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扉，那條街很窄，但不算臟亂，霓虹光管標(biāo)著七彩灑吧的名稱，侯書苓似識途老馬，他推開其中一扇玻璃門，他一出現(xiàn)，全間酒吧的客人抬起頭來看著他，爆出歡呼聲來歡迎他。心扉，那間酒吧里一個女客也無，我明白了，我想，你也明白了。”
侯書苓向守丹微微笑。
他心平氣和地對守丹說：“自小，吸引我的，都不是異性�！�
守丹并沒有震驚，她的神色如常，十分鎮(zhèn)定地說：“人各有志�！�
侯書苓忽然笑了，笑得淚水都淌下來，然后用手臂搭著守丹的肩膀，一起離開那間酒吧。
“心扉，我并無大驚小怪，也沒有尖叫，更不覺得那是噩夢，因為我同前兩任侯太太不一樣，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侯書苓，我喜歡他，感激他，也尊重他，但我愛的是另外一個人，侯書苓的私生活與我無關(guān)，他在我心目中地位不變�！�
跟著的數(shù)天內(nèi)，守丹寫了許多許多信給心扉，傾訴她心中的感覺。
羅倫斯洛來看她，坐下良久，不知如何開口。
守丹十分體貼，攤開手，“他都告訴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羅倫斯十分無奈：“沒想到他會主動攤牌。”
“沁菲亞與張琦琦沒有這樣幸運(yùn)吧。”她們得自己去尋找答案。
“你有什么打算？”羅倫斯洛問。
“我？”守丹覺得羅倫斯這個問題好不奇怪。
羅倫斯瞪著她。
守丹笑，“我先要罰你知情不報�！�
羅倫斯一聽，面孔上的肌肉便松了下來，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這個女孩子與眾不同，她經(jīng)歷過太多，看得實在不少，想得比許多大人都通透。
守丹輕輕告訴羅倫斯：“對我來說，事情一點分別都沒有，他仍然會照顧我，我照樣會尊重他，沁菲亞與張琦琦都說得對，他是個君子�！笔氐ねＲ煌�，“我同她們的要求不一樣�！�
羅倫斯長長吁出一口氣。
守丹笑問：“你替我挑了學(xué)校沒有？”
“這會子你又不方便走開了，侯老爺?shù)那闆r又惡化了�！�
“還會不會有起色？”
“很難講�！�
他又傳召梁守丹去見他。
懂事的梁守丹總會換上粉色衣裳，搽比較鮮艷的胭脂，看上去精神奕奕。
隔著屏風(fēng)，老爺子問她：“書苓待你可好？”
守丹據(jù)實答：“極好�！�
她發(fā)覺老爺子今日的聲音比較重濁。
“是我一次又一次逼著他結(jié)婚�！彼诌駠u。
守丹不忍，幫他開脫：“你是為他好。”
“是，我也一直這么想，但是，書苓會明白嗎？”
“他很孝敬你�！�
“或許，我應(yīng)該尊重他的意愿，那才是真正對他好�！�
守丹輕輕說：“不要緊，他會了解的，你是好父親，他也是好兒子。”
老爺子沉默良久，“看樣子，這次我真替他選對了人。”
他自屏風(fēng)后伸出一只手來，要與守丹相握，守丹毫不猶疑，伸出她的手。
那是一只很瘦很老的手，手指蜷曲，手背布滿壽斑，但指甲修剪得非常整潔，穿著白色真絲唐裝上衫，守丹記得絲上花紋是一段一段的云。
“好，好，”他說，“你去吧�！�
守丹輕輕松開他的手，站起來退出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與老爺子講話。
不多久他就去世了。
守丹整整一個月沒見到侯書苓與羅倫斯洛。
幾次三番她想問能幫上什么忙，都苦苦忍住，只是忠誠地守在家中等待吩咐。
司機(jī)老王說：“太太，車子里也有電話，不如我載你出去兜風(fēng)。”
“不，我不悶�！彼娴牟挥X得悶。
終于在一個下雨的黃昏，侯書苓主動上門來。
守丹正躺在臥室假寢，聽見女傭開門，連忙迎出。
侯書苓坐下來，淚流滿面。
守丹讓他去哭個痛快。
半晌他抹干眼淚，喝一口茶，一句話也沒說，站起來走了。
