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幸災(zāi)樂禍，“弟弟這樣的人，是該開除�！�
她誤會了。
一百個弟弟都不會響起邱晴的警鐘。
秘書說：“時間不對，麥先生在下午三時前不聽電話�！�
邱晴沒有抬頭：“你說是我找他。”
半晌電話接通，秘書說半晌，不得要領(lǐng)，邱晴忽然發(fā)作，拍著臺子罵：“同誰對親家，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把電話給我。”
她一把搶過話筒，直噴過去：“同麥裕杰說，邱晴找他�！�
那邊是一把溫和肯定的女聲：“邱小姐，這邊由我作主，他好不容易睡了，我不想叫醒他�！�
好一個意外，邱晴怔住，過半晌不甘伏雌用同樣沉著的聲音問：“他沒有事吧？”
“他一向失眠�！�
邱晴忍不住問：“你是哪一位，我們有否見過面？”
“我們在飛機場見過�！�
邱晴馬上想起來，“你穿紅衣�！�
對方非常客氣地說：“不錯�！�
“那么請你告訴麥裕杰，我在這個時候找過他�！鼻袂绶畔码娫挕�
秘書連忙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有聽見，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邱晴從來不曾這樣被冷落過，不是生氣，而是彷徨，一直以來，她在麥裕杰眼前的地位不曾動搖過，她霸占著他，占為私有，從來沒想過這個身份會被別人取而代之。
她十分震驚，過了一整個傍晚，方能長長嘆一口氣，帶點凄酸味道，惆悵地承認(rèn)事實：情況跟從前不一樣了，她已退居第二位，這也許是麥裕杰離開本市最主要的原因之一，他也希望開始過新生活。
邱晴的氣平下去，那一絲淡淡的悲哀卻拂之不去。
他已經(jīng)栽培得她成人，功德圓滿，不再欠什么，她已經(jīng)長大，獨當(dāng)一面，在這個時候離開她，也十分恰當(dāng)。
邱晴一人獨坐，到夜總會打烊，她才離開，喝得醉醺醺，保鏢一左一右跟她出去，拉開車門，侍候她上車，坐在前座。
麥裕杰在地球的那一邊仍然沒有睡醒，他沒有復(fù)電話，多么長的一覺。
要待第二天中午，秘書方把電話接進(jìn)來。
邱晴卻不知道有什么話要說，那邊已經(jīng)有那么聰明機智的人照顧他，何用邱晴來殷勤叮嚀關(guān)懷，她接過電話，咳嗽一聲。
“小晴，對不起，這邊的管家太過緊張，竟沒有把我叫醒，你有要事？”
邱晴莞爾，真有要事，十個小時后早已爆炸燃燒，再也不勞他問候，她沒有多話，只是說，“昨日是姐姐生日。”
“對，你的昨日，是我們這邊的今日�！�
“我非常想念她。”
麥裕杰沉默，過一會兒他問：“沒有其他事？”
“沒有�！鼻袂缯Z氣平和，悄然引退。
“小晴，你一向最聰明�！彼朽�，“最明白是非。”
最？不見得，那無名的紅衣女勝她多倍。
邱晴說：“好好照顧你自己，什么地方起，什么地方止，你要拿捏得準(zhǔn)確，逢人說三分話就夠了。”
麥裕杰笑，“這好似是我教你的江湖守則�！�
邱晴也笑，“我等你的好消息�！�
麥裕杰完全明白她說的是哪一件事，答道：“我給你一個暗號：黑馬�！�
邱晴連忙暗暗念幾遍，記在心里。
麥裕杰問：“你還想知道什么？”
都是他把她寵壞，其實她哪里有資格知道那么多，邱晴有種感覺，這個電話不止麥裕杰一個人在聽，為了姐姐，為了自己，她很大方地說：“祝福。”
麥裕杰說：“你也是�！�
他放下聽筒，邱晴仍然怔怔發(fā)呆，足足過十來秒鐘，邱晴又聽到嗒一聲，這便是那另一個人了，她有權(quán)竊聽對白，到底她在他身邊。
邱晴覺得無比寂寞，不由得低下頭來。
到這個時候，她才有工夫看到早報扉頁角落的一則小小啟事：我倆情投意合，謹(jǐn)定于八月六日注冊結(jié)婚，特此通知親友，斐敏新郝美貞啟。
