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我告訴自己，終歸要回去的，我不能離開他。在這種時候我不能離開他。我付酒賬。出去叫計程車�；叵愀圻�沒有坐過計程車，只覺得臟與臭，我離開現(xiàn)實的世界已經(jīng)長久長久，我的老板只是勖存姿。
車子到家門口停下來，辛普森追出來，“姜小姐！”
“勖先生怎么了？”我溫和地問。
“急得快要瘋了，幸虧你回來，不然我們真被他逼死，逼著我們?nèi)フ夷�，我們上哪兒去找？你平時什么地方都不去的�！�
我奔上樓去，聽見勖存姿在哪里吼叫，“去找她！去找她！”聲音里的恐懼很熟悉，哪里聽過似的，猛然想起，原來是像聰恕的聲音。
“勖先生，我在這里�！蔽易咔耙徊�。
他疾然轉(zhuǎn)身，看到我整張臉漲紅。
“喜寶！”我迎上去。
他抱住我，把我的頭往他的懷里按。
“喜寶——”
“對不起�！蔽覔屜日f。
“無論你怎樣，不要離開我�！�
這話從勖存姿嘴里說出來，仿佛有千斤力量。我僅余的一點兒兒委屈都粉碎無遺。
“勖先生，我很抱歉，我又發(fā)脾氣了。”我說，“你見過這樣壞脾氣的女人沒有？”
“沒有�！彼f，“但是你的脾氣發(fā)得有道理。”
“任何事都應(yīng)該好好講，勖先生，我真不該暴躁，我覺得你不適宜見聰恕�！�
“他到底怎么樣了？”
“怎么樣？病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現(xiàn)在的情況并不怎么妥當(dāng)�！�
“什么叫‘不妥當(dāng)’？”
“你真的要知道？”
“我還怕什么？”他仰起頭笑，“你告訴我好了。”
“他不認得我。”我說，“他神智不清楚�！�
勖存姿一震：“不認得你？”他臉上變色。
“他誰也不認得，他不再是他自己�！�
“哦�！彼拖骂^，“多久了？”
“一年左右�！�
“為什么不早告訴我？我可以去找好的醫(yī)生�！臂么孀苏f。
“醫(yī)生？精神病看醫(yī)生——”
“喜寶，我們必須把他救回來，我們要盡力，你答應(yīng)幫我�！�
“我當(dāng)然是幫你的�！蔽艺f。
勖存姿在歐美請了最好的醫(yī)生回來，但是一切都沒有變化。聰恕只有在聽我說話的時候最安靜，仿佛我的聲音起了催眠作用。
勖存姿整個人衰老下來。他自己也有兩個醫(yī)生成日跟著。最重要的是，他缺乏振作的動機。
他開始真正地依靠我，開始展露他的喜怒哀樂，他老了。
“喜寶，上帝已開始報復(fù)我�！彼f。
我握著他的手說：“我也認為如此�！蔽倚σ恍�，“可是我們要勇敢。”
他非常矛盾。
“喜寶，你何必陪我受苦？”
“我吃了你的穿了你的，不然怎么辦？”
“你還是走吧�！彼f，“走得越遠越好�；厝ビ�。”
“回去干什么？”我問，“劍橋又不算學(xué)分，要讀還得從第一年讀起�！�
在夜深的時候他叫喚我的名字，我把床搬到他房里去睡，多年來我們第一次同房，有名無實。
我到這個時候的耐心好得出奇，對著他毫無怨言，常常累得坐在椅子上都睡得熟。
聰恕安靜了很久，天天坐在椅子上聽我說話。
勖存姿漸漸虛弱，體重大量減退，不愿進食。
一日他問我：“喜寶，你信不信鬼神之說？”
“這個……仿佛得問家明。”我說，“我不知道。”
“自然。你還年輕，我知道事非到頭總有報，但是為什么要報在我子女頭上？”他苦笑。
“因為那樣你會更傷心�！蔽艺f。
“我是一個傷天害理的人嗎？”