守丹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車，看著他的車子遠(yuǎn)去，才返回屋內(nèi)。
第二天仍然下雨，早上十點鐘似晚上十點鐘。
有稀客來訪，她是張琦琦。
進(jìn)門時她咕噥著：“像英國的秋季，一早大黑，你有沒有到過英國？我在倫敦認(rèn)識書苓�！�
守丹有點歡迎她，張琦琦馬上覺察到了，握住她的手。
“阿洛叫我來看看你，他知道這上下只得我與你有空�！�
“謝謝你�！�
“我們雖不是自己人，也并非外人�！�
守丹只得微笑。
“書苓承繼了他父親整筆遺產(chǎn)。”
守丹遞茶給張琦琦，像是讓她潤潤喉，好繼續(xù)說下去。
“其實書苓這些年來本身的事業(yè)也發(fā)展得極好，根本不在乎遺產(chǎn)，”她停一停，“他的事，你應(yīng)該全知道了吧�！�
守丹不出聲。
“一個根本不應(yīng)該結(jié)婚的人，居然有三個妻子�！睆堢嘈Γ艾F(xiàn)在他不用再取悅他父親，你們可以離婚了�！�
守丹忽然說：“你要是不怕發(fā)胖，我有極好的蜜糖蛋糕�！�
張琦琦識趣地笑，“哎呀，我可以一口氣吃一整條�！�
她逗留了不少時候才走。
吃完點心還陪守丹玩了一陣紙牌，守丹唯一懂的只是二十一點。
“心扉，外頭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好像與我不相干，你沒有見過我的鞋子吧，大部分鞋底都不臟，即使上街，也不過直接由屋內(nèi)踏進(jìn)車內(nèi)，兩個地方都鋪著地毯，或許你是對的，我將爭取升學(xué)的機(jī)會。”
“守丹，你要嘗試把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中�！�
“心扉，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我身邊支持我，我感激你，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守丹，我并沒有為你做過什么，一切還不都靠你自身挨過。”
許多許多個下雨天的黃昏之后，侯書苓終于再出現(xiàn)了。
這個關(guān)口，他應(yīng)該比什么時候都疲倦，但是看上去反而比往日精神。
他終于自由了。
守丹很為他高興，父子倆的恩怨終于結(jié)束，他肩上包袱已經(jīng)消除，他毋須再為任何人改變他的生活方式。
“守丹，坐這里�！�
守丹過去坐他身邊。
他低聲說：“世上只有兩個人愛我，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你�！�
守丹連忙說：“老先生愛你是不容置疑的�！�
“是，他最終接受了我，也原諒了我�！�
守丹笑，“至于我，我只不過是盡本分而已�！�
“那也需要極大的忍耐�！�
“但我收取了為數(shù)至巨的酬勞�！笔氐ず芴拱�。
侯書苓笑，“許多人都向侯氏支取酬金�！边@是事實。
守丹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
“你愿意跟我離婚嗎？”侯書苓溫柔地問她。
“不急著做這件事�！�
“守丹，你的確慷慨，別忘記時間對你來說極之寶貴，快快與我分手，好嫁一個你喜歡的人。”
“我并非不喜歡你�！�
侯書苓笑笑，“我叫羅倫斯去安排�！�
“心扉，別的男人，視求婚為最高敬禮，侯書苓則剛剛相反，他專門同女人離婚，這是他報答我們的做法，可惜我根本不覺得自己結(jié)過婚，又怎么會急著去離婚。離婚，大抵是已經(jīng)不愛那個人，想甩掉他，以后同這個人斷絕關(guān)系，我與侯書苓一直各管各。”
“守丹，與侯氏分開，你便可以恢復(fù)從前的身份，值得考慮�！�
“心扉，從前我家沒有隔宿之糧，從前的身份無可戀之處。”
“守丹，望你自己思量清楚，我的愚見是，你應(yīng)當(dāng)同侯氏分手后留學(xué)�！�
“心扉，我會好好地思考這個問題，謝謝你。”
