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找到店里去，她也知道賈氏老家地址，要找，總找得到，可是薔色反而松口氣。
過兩日，她也匆匆搬走，更換了電話號碼。
人在暗，她在明，倒底是一件吃虧的事。
現(xiàn)在，每天上學(xué)放學(xué)，她都十分小心，看看前后左右，有無人尾隨。
她的疑心是多余的，賈祥興是正當(dāng)生意人，他不會懷恨于心，也不會做出什么不合情理的事來。
薔色又有一絲失望。
叫一個男人放下一切尊嚴(yán)為女性失禮地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究竟是難得的，當(dāng)時可能可憎可厭可怕，但若干年后想起來，卻是魅力左證。
搬一次家消耗不少，她打電話到石律師處撥錢。
一日放學(xué)回家，甫掏出鎖匙，有一高大人形閃出，薔色失聲尖叫。
那人受驚，也大叫起來。
一看，卻是利佳上。
薔色忽然淚如泉涌。
利佳上擁抱她，“噓，噓，這是怎么一回事，搬了家也不告訴我，石志威急得不得了，叫我來看個究竟，這是紐約，魯莽需付出代價(jià)�！�
薔色一聲不響，把臉埋在他胸膛之前，一直默默流淚。
“開門讓我看你的新居�！�
薔色仍然沒有動靜。
利佳上嘆口氣，“情緒如此不安，如何讀好書？”
半晌，薔色伸出手顫抖地摸索他的面孔。
利佳上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
他倆緊緊擁抱。
因?yàn)樵诮稚希钥梢苑潘烈稽c(diǎn)。
新居里只得一茶一幾。
“怎樣寫功課？”
“在圖書館做�！�
“電視機(jī)呢？”
“我不看電視�！�
“不可置信�！�
薔色此刻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紅腫，可是仍然不失是個美少女。
利佳上溫和地說：“原來傷人者自己亦會元?dú)獯髠！?br />
“你知道什么！”
“我一切都知道�！�
“我不信�！�
“人家受了委屈，什么都告訴了我�！�
薔色大吃一驚，“他來找你？”
利佳上說：“不，我去找他。”
薔色征住。
“是石律師告訴我你想結(jié)婚�！�
四處都布滿了眼線。
利佳上一踏進(jìn)畫廊，賈氏兄妹就迎上來，以為是貴客上門。
利佳上挑了兩張不為人注意的小小水彩風(fēng)景畫，然后自我介紹。
一早畫廊并無其它生意，他坐下來喝一杯香片茶。
賈適適心緒比較澄明，她忽然輕輕問：“利先生可是甄薔色的繼父？”
利佳上有點(diǎn)尷尬，早知一進(jìn)門就說明自己的身份。
他連忙欠欠身，“可以這樣說。”
適適沒有放過他，接著略略提高聲音，“聽說，你對她有特殊感情？”語氣有責(zé)備成份。
利佳上這時發(fā)覺畫廊的空氣調(diào)節(jié)偏冷。
他答：“薔色并非拙荊所生�！�
賈適適一愣。
利佳上繼續(xù)說下去：“她是我妻子前夫的女兒。”
適適沒想到薔色身世如此復(fù)雜，不禁怔住。
利佳上再說得清楚一點(diǎn)：“她親生父母一早離開了她，不過，她在我家，是一位很受尊重的小朋友�！�
賈祥興在該剎那完完全企原諒了甄薔色。也許，一個童年如此不愉快的女孩，成年后有權(quán)任性一點(diǎn)。
利佳上終于問：“聽說，你們打算結(jié)婚？”
賈適適再訝異不過，“她沒告訴你？她悔約了�！�
不知怎地，利佳上非常商興，可是面了上不露出來，“那，打擾兩位，我先走一步�！�
他拿著兩張畫走出畫廊，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隨即收斂，匆匆往新地址找薔色。