我說：“當(dāng)然是，你在做生意的時候壓倒過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因你寢食難安。每個人都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或多或少。我害人失戀，也欺騙過男人，為著某種目的不惜施手段哄著他們，給他們虛假的希望，這些都是傷天害理�！蔽艺f，“有能力的人影響別人，沒能力的一群受人影響，一間公司倒閉，群眾生計困難，更是傷天害理�！�
我說：“發(fā)動戰(zhàn)爭，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捏權(quán)的看新聞片，只覺戰(zhàn)爭場面比電影更真實感，這些劊子手身上又不濺半點血。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希望看著聰恕好起來�！�
勖存姿沉默良久。
醫(yī)生跟我說，他失去了意志力。
“以前勖先生有病，他總比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都鎮(zhèn)靜，他會笑著告訴我們，他很快就復(fù)元。心臟病發(fā)這么多次，他都強壯地搏斗，但現(xiàn)在他不一樣，現(xiàn)在他放棄了，他似乎不想活下去�！�
我聽著心如刀割。照顧完勖存姿又奔到聰恕那邊去。
醫(yī)生說：“別擔(dān)心，他似有進步，腦電波示圖證明他最近有夢�！�
我咽下一口唾沫，“他有沒有機會痊愈？”
“很難說，”醫(yī)生說，“精神病是隔夜發(fā)作，隔夜痊愈的病，愛克斯光又照不出毛病來�！�
但是勖存姿似等不到聰恕痊愈。他病了倒在床上，我整日整夜就是忙著周旋在醫(yī)生與醫(yī)生之間操勞。
“我就快要去了。”他跟我說道。
“哦，你昨晚與上帝談妥了嗎？”我笑問。
“我與魔鬼談妥了�！�
“他說什么？讓你與加略入猶大同房？”我又笑問。
“我在說真的，喜寶，你別再逗我發(fā)笑�！彼兆∥业氖帧�
“你還很健壯，勖先生，請你不要放棄�！�
“我竟不能一世照顧你，對不起。”他說。
“我與你到花園去走走。”我說。
“不必，紅顏白發(fā)，鄰居看到不知要說些什么？”
“我替你請個理發(fā)師回來好不好？你的頭發(fā)確是太長一點兒。”我笑。
“嗯。”他說，“喜寶，你實在可以離開，這里再也沒有你的事�！�
“你的生意——”
“我都安排好了，你的生活與那邊的生活，我都有數(shù)。”
“喜寶，我死后你將會是香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女�！臂么孀苏f。
“我不想你死�！蔽艺f，“你得活下去，我們再好好吵幾年架，我不會放過你�！蔽遗D出一個笑容。
他乏力地笑，倒在床上。
電話鈴響了，我取起電話。
“姜小姐？這是療養(yǎng)院。”那邊說。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什么事？”
“你認不認得有人叫喜寶？”他們可問得很奇怪。
“我就是喜寶�！�
“那么姜小姐，請你馬上來一趟，病人在叫嚷你的名字。”
“我馬上來�！蔽艺f。
勖存姿問：“誰？什么事？”
我怕讓他受刺激�！耙粋�老同學(xué)，電話打到這里來，我去看一看她�！�
“也好，你出去散散心�！彼麛[擺手。
“我去叫辛普森上來�！蔽艺f道。
“我不要見那個老太婆�！彼麉捲鞯卣f。
“反正我去一去就回來�！蔽颐銖姷匦�，捏緊拳頭，緊張得不得了。
勖存姿起疑，他說：“你不像去見女朋友，你像去會情人。”他笑一笑。
我大聲喚，“辛普森太太！”
“過來。”勖存姿叫我，“讓我握握你的手罷。”