所有人都似輕舟般在她身邊悄悄溜走，她不是沒有看見他們，有一度貼得那么近，差些沒一伸腳踏上甲板登舟而去，但是沒有，水急風(fēng)緊，一猶疑間，它們都已遠(yuǎn)去，漸漸剩下芝麻般黑點。
邱晴把報紙向前一推，若無其事站起來。
她照見鏡子里的自己，正微笑呢，一點兒都不動容，既然已經(jīng)走了那么遠(yuǎn)，也得繼續(xù)走下去。
到那一天她才自老家搬出來，便到山上去，房子是現(xiàn)成的，麥裕杰替她置下已有多年，到該日她才把家私上的白布掀開。
睡在向海的大床上，邱晴一夜無夢，她再也沒有聽見姐姐的呼吸聲。
一切已成過去，姐姐大概不會費勁尋到這里來。
再說，靈魂也許像肥皂泡，開頭的時候有影有形，在空氣中飄浮轉(zhuǎn)動，漸漸變薄轉(zhuǎn)弱，終于消失在泡沫中。
邱晴沒有回公司去，她埋頭直睡了一天。
然后，她得到兄弟的婚訊。
貢心偉的婚禮十分樸素，但他們手頭上有很長的假，打算在海外居留整個暑假。
邱晴送出一雙金手表，前去觀禮，她遲到，坐后座，貢太太轉(zhuǎn)過頭來看見她，招手邀她到前座，邱晴搖頭擺手，但溫和的貢太太忽然堅持得不得了，一定要她上去，邱晴迫不得已，只得擠到她身旁，那時，新娘子已經(jīng)在說：“我愿意�！�
貢太太緊緊握著邱晴的手：“你看你兄弟多高興。”她的眼眶紅紅。
貢健康就坐在另一邊，邱晴向他點點頭。
忽然之間，貢太太提出要求，“小晴，從今天起，你也叫我媽媽好了�！闭Z氣是命令式的，很不像她，可見這件事她早已決定，不容邱晴推辭。
邱晴微笑，理所當(dāng)然地說：“是，母親�！�
禮成了，貢心偉與程慕灝不約而同朝著邱晴指指腕上戴的金表。
邱晴朝他們笑，女方的親友一下子涌上去遮擋住兩人，邱晴同貢太太說：“母親，我先走一步�！�
“下星期天來吃飯�！�
“請給我預(yù)備茄子放在飯上烘熱�！�
沒有人再記得曹靈秀，邱晴四處留意一下，都不見那條白裙子，邱晴當(dāng)日穿一套玫瑰紫的緞禮服，同色鞋子，十分得體。
過時人物，終于一個個淡出。
那天晚上，邱晴接通了電話，那人沒有報上姓名，只是問：“你那邊是否還有最醇的酒，最曼妙的音樂，與最好的耳朵？”
邱晴也沒有問他的姓名，“有，”她答，“只不過要預(yù)約�！�
“今夜有沒有機會？”
“今夜不，讓我查查看，后天，后天下午五時之后沒有問題，留座至七時不見人則約會取消�！�
那邊答，“好，五時見。”
邱晴放下電話，朱外婆的預(yù)言實現(xiàn)了，她怎么說？她說邱晴會長久長久同他維持這樣的關(guān)系，直到老死，同時，他會與另外一個女子談經(jīng)濟實惠學(xué)業(yè)事業(yè)。
邱晴輕輕閉上雙目。
新的酒廊與夜總會開幕，邱晴幾乎把行內(nèi)所有精英都設(shè)法拉過來，被老行尊指著鼻子罵“你根本不按牌理出牌＼自然得罪很多人，門外時常有形跡奇怪的人巡來巡去。
但邱晴不是良家婦女，她一點兒也不介意，這是她選擇的生活的一部分，同家庭主婦煮飯洗衣一樣，一定有其厭惡成分。
她的生意十分成功，全球股市轟地一聲摔跤，也只不過影響三兩個月，又穩(wěn)步上揚。
夜總會里數(shù)百個女子，只有她沒有嗜好。
朱外婆耄耋了，精神非常的好，頭腦也是異常清醒，她就笑著與邱晴說過：“人沒有嗜好是很無聊的�！�
真的，邱晴不賭、不吃藥、不酗酒，連進(jìn)貢時裝店都不感興趣，亦不亂搞男女關(guān)系。
她記得她這樣回答外婆，“一切嗜好，都會上癮。”
“是有這個可能。”
“戒的時候多么痛苦，非常傷身，十分不智�！�
“不過你也可能錯過某些樂趣。”
“那是必定的，姐姐的生命短暫精彩，我的生命比她長，卻平平無奇�！�
“也已經(jīng)很富傳奇性了�！蓖馄殴赖卣f。
邱晴每次做完探訪，都覺得十分安慰，外婆像是可以永遠(yuǎn)活下去的樣子，也許她已經(jīng)活過百歲，老到一個程度，外型就不再起變化，靜靜地做一個旁觀者，看著小女孩剎那間蒼老死亡，看盡天下悲歡離合。
