是甚么？」
王珊說：「林斯日前托人運來，可見他多體貼你�！�
這一只箱子里才是御寒衣物、電毯子、電暖爐、干糧等物。
王珊揶揄說：「諸村得再蓋一座發(fā)電站�！�
容子翔說不出話來。
「歡迎你這生力軍加入隊伍。」
王珊斟出熱茶招呼，與子翔一起設(shè)計課程。
兩人都沒有藏私，故此十分投契，有商有量，談到深夜。
子翔把電毯分給王珊。
「有個同事真好�！�
「你父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里？」
「他們來探訪過我，他們尊重我的意愿�！�
「你家從事甚么行業(yè)？」
「父母做東南亞古董進口生意，移民已經(jīng)三十年，同你一樣，我也是土生兒�！�
「你為甚么不坐店堂？」
王珊答：「我看到孩子們紅咚咚面孔就心滿意足，我第一批學(xué)生已諳一般英語會話，比做生意有成就感。」
「王珊，我佩服你�！�
她閑間說：「林斯幫我找到這個教席，你又怎樣認(rèn)識他？」
「公事�！棺酉璋烟婀聝荷暾堊o照的事說一遍。
「然后呢？」
子翔不愿再講，只是微笑。
「像所有追求者一樣，他籍故親近你，取悅你，可是這樣？」
子翔仍然不出聲。
「他父親是愛爾蘭人，你看他眼睛中一抹藍(lán)色就知道了，母親是廣東人，家里開雜貨店，父母經(jīng)過很大的掙扎才能結(jié)合，他有他們遺傳，非常重視感情�！�
子翔還是第一次聽到，更加不好出聲。
「他家有一件祖?zhèn)黠椢�，他送了給你�！�
子翔意外，「那是甚么？」
「你頸上那只白玉猴子。」
子翔納罕，「不，這是他在街上隨意買的小玩意。」
王珊凝視她，「子翔，難怪他喜歡你。」
子翔聲音低下去：「十元一只，游客紀(jì)念品。」
「他這樣同你說？」
「不，我自己猜想。」
「有機會你可以問清楚他�！�
「他用來揶揄我像猴子般滿山走……」
王珊忽然改變話題，「一天教八節(jié)課，但是你不會覺得累，學(xué)生全有亮晶晶全神貫注眼睛，令你巴不得把所有懂得的都教給他們�！�
「我相信是。」
「我見過中學(xué)生嚼口香糖鼻上穿環(huán)戴鴨舌帽吊兒郎當(dāng)來到學(xué)校拒交功課，小息與女同學(xué)摸來摸去，躲洗手間抽煙吸大麻，還未放學(xué)已的好去颷車喝酒，校門長駐警察，課室裝置金屬探測器檢查學(xué)生是否攜帶槍械……你愿教哪一種學(xué)生？」
子翔答：「我教任何愿意學(xué)習(xí)的學(xué)生�！�
「說得對�！�
晚上，子翔抖出電毯就寢。
她解下玉石猴子細(xì)細(xì)端詳，嘆口氣，盲人都應(yīng)該摸得到這樣圓潤精致的飾物不是隨便在街邊檔口可以買到，容子翔有眼無珠。
幸虧一直系在頸上，未有損傷。
她再次把絲線結(jié)好。
天亮，子翔聽見雞啼，第一線曙光照入窗戶。
她連忙梳洗更衣，走到課室?guī)兔�，看到王珊在互�?lián)網(wǎng)上讀報。
她抬起頭，「飯?zhí)霉⿷?yīng)膳食�！�
子翔說：「耽會見�！�
容子翔開始她教學(xué)生涯。
她在電郵里這樣同李岳琪說：「琪姐：最不習(xí)慣的仍然是衛(wèi)生間問題——」
岳琪笑了，同丈夫說：「子翔真爽朗可愛�！�
「——先進衛(wèi)生設(shè)備原來在生活中占這樣重要位置，冬季半夜持手電筒照明前往洗手之感覺真非筆墨可以形容�！�
「但是看到孩子們勤奮向?qū)W，足以補償，也許到了他們七八十歲，屆時我已離世，他們?nèi)匀粫瑢O兒與曾孫說及，當(dāng)年有一個容老師，教過他們羅馬建筑中五式柱子的名稱，琪姐，我最喜歡多歷柱，空無一物，非常簡潔……」
張偉杰問：「她快樂嗎？」
「我相信是�！�
「當(dāng)年見到小小的她就知道異于常兒�！�
「林斯每個月都去看她，給她帶藍(lán)山咖啡。」