“我很快就回來，一個小時�！蔽艺f。
“讓我握你的手�！彼f。
我只好過去讓他握住我的手，心頭焦急。
“又有什么人在等你？世界上真有那么多比我重要的人？”他緩緩地問。
我蹲下來，“不，沒有人比你更重要。”我把頭枕在他膝上。
“好，我相信你，你去吧。”他說。
辛普森上來站在我身邊。
“我離開一會兒，你好好照顧勖先生�！蔽艺f道。
“是�！毙疗丈绽悄敲捶䦶�。
我奔到車房，開動車子，飛快地趕到療養(yǎng)院去。醫(yī)生看到我迎出來，很責(zé)怪我，“你來遲了，姜小姐，即然喜寶是你，你該盡快趕來�！�
“勖聰恕呢？”我問。
“跟我來�！�
我跟著醫(yī)生上樓去看聰恕，他坐在藤椅上，看見我他叫：“喜寶！”他站起來。
“聰恕！”我一陣昏眩，“聰�。 �
他笑，“喜寶！”他迎過來。
我奔過去，兩手緊緊抓住他的雙臂，我不肯放開，“聰��！”我看他的眼睛，他眸子里恢復(fù)了神采，有點恍惚，但是，很明顯地，他的神智回來了。
“聰�。 蔽矣帽M所有的力氣大聲叫他的名字。
“喜寶，發(fā)生過什么事？”他焦急地問我。
“發(fā)生過什么事？”我笑，然后哭，然后覺得事情實在太美妙了，于是又大笑，眼淚不住地滴下來。
“喜寶，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他不住地問我，“我是不是病了？”
我抱住他，“一切都好了，沒事，沒事�！�
我轉(zhuǎn)頭看牢醫(yī)生，醫(yī)生得意洋洋。“是的，他已完全恢復(fù)正常，我們得多謝——”
我連忙說：“我看護他是應(yīng)該的�！�
醫(yī)生揚揚眉，略為意外，然后說：“我指的是周小姐。”他把身后的一個白衣女護士拉出來。
“周小姐？”我愕然。
到這個時候，我才發(fā)覺有這么個人存在，小小個子，圓圓面孔，五官都擠在一堆，但又不失甜蜜的女孩子，她正謙虛的微笑呢。
我怔住了。
醫(yī)生說：“多虧周小姐日日夜夜照顧勖先生，又建議電療，她幫他……”
我沒有聽進去，這醫(yī)生懂什么？照顧病人根本是護士的天職。
我日日對著聰恕說話……這多半是我的功勞。我跟聰恕說：“來，先打電話給媽媽，安慰她一下，你還記得家中的號碼嗎？”我拉著他向走廊走去。
“當(dāng)然�！彼R上把號碼背出來，“我怎么會忘記？”
真奇妙，我真不敢相信，一天之前他還糊涂不醒，現(xiàn)在跟正常人一樣了。
我看著他撥電話。我跟醫(yī)生說：“真是的，怎么忽然之間恢復(fù)正常了�！�
醫(yī)生耐心地說：“不是‘忽然間’，是周小姐——”
“電話通了�！甭斔∞D(zhuǎn)過頭來說：“是傭人來聽的電話。”
“叫你母親來聽沒有？”我問。
“等一等，喂？”他嚷“媽媽？我是聰恕，誰？聰恕。什么聰恕，不是只一個聰恕嗎？媽媽——”他又轉(zhuǎn)過頭來說：“她好像要昏過去了。媽媽！你來醫(yī)院？好的，我等你。”他掛上電話。“我到底病了多久？”他疑惑地問。
醫(yī)生說：“周小姐會陪你回房間，慢慢跟你解釋。姜小姐，你跟我到一到辦公室�！�
我興奮地說：“待勖太太一來，勖聰恕就可以出院。”
“我建議他暫時再留在這里一個時期。”醫(yī)生說。
“為什么？”我問。
“他尚要慢慢適應(yīng)。”醫(yī)生說。
“是的，我要馬上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他父親。”我站起來，“我把他父親接來看看他�！�
“也好，勖太太一到，難免又有抱頭痛哭的場面�！贬t(yī)生也笑，“在這種病例中，十宗也沒有一宗痊愈得這么順利，姜小姐，或者你想知道我們怎么醫(yī)療的過程——”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jīng)痊愈了，”我笑，“其他的還有什么重要？”我推開醫(yī)務(wù)室的玻璃門，“我去接他的父親�！�
“姜小姐——”
“等他父親來你再說吧�！蔽倚�，“那么你一番話不必重復(fù)數(shù)次�！�
醫(yī)生無可奈何地看著我奔出去。
我把車子開得飛快，途上一直響著喇叭，看到迎面有車子來并不避開，嚇得其他的司機魂飛魄散。我從來沒有這樣輕松過，我想著該如何開口告訴勖存姿，這么大喜的訊息，他一聽身子就好。不錯，聰恕是他的命根，他一曉得聰恕沒事，他的精神便會恢復(fù)過來，只要他好起來，我們拉扯著總可以過的，我充滿希望，把車子的速度加到頂點，像一粒子彈似地飛回去，飛回去。
到了家，我與車子居然都沒有撞毀，我在草地上轉(zhuǎn)了一個圈，大聲叫：“勖先生！勖先生！辛普森大太——”拖長著聲音，掩不住喜悅。
我大力推開前門，奔進屋子，“辛普森太太——”
辛普森自樓上下來，我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好了�！蔽襾聿患暗卣f，“這下子可好了。”
她的臉色灰白。
我住口。
我們僵立在樓梯間一會兒。我問：“有事，什么事？”
遠遠傳來救護車的響號，尖銳凄厲。
辛普森說：“勖老爺，”她停一停，然后仰仰頭說下去，“勖老爺去世了�！�
我用手撥開她的身體，發(fā)狂似地奔上樓。
我推開勖存姿的房門。我才離開一個小時。才一個小時。
他四平八穩(wěn)地躺在床上，眼睛與嘴巴微微地張開。
一個老人，死在家中床上。這種事香港一天不知道發(fā)生多少宗，這叫做壽終正寢。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他是勖存姿。
“勖先生�！蔽夜蛟谒睬�，“勖先生，你是嚇我的，勖先生，你醒一醒，你醒一醒。”
辛普森說：“我打電話到石澳那邊，可是勖太太不在家。”
救護車嗚嗚地臨近，在樓下的草地停住。
辛普森說：“我又沒法子聯(lián)絡(luò)到你，于是只好打九九九�！�
我問：“他就是這樣躺在床上死的？”
“是。”辛普森說。
“臨終有沒有說話？”
“沒有�！�
“你沒有在他身邊？”我問。
救護人員蹬蹬蹬喧鬧地上樓，一邊問著：“在哪里，哪里？”
“他不要我在身邊，他說要休息一會兒，我看著他上床才走開的，有長途電話找他，一定要叫他聽，我上得樓來叫他不應(yīng)，他已經(jīng)是這樣子，鼻子沒氣息，身體發(fā)涼。”
救護人員已經(jīng)推開門進來。
我拿起勖存姿的手。
“讓開讓開�！边@些穿制服的人吆喝著。
我服從地讓開，放下勖存姿的手。
辛普森問：“姜小姐，我們快通知勖太太，她在什么地方？”
我說：“你應(yīng)該找醫(yī)生，不應(yīng)該撥九九九。”
“我……慌了”辛普森哆嗦著。
他們把勖存姿拉扯著移上擔(dān)架，扛著出去。我應(yīng)該找誰？我想，把宋家明找來，他一定要來這一次。但是我知道他不會來，世上已沒有宋家明這個人了。
電話鈴長長地響起來。我去接聽，是勖夫人。
“喜寶，聰恕痊愈了！他跟好人一模一樣，你快叫勖先生來聽電話�！彼悄敲纯鞓�，像我適才一樣。
我呆著。
“喜寶？喜主？”勖夫人不耐煩，“你怎么了？”
“勖太太，勖先生剛剛?cè)ナ�，我回來的時候他剛剛?cè)��！蔽夷救坏卣f。
輪到那邊一片靜寂。
然后有人接過電話來聽，“喂？喂？”
“勖先生去世了。”我重復(fù)著。