她的新家是一座鎮(zhèn)屋的二樓，他站在樓下往上看，只見窗戶緊閉。
他一直站在街角等。
直到看見她回來。
薔色似乎又長高了，仍然穿著深藍(lán)色外套，臉色白皙而平靜，情緒看不出異樣。
可是他一叫她，她回過頭來，大聲尖叫，嚇了他一跳，接著，她淚如泉涌。
可見是受了委屈。
這時他才想起來，“那兩張水彩畫呢�！�
匆匆下樓去，兩張畫仍然扔在樓梯角。
薔色說：“假使是兩筒面包，早就被人揀走。”
利佳上只得笑。
薔色說：“這種畫，自未成名年輕畫家處以一百數(shù)十元買來，轉(zhuǎn)手賺十倍�！�
“做生意嘛，有燈油火臘需要兼顧。”
他把畫拆開。
畫中人同薔色幾乎一模一樣。
穿著深藍(lán)外套、白色襯衫，倦慵地看向窗外。
另一張是低頭看書的側(cè)面。
薔色訝異，看署名，右下角只見兩個英文字母，噫，是費(fèi)祥興。
薔色不語。
是充滿愛意的兩幀寫生。
薔色一直不知道他會繪畫，也不發(fā)覺他已將她記錄在筆下。
不過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畫好了，放在店里賣，能賺錢千萬不要放過，賠本生意千萬不要做，回報(bào)率低的投資需即刻縮手。
所以他立刻搬了家。
薔色放心了。
他與她，都會沒事。
說真了，都是十分有保留的人。
薔色坐下來松口氣。
她雙目紅腫漸漸褪去，面孔向著窗外的她就是畫中人。
“我勸你把書讀好�！�
薔色凄涼地微微笑，“綺羅去世給我的啟示是，也許凡事不宜拖延，否則就來不及做�！�
“所以你覺得要迅速結(jié)一次婚�！�
“是�！�
“為何又悔婚？”
薔色不語。
“覺得內(nèi)疚，對不起人家？”
薔色嗤一聲笑，“哪里有這樣偉大，是我發(fā)覺無法與他親熱�！�
利佳上一征。
“我心中始終只有一人罷了�！�
“那人是誰呢�！�
“你又何必問�！�
“但說不妨�！�
甄薔色剎那間恢復(fù)了佻皮本色，答道：“主耶穌基督�！�
利佳上看著她，“那男孩應(yīng)當(dāng)慶幸他離開了你。”
“胡說，他會一輩子想念我�！�
“因?yàn)槟愦麎模俊?br />
“不，我待他十分公平。”
“所有刻薄的老板也都那樣說。”
他倆凝視對方。
都知道再也不會找到更愛的人。
“當(dāng)你廿一歲，不再受石律師監(jiān)護(hù)，又能獨(dú)立自主的時候，再決定結(jié)婚未遲�！�
薔色低聲說：“多么浪漫，這是向我求婚嗎？”
利佳上輕輕答：“你我均知那是沒有可能的事�！�
薔色不出聲。
“我們在一起經(jīng)歷過太多事情，彼此太過熟稔，雖無血緣，也似我真繼女，我嘗試掙脫枷鎖，終不成功�！�
薔色仍然沉默。
“當(dāng)我看見你之際，你只得十二歲……”
那雙晶瑩的大眼睛已經(jīng)常常偷窺他，叫他心驚。
他總擔(dān)心有事會發(fā)生，可是二人相安無事。
是他建議把她送出去留學(xué)。
綺羅亦實(shí)時明白這是一個好主意。
等薔色大一點(diǎn)，當(dāng)必定明白三人之間的關(guān)系。
“我希望你愿意讓我永遠(yuǎn)照顧你�！�
薔色微笑，“好呀�！�
“語氣中請稍微加些誠意�！�
“好——呀�！�
“還是不夠�！�
薔色伸手過去，用手臂搭住他的肩膀。
她常�？匆娋_羅那樣做，好讓利佳上雙臂圈住她的腰身。
薔色向往這個姿勢，它充份顯示了男歡女愛。
可是利佳上并無把手?jǐn)R在她腰上的意思。
他告訴她，他將轉(zhuǎn)到新加坡去教一年書。
“抽空來看我。”
“有直航飛機(jī)嗎？”