張偉杰笑起來。
「這樣辛苦？」
「叫人感動，你從不曾那樣對待我�！�
張說：「各有所好，林斯十分享受追求過程，他富有生活情趣�！�
「真叫人羨慕�！�
「阿琪，我們結(jié)婚快十周年紀(jì)念，你還向往這種玩意？好沒出息�！�
話雖是這樣說，第二天下班，他還買了一束紫色毋忘我?guī)Щ丶摇?nbsp;
過一日，岳琪問子翔：「春假會不會回來看看？」
答復(fù)：「鄉(xiāng)村學(xué)校永不停課，家長請老師吃年夜飯，放完鞭炮照樣上課�！�
岳琪嘆口氣，「我們這邊公校教師因加薪不理想紛紛罷工�！�
張偉杰說：「有些事不能細(xì)想，來，我們做好本份再說。」
「偉，這一封電郵特別有趣�！�
張偉杰趨前看。
容子翔這樣寫：「今日，微笑行動醫(yī)生前來替諸村兒童免費治療兔唇裂顎，這項手術(shù)在西方先進國家通常在幼兒滿月便可進行，把父母及孩子不必要惶恐痛苦減至最低，在這里，有些女孩已經(jīng)十多歲，不過手術(shù)十分成功，我們旁人看著，亦覺安慰，其中一個醫(yī)生姓歐陽，他看到我，深覺詫異。」
「咦，林斯又遇勁敵？苦命。」
李岳琪點點頭，「人人都覺子翔可愛�！�
「很少見到那般純真可愛的女子，你看都會女性多數(shù)搔首弄婆，崇尚功利，全系庸脂俗粉�！�
「看，看，她傳來與歐陽醫(yī)生合照。」
只見照片中一個端正年輕人，穿白襯衫與卡其褲，神清氣朗。
子翔寫：「他走前把剩余物資留給我們，我們很是歡喜，下星期，有加國華裔牙醫(yī)來義務(wù)幫諸村鄉(xiāng)民免費整牙。」
「華人傳統(tǒng)如此：總忘不了家鄉(xiāng)，一定想為祖家做些事，一批一批各行各業(yè)的人回去協(xié)助建設(shè)�！�
「你呢，你可想回去？」
「我倆也去教英語？」
過兩日，子翔又這樣寫：「今日，有一隊美國人來到諸村，開始在一個險峻的山谷進行發(fā)掘工程，他們帶來極之先進器械，我與學(xué)生忍不住上去圍觀。
「開始，以為他們是考古學(xué)家，他們用繩索錘下山谷逐寸小心挖掘，用篩子細(xì)細(xì)把沙石篩過尋找不知甚么，十分神秘，但是整組人都友善，下午他們在帳篷內(nèi)喝茶，用松餅招待孩子們，歡迎他們?nèi)タ疵绹娪啊！?nbsp;
張偉杰奇問：「這隊美國人干甚么？」
岳琪說：「我去打探一下。」
她去打了幾個電話。
只見她表情越來越詫異，回來說：「原來如此�！�
張偉杰問：「甚么一回事？」
岳琪這樣回復(fù)子翔：「這組美國人在當(dāng)?shù)卣庀峦诰虻诙未髴?zhàn)被日軍擊落一架禿鷹式戰(zhàn)機殘械，當(dāng)時飛機上有五名軍人失蹤，希望尋回殘骸�！�
張偉杰點點頭，「一個不能少。」
子翔這樣回復(fù)：「恍然大悟。」
「不可當(dāng)面拆穿�！�
「當(dāng)然，我明白�！�
「營里有些甚么人？」
「有一個祖麥考博士，紅發(fā)綠眼，很喜歡我的學(xué)生，給他們上地質(zhì)學(xué)課�！�
岳琪笑：「嘿，還以為她在窮鄉(xiāng)僻壤會覺得沉悶，其實生活多彩多姿，勝過石屎森林呆滯刻板多多�！�
「只可惜衛(wèi)生設(shè)備欠佳�！�
兩夫妻笑起來。
「噫有點羨慕子翔。」
「勸君莫借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甚么志向意愿，趁年輕時做妥，千萬別口口聲聲退休后如何如何，屆時走也走不動，能夠喝杯茶看報紙已經(jīng)很好�！�
一言像是驚醒了李岳琪，她捧著茶杯發(fā)呆。
(27)
丈夫問她：「你可是有甚么心愿？去，我支持你，我是男人，男人之苦是非做不可，你是女子，捱過廿年牛工已經(jīng)足夠。」