“我姓周，姜小姐，你別慌亂，我馬上過來幫你�！�
“聰恕呢？”我問，“聰恕能夠抵擋這個壞消息嗎？”
“你放心，這邊我有醫(yī)生幫忙，能夠料理。勖先生遺體在什么地方？”周小姐問。
“已到殮房去了�！蔽艺f，“他們把他扛走的�！�
“你有沒有人陪？”她問。
“有，我管家在�！蔽掖�。
“好的，你留在家中別動，”她的聲音在這一刻是這么溫柔中聽，鎮(zhèn)靜肯定，“我與醫(yī)生盡快趕到�！�
“叫勖太太也來，我想我們在一起比較好。”我說。
“好�！彼f，“請喚你管家來聽電話�！�
我把話筒遞給辛普森，自己走到床邊坐下。
我才離開一小時。一小時，他就去了，沒個送終的人。他的能力，他的思想，一切都逝去。他也逃不過這一關(guān)。沒有人逃得過這一關(guān)。
辛普森聽完電話走過我這邊，我站起來，她扶住我，我狂叫一聲“勖先生”，眼前發(fā)黑，雙腿失去力氣，整個人一軟，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只有辛普森在身邊，她用冷毛巾抹著我的臉。我再閉上眼睛，但卻又不想哭出聲來，眼淚默默流出來。
我想說話，被她止住。
“勖太太她們都在外面，勖少爺也來了，還有一位周小姐，律師等你讀遺囑�！彼嬖V我。
“誰把律師叫來的？”我虛弱地問。
“是勖先生自己的意思，他吩咐一去世便要叫律師的。”
我掙扎起來，“我要出去。”
勖夫人聞言進來，“喜寶�！�
“勖太太�！蔽遗c她抱頭痛哭。
“你看開點，喜寶，他待你是不差的，遺產(chǎn)分了五份，我一份你一份，聰恕聰慧，還有聰憩的子女也有一份。喜寶，他年紀已大了……”
生老病死原是最普通的事。數(shù)億數(shù)萬年來，人們的感覺早已麻木，胡亂哭一場，草草了事，過后也忘得一干二凈，做人不過那么一回事，既然如此，為什么我心如刀割？
“你跟勖先生一場，”勖夫人說下去，“他早去倒好，不然誤了你一生。來，聽聽律師說些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聰恕在我右邊。他竟沒有看到聰恕痊愈，我悲從中來，做人到底有什么意思，說去便去。
律師念著歸我名下的財產(chǎn)，一連串讀下去，各式各樣的股份，基金、房產(chǎn)。……勖存姿說得對，他一死我便是最有錢的女人。毫無疑問。但我此刻只希望他活著愛我陪我。
自小到大我只知道錢的好處。我忘記計算一樣。我忘了我也是一個人，我也有感情。
我怎么可以忘記算這一樣。
此刻我只希望勖存姿會活轉(zhuǎn)來看一看聰恕。像勖存姿這樣的人，為什么死亡也不過一聲嗚咽。我萬念俱灰，我不要這一大堆金銀珠寶現(xiàn)鈔股票，我什么也不要。
勖夫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喜寶，你還打算在香港嗎？”她問我。
“什么？”我轉(zhuǎn)過頭去。“對不起，我沒聽見。”
“你還打算住香港？”她問。
我茫然。不住香港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五年前我什么都有，就欠東風(fēng)，如今有足夠的金錢來喚風(fēng)使雨，卻一點兒興致也無。我點點頭，“是，我仍住香港�！�
勖夫人也點點頭，“也好，”她說，“大家有個照顧�！�
我有什么選擇？我畢竟在這個城市長大，這里的千奇百怪我都接受習(xí)慣，我不愿搬到外國去居住。
“你搬一層房子吧�！臂锰f，“這里對你心理有影響，而且也太簡陋。我與聰恕也想搬家。”
“搬家？”我又反問。