她問羅倫斯學(xué)校在什么地方。
“你想到歐洲抑或美洲？”羅倫斯反問。
“我不是一個詩情畫意的人�！�
“那么我建議你到美國東部去就讀�！�
守丹微笑問：“夏季熱不熱，冬季冷不冷，人情暖不暖，還有，男孩子們可英�。俊�
羅倫斯洛詫異地看著守丹，“你為這些擔(dān)心？我相信你有通天的本領(lǐng)，能夠使花兒開，能夠使太陽升起來�！�
“阿洛你不要開玩笑�！�
“麻省會給你最美麗的春季�！�
“什么學(xué)校？”
“不是衛(wèi)斯理�！绷_倫斯微笑。
“對，”守丹自嘲，“我哪里夠分?jǐn)?shù)�！�
“你比她們幸運(yùn)，你毋須讀得那么辛苦，她們想得到的，你已全部擁有。”
守丹笑意更濃，“真是的，聰明能干的人，做足一世，像我這樣的遲鈍兒，享一生一福�！�
羅倫斯凝視她，“守丹，很抱歉，你不像是個享福的人�！�
守丹搖動一只手指，“嘖嘖嘖，別看低我�！�
“但愿我眼光奇差。”
“心扉，接著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再見到侯書苓，他仿佛已經(jīng)把我忘記，這一天是遲早會來臨的，每次他要離婚，都會這樣叫女方知難而退�？辞樾挝乙膊环奖阍偻涎酉氯�，偏偏在這個時候，母親病了，心扉，你還記得我有個母親吧�！�
“守丹，每個人都有母親，每個人均由母體孕育，九個月后呱呱墮地，托世為人。”
由羅倫斯洛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招蓮娜舊病復(fù)發(fā)，癌細(xì)胞已經(jīng)擴(kuò)散。
“她想見你�！�
守丹沉默一會兒，“我不想見她。”
“這不是鬧意氣的時候，侯書苓問你要不要遲一個學(xué)期入學(xué)，你可以留下來陪著她�！�
守丹搖搖頭。
羅倫斯洛蹲下來，幾乎懇求她，“守丹，緣何殘忍？”
守丹淡淡答：“我有我的理由�！�
“守丹，但愿你不會后悔。”羅倫斯詛咒她。
“心扉，母親將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日期已可準(zhǔn)確地計算出來，大概只有五個月到九個月左右，那個孕育我的身體，將死亡、被葬、長埋地底、腐化，變成一堆白骨。忽然之間，我明白什么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扉，我們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團(tuán)粉似的幼嬰吧，何等美麗可愛的色相與皮囊，最終結(jié)局卻人人相同，此刻我的心充滿悲慟，但是我仍然不想到醫(yī)院去探訪我的母親。”
“守丹，我開始相信人同人之間，即使是父子、母女、弟兄、姐妹，也講究緣分，但愛惡之余，可否也論及責(zé)任�！�
“心扉，我對她的責(zé)任已盡，因我的緣故，她這一兩年的生活總算過得豐盛，一樣不缺，此刻躺在私家醫(yī)院一級病房里，或許醫(yī)不好病，卻不用吃不必要苦頭，我并無內(nèi)疚�！�
這次，心扉沒有再回信。
羅倫斯前來送她上飛機(jī)。
“這是你那邊的地址，屆時有人接你前往，記住事事小心�！�
守丹雙目一直凝視遠(yuǎn)方。
“侯書苓忙于公事，他祝你順風(fēng)。”
守丹收回目光，“我并非等他�！�
羅倫斯忍不住揶揄她：“那么，你必定是在等你母親。”
守丹輕輕回答：“我希望我等得到爸爸前來�！�
但是父親已經(jīng)在多年多年之前離開她。
在她漫長苦澀的青春期，父親一次也未曾入夢，他不知有否偷偷來看她，暗中替她打氣，“熬下去，丹丹，熬下去。”
爸爸生前從未想過他的小公主會要熬苦，而且苦了那么多年。
守丹抬起頭，“我要走了�！�
這還是守丹第一次乘飛機(jī)，頭等艙里各式新鮮事物卻未引起她的好奇，她又一次成功地把自己與環(huán)境隔開來，很快地睡著了。