岳琪輕輕說：「我并不想去阿瑪遜流域探險，我只想學(xué)跳探戈，讀法文版小王子，以及游泳跳水，還有，寫一本小說。」
「你不會這些？」她丈夫佯裝大吃一驚，「結(jié)婚十年你一直瞞我？這些都應(yīng)當(dāng)在十八歲之前全部學(xué)會。」
岳琪感慨，「自幼家貧，學(xué)這些武藝多么昂貴，統(tǒng)統(tǒng)按時收費，又得勞大人管接管送，全屬小資產(chǎn)階級玩意，我家負(fù)擔(dān)不起時間金錢。」
「有志者事竟成�！�
「我今天就去安排課程�！�
張偉杰微笑，「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
岳琪立刻開車到社區(qū)中心報名。
張偉杰說：「你講的幾樣工夫，我只諳游泳�！�
「已經(jīng)強過我，你是我英雄，」岳琪又補一句，「子翔是我偶像�！�
自從第一次訪問子翔，岳琪就自心坎里開始喜歡她。
子翔的訊息不停。
「孩子們要求不多，樸實可喜，一條繩子，一只皮球，已經(jīng)運動得很高興，像其它家長一樣，我沒有把電子游戲機拿出來，我有整套超級馬利奧，玩得出神入化，但我不打算傳授他們，真有點自私。」
「原來南昌是古都，數(shù)千年歷史，叫人敬畏，家母當(dāng)年選擇移民加國，是因為考慮到孩子們讀地理及歷史都不難，立國才短短百余年，一個下午可背熟歷史，十四個省份，全部四四方方，可用尺畫直線……」
「天氣漸漸寒冷，林斯送可可粉來，我托他帶衛(wèi)生用品，不好意思開口，只用字條寫出牌子種類，他一直臉色自若，完成重要任務(wù)，自該剎那起，我覺得他可以做終身伴侶�！�
岳琪看得笑出來。
「可有其它人消息？」
「爸爸前來探我，第一次提到退休，時間過得真快，我勸他做少一點，減產(chǎn)，多撥時間給自己，卻也不可完全歇業(yè)，以免無聊寂寞。」
「媽媽愛上諸村嬰兒，借故探訪，在人家里盤旋不走，可是她討厭鄉(xiāng)村里黃狗，嫌它們癩皮�！�
「好消息，大事，子翊來訪，這人有通天徹地本領(lǐng)，他已籌募到經(jīng)費，打算到諸村增建校舍，正在與三級政府商議�！�
全家出動，真叫人羨慕。
岳琪說：「我們也去南昌�！�
「我唯命是從�！�
「總不能空手去�！�
「我試一試請華人社區(qū)捐一輛小貨車�！�
「或是十架腳踏車，可能更為實際�！�
「你說得對，我立刻去做�！�
志趣相同的時候，世界會得縮小。
傍晚岳琪說：「我征詢過子翔意見，她與同事王珊去問過諸村鄉(xiāng)民，他們最想要的是大銀幕電視機及天線設(shè)備�！�
一切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張氏夫婦卻沒有成行。
岳琪發(fā)覺身體起了變化：疲倦、水腫，全身酸軟，她忽然心灰，第一個感覺是：好不容易捱出頭來，卻得了癌癥。
連忙去看醫(yī)生。
醫(yī)生替她檢查，又實時做了幾個測試，半小時后，同她說：「張?zhí)野俜职倏隙ā?nbsp;
岳琪垂頭，不是乳癌就是肺癌，她入行早期曾經(jīng)吸煙。
「——你已懷孕超過六周�！�
岳琪猛地抬起頭來，驚喜莫名。
「張?zhí)�，你是高齡產(chǎn)婦，我建議你盡量休息，以散步為主要運動，多吃蔬果，注意體重，不要跑來跑去�！�
「可否旅行？」
「請忍耐這九個月，我相信賢伉儷盼望小生命來臨已有一段日子�！�
「醫(yī)生，整整十年，出盡百寶，藥石無靈�！�
岳琪落下淚來。
「張?zhí)�，請你每兩個星期到診所檢查�！�
「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些甚么？」
「松弛，休息�！�
張偉杰知道消息后在大廳做了一連串惻手翻，用手搥胸大叫。