“一聽這句話，就知道不打算來。”
薔色低頭，“避得太遠(yuǎn)了�！�
“由此可知我對自己的意旨力越來越乏信心。”
“不，你根本毋需控制什么，太謙虛了�！�
利佳上無話可說，便道：“來，吃飯時候到了。”
薔色忽然吟道：“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飯�！�
利佳上大表詫異，“這古詩你自何處學(xué)來？”
“一個人也不能永遠(yuǎn)不長進(jìn)�！�
利佳上不由得笑起來。
那一次之后，薔色便與他疏遠(yuǎn)。
一個住在紐約的少女如果要令自己非常繁忙，那還是有辦法的。
她很快找到新的嗜好、新的朋友、新的歇腳處。
畢業(yè)那一天，石志威律師來觀禮。
這個老好人感動得眼睛紅紅。
穿著學(xué)士袍的薔色伸個懶腰，“早知老得那么快，就不讀書了�！�
“這是什么話�！�
“媽媽泉下有知，必定安慰。”
“這才象話。”
薔色低下頭。
“為什么不讓利教授來觀禮？”
“他整天在大學(xué)里改博士論文，哪里在乎�！�
“這是我聽過至壞的推搪�！�
薔色訕笑。
“你不想見他？”
“人家會說話�！�
石志威點(diǎn)點(diǎn)頭，“長大了，明白事理了，忌諱一點(diǎn)也是好的，利教授此刻在學(xué)術(shù)界頗有名聲，外頭一直傳他同繼女曖昧，那是有損害的�！�
石律師的想法絕對代表全世界人的意見。
薔色低下頭，“你知道我們一年也見不了幾次面。”
“可是街外人不明白�！�
“我何必叫他們明白我�！�
石志威笑，“我年輕時也那樣想，可是，人是群居動物，若想生活愉快，還需爭取大眾了解�！�
薔色伸手去替他整理領(lǐng)帶，微笑道：“石律師說的，都是金石良言�！�
石志威看見雪白一雙小手伸過來，不禁凝視，世上竟有那么漂亮的纖指。
他停一停神，咳嗽一聲，“我有點(diǎn)文件給你簽署�！�
“有關(guān)什么？”
“有關(guān)陳綺羅給你的遺產(chǎn)�！�
“我已畢業(yè)，我打算找工作，我可以養(yǎng)活自己�！�
“這是綺羅心意�！�
“我會成為富女？”
“不見得，但你會相當(dāng)寬裕�！�
薔色說：“我真正的母親說不定又會聞風(fēng)而來要錢�！�
“許久沒聽到她的消息，你不必過慮。”
“她此刻在何處？”
石志威一怔，“我不知道，你想見她嗎？”
“不不不�！�
“她可能在加拿大，說不定住馬來西亞，也許居荷蘭�！�
去去去，去得越遠(yuǎn)越好，永遠(yuǎn)不見面。
“這是利教授托我?guī)淼馁R禮。”
扁長盒子，一看就知道是只手表。
薔色打開一看，“太名貴了�！�
“可不是，美金六萬多，我同他說，不適合少女。”
薔色把手表戴上，“可是，我已是年輕婦女�！�
他倆到俄國茶室吃午餐。
“有男朋友沒有？”
“還在找。”
“心目中有些什么條件？”
薔色笑了，“一點(diǎn)條件地?zé)o，希望他像個男人吧�！�
“真的，”石律師怪同情，“此刻一輩男生都陰陽怪氣�！�
她在文件上簽了名，從此可自由動用陳綺羅的遺產(chǎn)。
回到家中，翻開手表來看，表肚上刻著字樣：薔色畢業(yè)志慶，利，年月日。
承繼了陳綺羅的遺產(chǎn)，也承繼了她的命運(yùn)。
現(xiàn)在什么都有了，卻已失去了至寶貴的童年，但愿她可以往時間隧道里鉆，走回頭，同十二歲那個手長腳長的孤女說：“我來照顧你，我必定會對你好，因?yàn)槟慵词俏�，我即系你�！?br />
可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廿一歲了。