到醒來才發(fā)覺困到極點，于是再合上眼，一直到飛機(jī)降落，已是另外一個國家，另一種時間。
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海關(guān)，看到大堂中有人用雙手拉著橫額“接粱守丹”，守丹知道這便是侯書苓派來的人，他的前妻們講得一點不錯，侯書苓的確是個好人，許多男性對現(xiàn)役妻室還不及侯書苓對前妻來得周到。
守丹已把自己當(dāng)作侯書苓的前妻。
她迎向那個人，說：“我便是梁守丹。”
守丹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只見他穿著便服球鞋。
她起了疑心，“我是梁守丹�！彼貜�(fù)一遍。
那人緩緩放下布額，“守丹”。
守丹睜大眼睛。
“守丹，我是于新生�！�
忽然之間，守丹淚盈于睫，“我知道你是于新生，你是怎么來的？”
“一位侯先生通知我來接飛機(jī)，我還以為有人搞笑搗蛋，后來他連接三天給我電話，我就想，即使有人愚弄我，也不過是浪費三兩個小時而已，于是趕了來�！�
守丹啞口無言。
“那位侯先生是什么人？”
守丹只是呆呆地看著于新生。
“管它呢，只要接到你就好了，侯君說你會在麻省升學(xué)，正好杜格拉斯學(xué)院就在理工學(xué)院毗鄰�！�
說到一半，才發(fā)覺守丹的思潮已飛出去老遠(yuǎn)，不像在聽他說話，故笑著叫她：“守丹，回來，回來�！�
“心扉，侯書苓都替我設(shè)想好了，能對女性這樣溫柔體貼，真是難得的，或許真的應(yīng)當(dāng)同他結(jié)婚。他的出現(xiàn)，似純?yōu)榫任页隹嗪�，但開頭我不知道結(jié)局會這樣好，我還以為我將終身成為侯家的婢妾�！�
于新生沒有問及梁守丹的過去。
他說：“你知道什么叫作恍如隔世？那天在飛機(jī)場看到你的臉就是了，誰還關(guān)心過去兩年間的事，我不如掌握未來那幾年是正經(jīng)�！�
守丹便沒有再提。
“心扉，我已開始新生活，現(xiàn)在，除了寫信給你，我還寫信給侯書苓�！�
羅倫斯洛打電話過來給守丹，笑道：“那些中文信是你寫給侯書苓的？拜托拜托，下次用英文，我忘了原來沒有人告訴過你侯書苓看不懂中文，他自幼學(xué)的是英語同法文�！�
啊，身為他妻子都不知道這個事實。
“他收到信便叫我拿到外頭翻譯社當(dāng)機(jī)密文件翻出來。小姐，我已經(jīng)夠忙，還拜托你體貼我。”
守丹說：“阿洛，現(xiàn)在你眼中沒有我了，人一走，茶便涼�！�
“守丹，好消息，離婚申請已經(jīng)辦出來了。”
守丹沉默，過一刻問：“我們結(jié)婚有多久？”
“一年零二十三天。”
“那么久了�！�
“守丹，我想你回來一次，在離婚書上簽個字，同時，也看看你母親�！�
“呵，”守丹揶揄，“一舉數(shù)得。”
“守丹，她不行了�！�
“你們那邊天氣好嗎？我們這里下大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猜想天堂就是這個模樣�！�
“守丹——”
“阿洛，你是真為我好吧，相信在你過身之后，靈魂仍會歸來，在我身邊提醒我，‘守丹，這樣做，守丹，那樣做’�！�
羅倫斯洛啼笑皆非，過一陣子悲涼地說：“狗咬呂洞賓�！�
守丹便嘆息，“來了，來了，稍不如意，便將人比作狗，慣技�！�
羅倫斯惱羞成怒，“我下個月便告老還鄉(xiāng)，你到底回不回來同我道別？”
守丹吃一驚，“你退休？”
“梁小姐，你太健忘，我早就同你提過�！�
守丹呆呆地，“你好像答應(yīng)做到我二十一歲�！�
“我從沒那樣說過。”
“阿洛，不要走可不可以�！�
“相信你也樂于看到我成家立室，出去做點小生意吧。守丹，我已年近四十，不能再打躬作揖‘老板是是是’了，總得當(dāng)機(jī)立斷�！�
“我不要聽�！�
“明天會有人送上飛機(jī)票。”
“我不會回來。”
“守丹，我只是侯書苓一個卑微的手下，沒有辦法勉強(qiáng)你，再見�！焙苊黠@，他是賭氣了。