“叫裝修公司來設(shè)計不就行了？”她說，“很簡單的。”
是，我一定要搬，因為從今天開始，我是姜喜寶，我又得從頭開始，做回我自己，我不想一直活在勖存姿的影子里，我要堅強地活下去。我搬了家，仍住在山上，離勖夫人與聰恕不遠。辛普森跟著我，另外又用兩個司機，兩個女傭人。
我常常聽見勖存姿的咳嗽聲，仿佛他已經(jīng)跟著我來了。我心底黯然知道，我一輩子離不了他，他這個人在我心中生根落地，我整個人是他塑造的，我的生命中再也沒有人比他重要，他的出現(xiàn)改變我的一輩子。
我請了律師來商量，把我的財產(chǎn)總數(shù)算一算，律師說了個數(shù)字。
我一驚，“那是什么意思？是多少？”
“是九個數(shù)目字，八個零。”
“八個零？”我問，“那是多少？”
律師苦笑，“那意思是，“姜小姐，錢已經(jīng)多得你永遠花不完，除非是第三次大戰(zhàn)爆發(fā)，或是你拿著座堡壘去押大小，否則很難花得了，你甚至花不完每天發(fā)出來的利息�！�
“啊�！蔽艺f。
“這里是最詳細的表格，你名下的財產(chǎn)列得一清二楚。每年升值數(shù)次�！�
“呵�！蔽曳喣钳B文件，“什么？連倫敦這間最著名的珠寶店都是我的？”
“是，你是大股東，坐著收錢，年息自動轉(zhuǎn)入瑞士銀行戶口，銀行永遠照吩咐自動替你把現(xiàn)款轉(zhuǎn)為黃金�！�
“呵�！蔽艺f，“我有多少黃金？”
“截至上月十五號，是這個數(shù)字�！彼盐募^數(shù)頁，又指著一個數(shù)字。
“這么多！”
“是，姜小姐，這是你的現(xiàn)款。”他抹抹額角的汗。
我問：“我該怎么用？我一個月的開銷實在有限，一個最普通的男人都可以照顧我�！�
“我也不知道，姜小姐，似乎你在以后的日子里，應(yīng)該致力于花錢�！彼窠�(jīng)質(zhì)地說。
“怎么花？”我問，“每天到銀行去換十萬個硬幣，一個個扔到海里去？那也扔不光呀�！�
“這真是頭疼的事，姜小姐。”他尷尬地說。
“嗯�！蔽尹c點頭。
站在我身邊的辛普森直駭笑，合不攏嘴。
“我那座堡壘，我想賣出，價錢壓低些不妨�！蔽艺f。
“其實不必，勖先生在生時已有人想買，但勖先生沒答應(yīng)，我有買主，可以賣得好價錢。但賣掉未免可惜，單是大堂中那六張倫勃朗，已幾近無價，養(yǎng)數(shù)個傭人又花不了多少，姜小姐，你需不需要考慮？”
我緩緩地搖頭，“我要它來干什么？我再也不會上蘇格蘭去�！蔽乙粋�人永生永世留在此地，再也不想動。
“是，姜小姐�！甭蓭熣f，“我替你辦，劍橋的房子呢？”
“賣掉�！蔽艺f，“我也不要，把所有房產(chǎn)賣掉變?yōu)辄S金，我不慣打理這種瑣事�！�
“但是姜小姐，紐約曼哈頓一連三十多個號碼，那是不能賣的，可以收租�！甭蓭熤赋觥�
“那么把單幢的房子賣掉，一整條街那種留著收租�！蔽覈@口氣。
“姜小姐，除了敝律師行，替你服務(wù)的人員一共有八十三名�！彼f，“我們還是全權(quán)代你執(zhí)行？”
“是�！蔽艺f道，“一切與從前一樣，我若需要大量現(xiàn)款，就打電話到瑞士去�！�
“對了�！甭蓭熜Γ熬拖褚郧耙粯��！�
我送走他。一個人坐在客廳中央發(fā)呆。以前那種興致呢？以前每走到一個客廳，心中老暗暗地想：真俗！真不會花錢！如果那地方給了我，我不好好地裝修一下才怪……現(xiàn)在自己的客廳墻壁全空著，連買幅畫都沒有勁，整個人癱瘓，像全身骨頭已被抽走。
我自銀行里換了一百萬元直版鈔票，全是大面額的，一疊疊放在書柜里，閑時取出來在手中拍打，像人家玩撲克牌似的，興致異常好，一玩可以玩兩個小時。