已有某參議員聘請她擔(dān)任助選團(tuán)成員，薔色需遷往首府華盛頓工作。
那真是一個新天地。
甄薔色開始覺得人生可能有點(diǎn)意義。
她非常出鋒頭，人漂亮聰敏年輕，又具專業(yè)知識，很快受到注意，電視臺向她接頭，希望她參予主持節(jié)目。
那樣忙，對前事漸漸淡忘。
五月一個周末，參議員開園游會，她忙完一陣子，坐在紫藤架下喝香檳，猛一抬頭，看到一個高大的年輕人向她走來，她怔怔地朝他看，他使她想起一個人。
他穿白衣白褲，白色馬球上衣領(lǐng)子只敞開一點(diǎn)點(diǎn)，可是已可看到茸茸的汗毛。
她笑笑，喝一口酒。
那年輕人走過來，笑問：“你可是看著我？我是伊安麥考利�！�
薔色知道這個名字，在華盛頓，人人知道人人。
她微笑，“你家族對你抱負(fù)甚高，你不宜結(jié)識有色人種女子�！�
“多謝操心，可惜我已過廿一歲，你是著名的甄薔色吧，或許你可給我忠告，我打算學(xué)中文……”
他令她想起一個人。
在這個美麗的，櫻花盛放的五月天下午，她心思飛出去老遠(yuǎn)。
就在那個周末，她偕他到康納的克老家農(nóng)莊去度假。
麥考利家非常反對。
“華府所有女子中，偏偏要選華裔女友，何解？”
“我想我已愛上她。”
“為什么？”
“一切，尤其是她低頭沉思的恍惚神情，總似有點(diǎn)心事，叫我著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將來你競選參議員之時，傳媒會把這段情取出做文章。”
“那么，我就一輩子做律師好了�！�
石志威律師來看過薔色。
他約她晚飯。
吃到一半，薔色忽然問：“教授結(jié)婚沒有？”
“沒有，”石志威搖頭，“真難得是不是�！�
“有無女友呢？”
“這就不知道了，”笑，“你何不自己問他�！�
薔色也微笑，“見到他時再說吧�！�
“他下月將到華府來領(lǐng)一個學(xué)術(shù)獎�！�
“那多好�！�
“你會采訪他嗎？”
“不知上司是否會派我去�！�
“真替你高興，薔色，沒有什么事比看著年輕人步步高升更加愉快�！�
“別給我壓力�！�
老朋友一起笑了。
晚飯結(jié)束時一位年輕人朝他們走過來，石志威一怔，怎么那么像。
年輕人笑容滿面，一見薔色，立刻吻她的臉，接著向石律師自我介紹。
石志威見二人如此親昵，而甄薔色的確已是成人，也只得接受事實(shí)。
只是——
薔色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輕輕回答：“外國人有外國人的好處�！�
石志威笑，“可準(zhǔn)我將此事告訴利教授？”
薔色想一想，“隨便你�！�
當(dāng)下年輕人接走了甄薔色。
在門口，石律師說：“你自己當(dāng)心，他家是天主教徒，離婚極之麻煩�！�
營色微笑點(diǎn)頭，與石志威握手話別。
麥考利看著他背影，“他很關(guān)心你�！�
“是�！�
“誰是利教授？”
“我繼母的丈夫。”
“你繼父？”
“不應(yīng)那樣說，如果我生母嫁他，那么，他才稱繼父�！�
麥考利又問：“利是一個重要的人物嗎？”
“他是一個仔朋友�！�
“不可嫁天主教徒耶？”他都聽懂了。
“沒有人想結(jié)婚�！�
“本來由女方說這話應(yīng)當(dāng)叫男方放心，為什么我聽了卻一點(diǎn)也不覺開心？”
“誰知道你�！�
“你們到今日仍不贊成異族通婚�！�
“彼此彼此，令尊令堂不見得為此雀躍�！�
“人類始終無法大同。”
“我也希望我子女嫁同文同種華人。”
“什么，你的子女不即是我的子女嗎？”
薔色看他一眼。
“我對我倆關(guān)系充滿信心。”