那一天，守丹如常地寫筆記，看參考書，傍晚見到于新生，她說：“我有事得回家三兩天�！�
“不要我陪？”
守丹搖頭，“我速去速返，你不會覺得異樣�！�
“只準(zhǔn)你去兩天，”于新生笑，“看，已經(jīng)開始管你了�！�
守丹笑，忽然覺得一切不是真的，她凄涼地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于新生的臉頰，新生一側(cè)頭，將她的手夾在臉與肩膀之間。
太開心的時候，什么都不似真的。
守丹也深知這次回去，有許多事要辦，亦是羅倫斯最后一次為她服務(wù)。
守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他。
他笑嘻嘻迎上來，“梁小姐果然沒讓我們失望�！�
仍把守丹送返從前寓所，那女傭歡歡喜喜地迎接她。
這一幕更假，往日守丹最羨慕為家長寵愛的同學(xué)，出外留學(xué)一年半載不返，家里臥室布置照舊，專等主人回來。梁守丹大概不會享受到那樣的待遇了，她們欠租，房東一直揚(yáng)言要把她們母女趕出去繩之于法，沒想到今日好夢變了一個形式成真。
她反而睡不著。
見天亮便起床，到底年輕，也不覺得疲倦。
羅倫斯真是沒話說，一到辦公時間便來了，神采奕奕。
守丹取笑，“找到對象了，是哪一家的小姐。在何處做事？”
羅倫斯狡獪地一笑，“我才不會告訴你，她是我的秘密�！�
“我知道，”守丹感喟，“我們都是有過去的人，你同我都想將過去埋葬�！�
阿洛吁出一口氣，果然是同道中人，對他了解透徹。
守丹笑：“只是洗心革面之后，你會習(xí)慣新生活？”
“我已經(jīng)有心理準(zhǔn)備�！�
“祝你順風(fēng)，”守丹笑，“不過，我們一直會等你�！�
“守丹，侯書苓希望同你離婚，我與你將同時離開侯家�！�
呵是，守丹忘記了自己，她遲早也要走出侯家。
“心扉，住在侯家久了，真怕走不出來，一切都是現(xiàn)成的，做得最最周到，不用開口，已經(jīng)什么都有，現(xiàn)在驀然知道要走了……不知還走不走得動�！�
當(dāng)下守丹看著窗外，默不作聲。
“我陪你去簽分居書�！�
一直到律師辦事處，守丹都沒有再講話。
侯書苓在會客室等她。
守丹一見他便上去擁抱，侯書苓輕輕吻她的面頰。
他說：“那邊生活適合你，你氣色很好，人也胖了�！�
真不像是來離婚的。
簽完名，守丹把手上的紅綠兩色戒指抹下還給他。
侯書苓卻說：“你戴著吧，我用不著它們�！�
守丹又過去抱著他的腰，把臉擱到他胸膛上。
“以后我還見不見得到你？”
“為著你利益，最好不要再與我見面�！�
“你可會想念我？”
“當(dāng)然我會，每個人都會，羅倫斯，我，還有，你母親�！�
守丹不出聲。
“這是她住的醫(yī)院地址以及病房號碼，去看看她�！�
守丹微微一笑。
“再見守丹�！焙顣咴傥撬念~角。
由兩名隨從伴他離去。
羅倫斯問：“可要我陪你去散散心？”
守丹點點頭，心情縱使壞，也還不忘調(diào)皮地說：“去偏僻些的地方，免得碰見你那位小姐，引起誤會�！�
羅倫斯承認(rèn)：“她不比你同我，她開不起玩笑�！�
是的，是有這種女性的，即使活到中年，也還是小公主，稍有不如意，便四處哭訴，沒有人寵她不要緊，她們忙著寵自己，堅持永不長大。
守丹衷心祝羅倫斯幸福。
他開車送她到一個小小海灘，她下車去散步，他在車子里等她。
那是一個陰暗的上午，下毛毛雨，守丹拾起沙灘上的小石子，往海浪擲去。
小時候，父親曾告訴她，關(guān)于精衛(wèi)鳥填海的故事。長大了，才知道童話還不算凄涼，人生中還有許多說不出的磨難。
她站了許久，吸飽了海風(fēng)，才說：“回家吧�！�
那間公寓，也算是她的家了。
在那里，她是主人，沒有人會談淡地跑過來，冷冷地說：“叫你去搓搓內(nèi)褲�！�
守丹取笑自己，真小氣，一句話記到現(xiàn)在，并且生生世世不打算忘記。
她回到車內(nèi)。
羅倫斯看她一眼，“哭過了？”
守丹微笑，“別誤會，阿洛，我不是不快樂的。”