這算是什么嗜好？我想我已經(jīng)心理變態(tài)。
我去看過聰恕數(shù)次。如今他真有錢了，一切捏在他自己手中，倒是返璞歸真。
聰恕健康得很，只開一部小小的日本車，日常最重要的事是陪他母親。
他跟我說：“——芷君勸我再讀書�！�
“——芷君說，男人總得有一份正當(dāng)工作�！�
“——芷君覺得我適合教書�！�
我忍不住反問：“這個芷君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芷君？”聰恕驚異，“你當(dāng)然見過她�！�
“誰？”我一點兒概念都沒有。
“她是那個姓周的護士，你忘了？是她看顧我，我才能夠痊愈的�！彼f。
“呵，是她�！蔽艺f。他把榮耀都歸于這個護士。
“你覺得她怎么樣？”聰恕興奮地問，“好不好？”
我鑒貌辨色，覺得異樣�！昂堋蔽蚁氩怀鍪裁葱稳菰~，“很斯文�！蔽覍@個周小姐沒有印象，她是個極普通的女孩子。但聰恕似乎對她另眼相看。
他說：“我覺得她很了不起，很有見解，我與她相處得非常融洽。母親也不反對我們來往�！彼恼Z氣很高興。
聰恕的性格一向弱，所以在最普通的女子身上，他得到了滿足——至少他還是個富家子，這是他唯一的特色。如果我是這個叫周芷君的女孩子，我也不會放棄這種機會，總不見在醫(yī)院里做一輩子的看護士。日子過去，總有人有運氣當(dāng)上仙德瑞拉。分別是我這個仙德瑞拉碰正勖家的霉運。
聰恕很快地與周小姐結(jié)婚。婚禮并不鋪張，靜悄悄在倫敦注冊，住在他們李琴公園的家中度蜜月。
勖夫人嘆口氣�！拔沂裁炊疾环磳�，聰恕這個人……簡直是揀回來的，這個女孩子嘛，只要能生孩子便好�！�
我沉默著。
“我真是庸人自擾，”勖夫人笑一笑，“還怕她不肯生？越生得多地位越穩(wěn)固，就像我當(dāng)年一樣，只怕勖家墳場薄，沒子孫�！彼Ｒ煌＃耙矝]有什么墳場，照遺囑火葬�！�
我還是沉默。
日子總會過去，記憶總會談忘。
周芷君很快懷孕，滿面紅光，十個月后生個八磅半重的男孩子。那嬰孩連我看了都愛，相貌像足聰恕，雪白粉嫩，一出世便笑個不停，并不哭，勖夫人心肝寶貝地叫個不停，整個人溶化掉，把名下的產(chǎn)業(yè)撥了一半過去給這孫子。
周芷君在第一個孩子半歲大的時候又再懷孕，她以后的工作便是生生生，越多越好，聰恕便只會跟在她身后心虛地笑，他何嘗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只是他現(xiàn)在也無所謂了，活到哪里是哪里。而他的妻……畢竟還算得體的。
我因為出入“上流社會”，漸漸有點名望，有好幾本雜志要訪問我，拿我做封面，我拒絕。在香港這種小地方出名，自然是勝過無名望，但是我個人不稀罕。
不過報紙上已經(jīng)有隱名的文字來影射我，把我說成一個床上功夫極之出色的狐貍精。我一向不看中文小報，是勖夫人看完剪下來轉(zhuǎn)交我的，我們兩人讀得相視而笑。
也有人來約會我。一半是因為好奇，另一半是因為我本身有錢，不會纏住男人，在這種情況下男人冒險被纏上也是好的，因為他們至少都會愛上我的錢。
男人愛湊熱鬧，做了“名媛”，一個來約，個個來約。我跟辛普森說：“一個禮拜，只有七天，如果要上街，天天有得去，然而又有什么意義？”
“你可以選擇一個丈夫。”辛普森提醒。
“呵哈！”我說。
丈夫。
辛普森說：“真正知你冷暖的，不過是你的終身伴侶，你的丈夫�！彼堰@兩句話說得似醒世恒言。
我不出聲。
“現(xiàn)在當(dāng)然有人關(guān)心你，就算你病，也還有大把人送玫瑰花，在這十五年內(nèi)是不愁的，但十五年后怎么辦？”辛普森振振有辭，臉上的皺紋都跳躍起來。