薔色不由得訕笑。
她替他整理領(lǐng)帶，他握住她的手。
麥考利深深軟口氣。
凌晨，電話鈴響，薔色立刻抓起話筒，兼職電視臺的她對任何深夜電話都需注意。
對方卻是麥考利。
“我在想，假使我倆有孩子的話，會否美貌？”
“不會�！�
“喂！”
“你看所有混血兒都是黃發(fā)黃膚黃眼，十分尷尬�！�
“父母說，若我堅(jiān)持娶華裔女子，他們祝福我�！�
“他們會來觀禮？”
“他們說會。”
“那多好，”薔色揶揄他，“恭喜你�！�
麥考利知道說錯了話。
“我想多爭取三數(shù)小時睡眠，再見�！�
翌日，她跟上司飛到夏威夷做一項(xiàng)民意測驗(yàn)，忙得走油。
麥考利的電話追上來，她真誠地茫然抬頭問秘書：“誰？”
秘書立刻明白，同對方說：“甄小姐開會，不便聽電話。”
晚上，她穿一龔吊帶晚服出席晚會，眾男士的眼珠為那艷光所吸引幾乎沒掉出來，可是知道即使是贊美，亦得小心謹(jǐn)慎，因?yàn)椴恢谑裁辞闆r下即構(gòu)成性騷擾。
那樣簡單的一件深藍(lán)色裙子，加一副水晶耳墜，就可以形成如此效果，真正不可思意。
那一晚，每一位男士都前來邀舞，每人跳幾步，就有另外一人前來拍肩膀搶舞。
薔色老板訝異，“這是怎么一回事？”
薔色笑，“政治生涯沉悶�！�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搭住參議員肩膀，他聳聳肩退下。
薔色抬起頭，意外地說：“是你麥考利。”
可不就是他。
他諷刺她：“你在這里伴舞還是怎地。”
她笑答：“每件事都有兩面看法，那邊座位上不知有幾多壁花，想伴舞都無人理睬�！�
“呵，有得跳還算慶幸？”
“自然，愛過總比一生沒愛過好�！�
“你這樣想得開真值得慶幸。”
“我計(jì)較的，一向不是這些。”
“為什么不聽我的電話？”
“你打過來嗎？”是真的意外。
麥考利氣漸消，他把她拉到一角。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薔色溫柔的看著他。
就在這個時候，兩名保安人員找到他們。
“甄小姐，參議員找你�！�
薔色立刻跟著他們離去。
麥考利蹬足揮手，無可奈何。
那夜要到凌晨，他倆才有單獨(dú)相處的機(jī)會。
坐在車子里，自名山鉆石頭往下看海灣景色。
滿目如銀盤，銀白光芒彌滿大地，美如仙景。
麥考利說：“薔色，我想我們也該論婚嫁了。”
沒有回答。
麥考利輕輕說下去：“不過，婚后你似乎得放棄若干工作量�！�
沒有響應(yīng)。
“我知道你會抗拒，此事可從詳計(jì)議——”他一轉(zhuǎn)過頭，呆住了。
甄薔色坐在鄰座，一動不動，頭側(cè)在一邊，呼吸均勻，天呀，她睡著了。
她倦得連嘴巴都合不攏，微微張開，一如嬰兒，臉容皎潔秀麗，可是不省人事。
麥考利啼笑皆非。
他已知來得不是時候，而時機(jī)正是緣份。
他把薔色送返酒店。
“到了。”他推醒她。
“呵，什么時候了？”
“你去睡吧，明天還需工作�！�
“是，是，那永遠(yuǎn)做不完一天二十小時的工作�！�
之后，回到華府，他們就疏遠(yuǎn)了。
麥考利有段時間十分頹喪。
他父母內(nèi)疚地問：“不是因?yàn)槲覀儼�？�?br />
麥考利相當(dāng)清醒，“開頭我也以為是，可是事實(shí)不。”
“倒底為什么？”
“后來又以為是工作，可是經(jīng)過觀察，工作與我一樣只是她的逃避�！�
“另外有人？”
“她有心事，但我又沒發(fā)現(xiàn)另外有什么人�！�
“算了�！�
麥考利知道父母反而放下心頭大石。
可是他時常會想起她。