他們只得取消南昌之行。
由社團捐贈的大電視及時運到，安裝在中學(xué)禮堂惻，每天傍晚，開放三小時娛眾。
他們在照片中看到新校舍漸漸建成。
容子翔站在建筑地盤指揮如意，發(fā)揮她的工作美。
算一算日子，她到諸村已超過三個月。
半個學(xué)期已經(jīng)過去。
「琪姐，我發(fā)覺華人一貫教學(xué)方式主張背熟死記也是辦法，像英語文法中的過去完成繼續(xù)式，不如先硬記，后理解�！�
「胎兒是男是女？想你們不會計較，做你倆子女一定幸福，你倆開明民主，又有愛心，家境也好，又愿意撥時間照顧孩子�！�
「子翔，你得告訴我，孩子們對事物的愛惡。」
「琪姐，我已老大，又不是小孩�！�
「真有點畏懼�！�
「你愛護支持他不就行了。」
「代溝，會有人以為我是他外婆嗎�！�
子翔這樣答：「咄，外婆或祖母有何關(guān)系，幼兒需要的只是愛護關(guān)切�！�
「打算叫他學(xué)小提琴�！�
「我把湯臣女士介紹給你。」
張偉杰說：「子翔年紀(jì)輕，精神好，工作那樣忙，還能天天寫電郵�！�
岳琪懷孕后因為壓力龐大，有點喜怒無常，反問：「我已無力氣？我還寫作、管家，打算自然生產(chǎn)，親手育兒呢�！�
「是是，對不起，賢妻，是我造次�！�
岳琪體重增加過速，醫(yī)生勸她小心飲食，可是岳琪像是豁出去了，吃起炸薯條來，手揮目送，兩大包下肚，猶嘆道：「宛如滄海一粟�！�
很快吹氣一般，胖到一百五十多磅，行動頗為不便。
張偉杰苦勸無效。
「屆生養(yǎng)期你會重達(dá)兩百磅，像喜劇電影中肥女，而且患血壓高與糖尿病�！�
「多謝詛咒。」
「為兒為己，請壓抑食欲�！�
岳琪不予理睬，埋首巧克力蛋糕。
「子翔看見會痛心。」
岳琪不屑，「我不中計，子翔在地球另一邊�！�
張偉杰探頭過去，「你今早沒讀電郵吧，子翔與林斯下月初將來溫埠訂婚�！�
「甚么！」
岳琪跳起來，三步兩跳奔進書房，穿著厚襪的她險些被地毯角絆倒，張偉杰連忙去扶住她，嚇得一身冷汗，萬一摔倒，后果堪虞。
一看之下，果然屬實。
「唉，」岳琪歡喜得說不出話來，「值得浮一大白。」
「懷胎怎可喝酒，每一滴酒精都令胎兒心悸�！�
岳琪忽然安靜下來。
張偉杰說：「子翔看到你時，別叫她失望�！�
岳琪不出聲。
「如果有槍彈飛來，你會不加思索撲上去為子女擋�。俊�
「那自然�！�
張偉杰笑嘻嘻把蛋糕拿走，「請用同樣精神為未來子女節(jié)食�！�
岳琪反省一下，清醒過來。
接著一個月，她嚴(yán)守行為，體重漸漸下降到比較合理范圍。
三個月放膽大吃，有苦有樂。
放肆過，也覺痛快。
岳琪去剪發(fā)護膚，修好指甲，添置寬身襯衫孕婦長褲，洗心革面，提起精神。
張偉杰這才松一口氣。
子翔回來那天，岳琪神清氣朗。
可是容子翔還是吃一驚，「琪姐，你成為河馬太太了�！�
岳琪并不生氣，緊緊抱住子翔。
容太太說：「岳琪，看我?guī)Я松妬韼湍恪！?nbsp;
她身后有個端莊的中年女子，正微微笑。
「岳琪，這是佳嫂，特來照顧你生活起居。」
張偉杰搔頭，「我們不需要——」
話還沒說完，被容太太厲聲截斷：「你當(dāng)然會走會跳毋需照顧，她們母子卻躺床上需要呵護�！�
張偉杰從未見過容太太這樣嚴(yán)厲，立刻噤聲。
岳琪落下淚來。
容太太顧左右，「岳琪你看子翔是否又黑又瘦？」
林斯在一旁但笑不語。
他們都是李岳琪的親人，忽然有人摸腰，她振作起來。
容太太又說：「子翔你快做阿姨，去看看嬰兒房準(zhǔn)備好沒有，你兼做設(shè)計師吧�！�
子翔去一看，果然甚么也沒有添置，她找到英國母嬰護理網(wǎng)頁，與岳琪一口氣訂購所有衣服用品家具。
「子翔，你救了我�！�
「琪姐，沒想到你臨陣恐懼�！�
「子翔，是一條人命�！乖犁黝澙�。