“那最好了，現(xiàn)在我打算送你到醫(yī)院去�！�
守丹冷冷地吩咐，“阿洛，我說我要返家�！�
阿洛轉(zhuǎn)過頭來，“這一固執(zhí)到底的表演給誰看呢？”
守丹惱道：“阿洛，適可而止！”
阿洛也在氣頭上，一言不發(fā)把她送返市區(qū)。
守丹坐在客廳里，一動不動，直到黃昏，累極抬起頭，在一面水晶鏡內(nèi)看到自己，不禁嚇得跳起來，不知恁地，她在那個光線下，那個角度，那種神情，竟活脫脫似她母親。
守丹記得那一日母親辭別父親返來，就是那個表情，獨自坐在沙發(fā)上良久，才悄悄說：“守丹，以后天地雖大，只剩下我們兩人了�！�
守丹用手掩著臉，眼淚自指縫汩汩流出，她踉蹌地站起來，開門，叫車子趕到醫(yī)院去。
核對過病房號碼，她輕輕推開門。今日，無論母親怎樣對她，她都決定逆來順受。
房內(nèi)光線幽暗，沒有動靜，守丹悄悄走近。
窄窄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守丹一眼瞥見一張干枯的面孔，便說：“糟糕，走錯病房�！�
才轉(zhuǎn)身預(yù)備靜靜退出，卻聽到病人呻吟一聲，“誰？”
守丹僵住，那分明是她母親的聲音。
縱使沙啞，守丹還聽得出，她曾經(jīng)愛過這聲音，也深深恨過這聲音。
那躺在床上，狀若骷髏，男女不分的人，便是梁守丹的母親招蓬娜。
守丹震驚地走近一步。
那聲音仍然問：“誰？”
守丹只得開聲：“我�！�
開了口才嚇一跳，她的喉嚨像是被沙石撐住了，作不得聲，似一只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招蓮娜張大深陷的眼睛，想是想看清楚來人。
但是她的雙目已經(jīng)不中用，忽然之間，她展開一個笑容，那已經(jīng)是一個不像笑的笑，只見她嘴角十分詭異地朝上彎，整個人像是松弛下來，“百思，是你，百思�！彼T角凝視。
守丹連忙轉(zhuǎn)過去，沒有，黝暗的病房只有她們母女兩人，守丹怔怔地瞪著那個角落。
招蓮娜的聲音忽然轉(zhuǎn)得非常非常輕俏，她伸個懶腰，“百思，我做了一個噩夢，夢中你不辭而別，留下我同丹丹孤苦無依，嚇得我……”接著，她伸手拍拍胸膛。
這一連嬌俏的動作由一個干瘦的病人做來，十分可怕，但是守丹沒有退縮，她一步步走近病床。
招蓮娜輕喚：“百思，百思，不要離開我�！�
守丹過去叫：“媽媽，媽媽�！�
招蓮娜聽到呼聲，轉(zhuǎn)過頭來，“丹丹，丹丹，呵，你在我身邊�！�
“媽媽，我是丹丹�！�
“百思，百思，丹丹來了，百思，你來把我們母女接走吧，百思，快快快�！�
守丹把身子伏在母親身上，淚如雨下，“爸爸，爸爸，來接我們，快來接我們一起走�！�
在這個時候，守丹忽然聽到母親喉嚨咯咯作響，她連忙按鈴叫人。
來不及了。
梁百思接走了妻子，撇下了女兒。
第二天，羅倫斯洛疲倦地趕到守丹處向她匯報：“你母親已經(jīng)過身�！彼恢朗氐とミ^醫(yī)院。
守丹神情呆滯。
“你隨時可以走了，這里再也沒有你的事，一個可憐女人的葬禮，不值得你操心，我們自然會辦得妥妥帖帖。”
守丹不出聲。
羅倫斯只當(dāng)她到這個時候還扮冷酷，便說：“梁守丹，我詛咒你的鐵石心腸�！�
守丹一點表情也沒有。
羅倫斯恨恨地說：“若不是為了你，她不必活這么久，你大抵從未想過，她若不是設(shè)法養(yǎng)活你，你活不過七歲�！闭f罷，他痛心地離去。
守丹合上炙熱的雙目。
臉頰上像是忽然感覺到母親年輕柔軟的嘴唇在親吻，并且呢喃：丹丹，媽媽的小公主，媽媽的小乖囡。
原本以為干涸的眼淚又落下來。
真是，每個女兒原本都是爸媽的小公主，可惜長大了，總得穿上鐵鞋，去走那條可怕的人生路，她，招昭明，她，梁守丹，全不例外，走到哪里是哪里，蒼老，疲倦，仍然得憔悴地一步步挨下去。
守丹忽然心中空靈，慶幸母親已經(jīng)走完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