一日在她辦事處門外靜候，她沒看見他，與同事出去附近買三文治。
不知怎地，薔色那日居然穿一件紅色大衣，那紅一萬丈以外都看得清楚，映得她如一朵紅云似，令人覺得只有這樣的人才配穿紅。
麥考利正傷心地凝視，忽然發(fā)覺身邊有個人，也在看著同一方向。
那人高大豪邁，穿著長大衣的身型不知有多瀟灑，他也正向薔色遙望。
只見他似笑非笑，神情專注，無比憐惜她的目光落在薔色身上。
麥考利恍然吃驚，這是誰？
薔色在那邊馬路像是覺得有人看她，驀然回首，麥考利挺身而出，以為薔色發(fā)現(xiàn)了他。
薔色不顧往來車輛疾步奔過馬路來。
麥考利滿面笑容迎上去。
可是不，慢著。
她看到的并不是他。
她與他不過距離數(shù)步之遙，可是她卻奔向另一人懷中。
剛才那個穿長大衣的男人緊緊擁抱她。
麥考利要到這個時候，才忽然明白，是什么令到甄薔色心不在焉，寄情工作，并且覺得身邊的人可有可無。
剎那間他覺得無比傷害，像是胸口中了一拳，跟蹌的往后退了兩步。
更叫他難堪的是薔色仍然沒發(fā)現(xiàn)他，她已隨那人走遠(yuǎn)。
麥考利呆呆站在一棵大樹旁，傷透了心。
日后，他并沒有向薔色提起這件事，可是，他也沒有忘記這件事，也許，要待孫兒問他什么叫得不到的愛的時候，他才會悵惘地說起該剎那的感受。
伊人已經(jīng)遠(yuǎn)去。
薔色說：“你從來都不預(yù)告你將在何時出現(xiàn)�！�
利佳上笑，“生活沉悶，有點(diǎn)意外之喜也是好事�！�
薔色把雙手插在口袋里，笑嘻嘻看著他，“什么風(fēng)把你吹來�！�
“我來領(lǐng)一個獎。”
薔色頷首，“連你也不能免俗，填表申請參加角逐。”
“為什么我像是知道你會取笑我�！�
“如果這世上有什么人了解我，那人就是你了�！�
“你那未婚夫呢？”
薔色愕然，“我何來對象？”
“聽說是一金發(fā)藍(lán)眼的小伙子。”
“呵，那只是普通朋友�！�
利佳上大吃一驚，“這是什么外交口吻？”
薔色說：“他家不喜歡黃人，查實(shí)他們也不過是蘇格蘭移民，上世紀(jì)末馬鈴薯連續(xù)十年失收，饑寒交逼，不得不冒險(xiǎn)來到新大陸。”
利佳上說：“你不難改變他們觀點(diǎn)�！�
“世上要克服的事太多，我無暇去理這一家人。”
他倆找到一間小小餐館坐下。
薔色看著他，“你還是老樣子。”
“老了許多�！�
“不見得�！�
“近況如何？”
“參議員已保薦我入籍�！�
“那多好，旅游有正式護(hù)照方便得多�！�
薔色微笑，“千萬不要到敵國去，否則持花旗國護(hù)照者統(tǒng)統(tǒng)要站出來�！�
利佳上微笑，“我想念你�！�
“我也是�！�
“還記得我們?nèi)齻�人在一起的好時光？”
“你指綺羅在生的時候�！�
“是。”
“沒有人會比我們更加相愛�！�
頒獎會在華道夫酒店舉行，場面隆重嚴(yán)肅。
甄薔色是觀禮嘉賓之一。
利佳上穿著燕尾服上臺領(lǐng)獎，掌聲雷動，薔色十分替他高興。
利教授致謝辭之際只有三句話，薔色如釋重負(fù)，她最怕領(lǐng)獎人謝祖宗謝爹娘謝三任前妻及子女。
慶祝會隨即舉行，薔色跟著人眾走進(jìn)宴會廳。
她與利佳上失散。
在走廊中她留意到有一位女士的手袋打開，可以看到錢包。
她好心過去提點(diǎn)：“當(dāng)心東西掉出來�！�
那位女士笑了，“謝謝你�！�
薔色見她是華裔，且端莊可親，便加多一句：“今晚衣香鬢影。”
“可不是，”女士笑說：“我似鄉(xiāng)下人進(jìn)城。”
一般鄉(xiāng)下人通常不會如此自謙，甄薔色對她另眼相看。
薔色剛想自我介紹，已經(jīng)來到宴會廳門口，每個客人都要經(jīng)過保安檢查，看身邊有無藏著武器。