「是男是女知道沒有，醫(yī)生囑你去驗羊水，佳嫂可陪你出入，她是十項全能，又會開車，是件寶貝�！�
訂婚儀式十分簡單，除出容氏一家四口與未來女婿林斯，就是一群親友，大家聚在一起吃頓飯。
席中有人問：「誰是介紹人？」
子翔微笑：「一幫小小孤兒�！�
「甚么？」
子翔把故事又說一遍。
賓客都十分感動。
林斯說：「子翔學(xué)生送我們一件家長親手刺繡的百子圖紅被面�！�
大家又嘖嘖稱善。
散席后子翔向子翊抱怨：「華人無論做甚么都向眾人交待，求人認(rèn)同，為甚么？」
「大家高興是我們的習(xí)俗�！�
「子翊，你會向我交待嗎？」
子翊微笑，「坦白甚么？」
「你對王珊很有好感。」
子翊說：「可惜兩人志向大不相同，我崇尚城市生活的錦衣美食，她又不愿意搬到舊金山。」
「你問過她？」
「開口請求已有勉強成份，一定要像林斯那樣心甘情愿跪仆在你腳下才有幸福�！�
林斯的聲音揚起，「子翊，我全聽見了�！�
容太太對岳琪說：「你小妹終于有了歸宿�！顾畔滦念^一塊大石。
岳琪說：「我此刻才明白母親的一顆心�！�
子翊拉住妹妹的手，「林斯，借你未婚妻十分鐘�！�
子翔問：「去哪里？」
他把妹妹拖到樓下咖啡座，有人在那里等他們。
子翔一看就知道是蘇坤活。
她親昵地，毫無芥蒂地叫他：「師兄�！�
蘇坤活面孔經(jīng)過矯型，已不覺可怕，只覺不自然，同從前的他大不相同。
「美禾同孩子們好嗎？」
他們坐下來，蘇坤活輕輕說：「我們已經(jīng)離婚。」
子翔震驚，經(jīng)歷那么多事涉及這許多患難，他們忽然決定分手，她不知道該說甚么才好，一臉惋惜。
這時子翊站起來輕輕坐到鄰桌，好讓他們兩人單獨說話。
他忍不住走到投注站去買彩券口
想起皮夾里還有上次買的獎券未對號碼，那次他在電視新聞上看到蘇坤活被擄，嚇得魂飛魄散，一直為他奔走，忘記獎券。
他把舊獎券取出請服務(wù)員核對號碼。
那人一看，「咦，下月初就滿期作廢，該期頭獎一注中二百八十萬，無人認(rèn)領(lǐng)，會是你嗎？」
一邊笑一邊把獎券送進計算機核對。
忽然之間，服務(wù)員目瞪口呆，只見計算機熒屏上不住閃出「中獎」字樣，接著顯示彩金數(shù)目。
容子翊也不相信是真的，只見人群漸漸聚攏，他取回彩券收好。
柜位員無比艷羨說：「幸運客，獎券已經(jīng)登記，你隨時可去領(lǐng)取獎金，托你洪福，本站售出頭獎彩券，也可得到百分之一紅利�！�
子翊點點頭，十分感慨，好心有好報，獎金數(shù)目與他付出的贖金相若，巧妙之極。
回到茶座，只聽見蘇坤活低聲說：「我不懂處理感情關(guān)系，與慧象在一起時，我已分居，與慧象分手，我回到美禾身邊，但終究不能一起平和生活�！�
子翔輕輕說：「你毋需解釋，你仍是我?guī)熜帧！?nbsp;
蘇坤活嘆口氣，「祝你婚姻美滿�！�
子翔微笑，「那叫百年好合�！�
「也不過只得一百年�！�
「那也足夠看到孫兒成家立室，老懷大慰�！�
他笑了，「我愛你，子翔。」
「我也是，師兄。」
他們擁抱一下。
「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一直為兒童作工，將來也是，諷刺的是，我不能親手撫養(yǎng)喬舒亞與伊萊賈。」
他轉(zhuǎn)身與子翊握手，取起大背囊，匆匆離去。
「他這次不去遠(yuǎn)方，他到紐的哈林區(qū)教中學(xué)�！�
那有時比去阿瑪遜流域更危險。
兄妹剛想回到樓上去，林斯卻找了下來。
看到子翔，他才放心，緊緊握住未婚妻雙手。
子翔問：「散席沒有？」
「客人已走得七七八八�！�
子翊看著小妹與妹夫，輕輕說：「永結(jié)同心�！�
林斯與子翔不約而同笑答：「多謝你預(yù)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