“十五年后？”我微笑，“我早死了�！毙姨澣硕紩�。
“姜小姐，事情很難講，說不定你活到八十歲�！彼袷强謬樜�。
“八十歲？即使我嫁人，我的伴侶也死了�！蔽胰匀晃⑿�。
“你會寂寞的�！彼眠@句話作終結(jié)語。
“我‘會’寂寞？”我笑問，“是什么令你覺得我現(xiàn)在不寂寞？我都習(xí)慣了�！�
“寂寞是永遠不會習(xí)慣的�！毙疗丈锵У卣f，“你還年輕，姜小姐�！�
我點點頭。我明白。但我的價錢已經(jīng)被勖存姿抬高了，廉價貨的銷路永遠好過名貴貨，女人也是貨色，而且是朝晚價錢不同的貨色，現(xiàn)在有誰敢出來認作我的買主？
勖太太說：“喜寶，你還年輕，相信勖先生也希望你獲得個好歸宿。如果你有理想的對象，沒有必要為他守著�！�
我覺得他們都很關(guān)心我。我可以開始我的新生嗎？并不能。在過去五年內(nèi)發(fā)生的事太多，我無法平復(fù)下來過正常的日子。勖存姿永遠不會離開，他就在我身邊，我說過，我時常聽到他的咳嗽聲。
最近我約會的是年輕大律師，我很做作地穿最好的衣裳，化最明艷的妝，并且謹慎地說話，希望可以博得他的歡心，大家做個朋友。有時候我很聽從別人的意見。
但是他與所有在香港中環(huán)出入的男人一樣，算盤精刮到絕頂，兩次約會之后，便開始研究我的底細。他像所有香港人，在世俗的瑣事上計較，怕吃虧，永遠不用雙眼視物，喜歡挖他人的私隱，他不相信他所看見的一切。
他問我，“你家中很有錢？”錢對他仿佛很重要。
“是�！蔽也]有夸張。
“是父親的遺產(chǎn)？”他又問。
“是�！蔽掖�。我已經(jīng)厭倦了。如此爾虞我詐要斗到幾時呢？勖存姿對我的付出是毫無猶疑、不計犧牲的。
感情本是奢侈品，我盼望得到的并不是這些人可以給我的。
我請他到我家來，向他說明，我們以后不會再見面。一般女人身邊多如此一個人管接管送，是不錯的，但我是姜喜寶，現(xiàn)在的姜喜寶走到公眾場所去，隨時會引起一陣陣喁喁竊語。一個女人身邊有錢，態(tài)度與氣派永遠高貴，我不需要再見他，我討厭他，我討厭一般男人。
我領(lǐng)他走遍我的住宅，最后腳步停在書房。
他看見一疊疊的直版現(xiàn)鈔，眼睛發(fā)亮，失聲問：“這是什么？”
“鈔票�！蔽液唵蔚卮�。
“為什么兌那么多的鈔票放家里？”他駭然。
“我喜歡，我有很多鈔票。”我淡淡說。他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臉上悔意濃厚，我忽然想到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之后的李生，這位大律師的表情，不會比李生的面孔好看多少。
我說：“原本我可以資助你開一間律師行，對我來說，屬輕而易舉的事。原來憑你的才能，憑我的資產(chǎn)，做什么都不難。你沒想到吧？現(xiàn)在都完了。因為你問得太多，付出太少。”
他低下頭，不響。
我說：“再見�！�
女傭人替他把一道道門打開，讓他出去。這是給斤斤計較的人一個教訓(xùn)。
他走了以后，我獨自倒了酒坐在小偏廳中喝酒。勖存姿的故事是完了，但姜喜寶的故事可長著呢。
忽然之間我心中亮光一閃，明白“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意思。
去日苦多。
我大口大口地喝著酒。
誰知道姜喜寶以后會遇見怎么樣的人，怎么樣的事。
我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