經(jīng)過金屬探測門，已經(jīng)不見那位女士。
她看到利佳上被一班朋友圍住，知道需在一邊等候，她有點(diǎn)不耐煩，便轉(zhuǎn)頭向另一角落走去。
是故意的吧。
永遠(yuǎn)有更要緊的事在同時進(jìn)行中，他不想與她正面接觸。
正在這個時候，薔色聽見利教授叫她：“原來你在這里�！�
她欣喜地轉(zhuǎn)過頭來。
利佳上笑說：“我一早知道你沒有這個耐心�！�
薔色有點(diǎn)尷尬。
“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rèn)識�！�
薔色要到這個時候，才發(fā)覺他身后跟著一個人。
那個人正是剛才自稱鄉(xiāng)下人的那位女士。
薔色不動聲色，維持笑容。
只聽得利教授說：“我妻子陳慶璋。”
薔色若無其事那樣伸出手來相握，“剛才已經(jīng)見過了。”
陳女士笑說：“原來就是薔色。”
薔色問：“什么時候結(jié)的婚？”
“一個星期之前，你是第一個知道�！�
薔色說：“真替你們高興�！�
陳女士笑，“謝謝祝賀�！�
這時有人過來與利佳上說話，他忙著應(yīng)付，薔色乘機(jī)溜開。
她鎮(zhèn)定地離開宴會廳，走進(jìn)走廊，忽然覺得胸口悶納，五臟翻騰，靠著墻壁，便嘔吐起來。
她用手帕塢著嘴，滿以為會吐血，可是沒有，空著肚子的她只吐了黃水。
有人問：“你沒事吧？”
熱誠地把她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
然后斟來一杯暖水給她。
薔色喘息片刻，抬起頭來，“空氣好不混濁。”
“誰說不是�！�
那是一個華裔年輕男子，有一雙慧黠的眼睛。
薔色微笑，“未請教尊姓大名�！�
“林世立，你呢？”
“甄薔色�！�
“多么奇怪的名字�！�
“是，很多人都那么說。”
“你好些沒有，我送你回家休息可好。”
“你是我救星。”
她輕經(jīng)嘆息。
到了門口，那年輕人忽然醒覺，“當(dāng)然，我真笨，你便是電視上那位新聞報(bào)幕員甄薔色�！�
薔色疲乏地說：“還不是國家電視，不過是地區(qū)性新聞節(jié)目�！�
他看她走進(jìn)屋內(nèi)才走。
薔色的面孔向床仆下去，她那樣躺著直到天亮。
當(dāng)然，太陽一旦升起來又是另外一天另外一個故事。
薔色聽到鬧鐘摸黑起床更衣沐浴。
倒底年輕，自頂至踵淋一次熱水她也就勉強(qiáng)清醒過來，理想睡眠時間是九個小時，可是她一直只能睡四五個鐘頭。
她將昨夜穿過的晚服丟進(jìn)垃圾筒。
火速趕到電視臺，取到新聞稿，讀幾遍、喝咖啡、化妝、梳頭，坐到鏡頭面前，擠出笑臉，以清晰動人聲線讀出頭條。
一切工作完成后，天尚未亮透。
她不怕熬夜，也不懂得累，她的心已經(jīng)掏空。
“甄，你有訪客。”
薔色走到接待處一看，卻是陳慶璋女士。
她與她到飯?zhí)煤瓤Х取?br />
“教授說昨晚怎么一轉(zhuǎn)眼不見了你。”
薔色賠笑，“我被朋友接走�！�
“教授說，自幼看你長大，像自己女兒一樣�！�
薔色只是微笑。
“切莫疏遠(yuǎn)，我們的家即是你的家�！�
“我明白�！�
“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認(rèn)我做阿姨�！�
薔色連忙站起欠一欠身，“不敢當(dāng)�！�
“可是高攀了？”
“求之不得呢。”
“那我就放心了。”
薔色說：“稍后我把結(jié)婚賀禮送到華道夫去�！�
“中午我們就走了�！�
“中午之前一定送到。”
“何必這樣客氣。”
“禮數(shù)不可少�！�
“教授說你已有好幾年沒回家�！�
“可不是，兩年來還是第一次見他�！�
“他說，那是你避讒言的緣故�！�
薔色直認(rèn)不諱，“是，我們有一位行家，因有人說他愛講是非，他亦不分辯，只是與所有人斷絕往來，避不見面。”
“那好似損失太大了，變得似懲罰自己�！�
“交友不慎，活該受罰�！彼N色淡然而笑。
陳女士說：“這次回家，我們會計(jì)劃生育�！�
“是應(yīng)該這樣，”薔色的聲音十分溫柔，“孩子越多越好，約四五個最理想�！�
“你也有這種主張，請來探訪弟妹�！彼窒矏�。
陳女士終于在十五分鐘后離去。
薔色到附近珠寶店去挑選禮物，心不在焉地買了一對金表，囑人十萬火急送去。
完了禮數(shù)大功告成。
她忽然想到許多年前，綺羅告訴她，欲再結(jié)婚的消息。
她是多么害怕，怕那男人進(jìn)來之后，會把弱小的她趕出門去。
現(xiàn)在的感覺也是一樣，她已經(jīng)被趕走，陳女士特來告訴她這一點(diǎn)。
既然利佳上已把陳綺羅忘記，那么，甄薔色也應(yīng)該把過去收到腦后。
她怔怔坐著，新聞室是何等擾攘煩忙，她一個字一個人也聽不見看不到，沉緬在私人天地。
直到有人叫她：“甄，出發(fā)了，西北區(qū)有命案”，她才如大夢初醒，跟著大隊(duì)跑到街上。
她是一名弱女，總想抓住一些什么，開頭是生父，接著是繼母，兩個人都不在了，只得把精神寄托在利教授身上。
過了廿一歲，真正一切都得靠自己。
汽車電話響起來，正是利佳上的聲音，“終于找到你。”
“要找總會找得到�！�
“謝謝你的禮物�！�
“不客氣。”
“有空來看我們。”
“一定。”
“我們并無請客�！�
“這是你一貫作風(fēng)�！�
“薔色——”他像是還有話要說。
薔色把話筒接近耳朵，直至發(fā)痛，她淚盈于睫，感慨萬千。
“現(xiàn)場很緊張，是宗什么新聞？”
“情殺案，男方刺殺前度女友，正與警方對峙�！�
“我們保持聯(lián)絡(luò)�！�
“是，一定�！�
利佳上噗一聲掛上電話。
薔色聽見攝影組同事大叫：“兇手向警方開鎗！”
甄薔色留在現(xiàn)場五個鐘頭，警方才成功破門而入，將兇手揪出。
薔色搶過去把麥克風(fēng)遞到那漢子嘴邊：“先生，你為何行兇？”
那男子嗚咽地說：“我愛她，我不能放她走�！�
警察撥開記者的攝影機(jī)。
薔色回到新聞車上，坐下，精疲力盡。
她捧著頭，撥一撥短發(fā)，“天，他愛她。”
有人搭腔，“真諷刺是不是。”
“給我咖啡�！�
那人自暖壺斟出一大杯香噴噴黑咖啡，薔色骨碌骨碌當(dāng)瓊漿五液那樣吞下。
她用手背抹一抹嘴。
抬起頭，呆住。
給她咖啡的人并非同事，乃是昨晚送她回家的林世立。
又救了她一次。
“你如何找到我？”
“我在屏幕看到現(xiàn)場直播，故此趕來探班�！�
她笑了。
“一起吃晚飯？”
晚飯？薔色抬起頭，只見滿大晚霞。
薔色吁出一口氣，“我哪里還有力氣�！�
“先回家休息一下�！�
她說：“我還得回公司去打點(diǎn)六點(diǎn)鐘新聞，改天吧�！�
林世立說：“我可以等�！�
開頭好象都那樣說。
甄薔色笑了。
她關(guān)上新聞車車門。
不久她在車子里憩著。
做夢，看到自己手小小腿小小，還是個孩子，正在拍一只彩色斑爛的大皮球，皮球滾出去，她一直追，追到一個大人腳下。
那是綺羅，她俯下身來，拾起皮球，輕輕說：“薔色，你沒抓緊利佳上�！�
小小的薔色心平氣和：“他永遠(yuǎn)屬于我，來日方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