邱晴肯定外婆比她長壽，生活中多多少少還有點兒安慰。
一個星期天，邱晴起得很晚，那已經(jīng)是人家的下午，白天所有的節(jié)目都幾乎開到荼縻，她才睜開眼睛，看當(dāng)日的早報。
她先查閱公司的廣告，滿意了，才翻過內(nèi)頁，落進(jìn)眼簾的，是黑馬兩個字。
黑馬行動成功，紐約邁亞密三藩市中分頭行動，破獲國際性轉(zhuǎn)移黑錢網(wǎng)。
邱晴的心一動。
門鈴在這個時候響起來。
女仆去開門，邱晴抬起頭，看到一角紅衣，她來不及梳妝，便放下報紙走出去迎賓。
女郎仍然穿著紅衣服，明艷照人，外國的生活像非常適合她，她的姿態(tài)更加舒泰了。
看到邱晴，她連忙站起來。
邱晴忍不住說：“請坐下，我不是你的太婆�！�
女郎笑笑，不以為許，靜靜坐下。
邱晴看著她，做人涵養(yǎng)功夫這樣好得過了頭，日久會得長瘤的。
麥裕杰挑選了一個同邱晴性格全然不一樣的女子。
邱晴看著她，“我如何稱呼你？”
女郎笑一笑，不卑不亢地答：“我現(xiàn)在是麥裕杰太太，我們上個月在三藩市注冊�！�
邱晴一怔，緩緩別過頭去，過很久她才說：“我很替你們高興�！甭曇粜⌒〉模稽c兒歡意都沒有。
她雙眼落在櫥面的相架上，邱雨穿著過時新娘禮服，照片拍好有十年了。
“麥裕杰叫我來跟你說，案子已經(jīng)結(jié)束�！�
“這次他做得很文明�！�
“是的，我引他為榮�！彼男禄槠拮游⑿�。
“他的事業(yè)想必發(fā)展蓬勃。”
“我們什么都沒有干，我們退休了�！�
邱晴不置信，“他愿意。”
“這是他的主意，他在進(jìn)行戒酒治療，心境很平和�！�
他都不再跟邱晴說話，只派伴侶來轉(zhuǎn)達(dá)消息。
“他還說，宇宙的業(yè)務(wù)，他不再想操心，你不必再向他匯報。”
邱晴抬起頭，“你們打算隱居？”
她點點頭，“我們要去的湖畔木屋，不設(shè)任何通訊設(shè)備，那是一個世外桃源，后園一整個山坡都是黃水仙。”
邱晴說：“你們大概也不打算接受探訪�！�
她只是笑笑。
半晌她打開手袋，把一段剪報放在茶幾上，“我要告辭了，明天就回去�！�
“多謝你走這一趟。”
“對，”她轉(zhuǎn)過頭來，“他要我跟你說，他得到消息，城寨將要拆卸�！�
邱晴一怔，他從哪里得到這樣的訊息！
“他說你們在那個地方長大，日子充滿辛酸，本來他打算回來一次，行李都收拾好了，又覺得過去的事最好不再觸動�！�
邱晴看著她，恐怕是她說服麥裕杰放棄此行的吧，邱晴問：“你在何處長大？”
“我，新加坡華僑�！�
邱晴送她到門口，“替我問候麥老板。”
“一定�！�
邱晴卻不那么肯定，她親手關(guān)上大門，落實地坐下。
茶幾上的剪報新聞與她適才所讀到的無異，麥裕杰沒有放過那個人，他終于使他落網(wǎng)，了卻他至大的心事。
邱晴撥電話找馬世雄，他已經(jīng)下班。
她此刻有的是記者朋友，找到其中一名，她說：“我想找政務(wù)署的馬世雄�！�
朋友笑道：“這么急，不是欠酒錢吧？”
一言提醒邱晴，立刻說：“你若找不到他，我星期一再與他聯(lián)絡(luò)好了，對，我們那個試酒會，你非來不可�！�
她的社交網(wǎng)，同一般小生意人毫無不同之處。
記者逞強，一下子把馬世雄的住宅電話說出來。
邱晴沒有考慮，便撥過去找他。
第一次沒有人聽，第二次人來了。
邱晴開口便說：“你不是一直懷疑，自己在這故事內(nèi)扮演什么樣的角色？”
馬世雄在那邊一怔，驀然想起這是邱晴，便說：“你今天應(yīng)當(dāng)非常高興�！�
“你說得對�！�
“美國聯(lián)邦法庭痛恨這般罪行，一般估計會判入獄超過三十年，與之相比，誤殺不過是數(shù)載而已。”
“或許我應(yīng)當(dāng)慶祝，你可愿意出來�！�
馬世雄不假思索，“一小時后我來接你。”
邱晴自覺機心日深。
妝扮的時候斐敏新上門來。
他看著在撲粉的邱晴，開頭還以為悅她者是他，后來見她挽上頭發(fā)，分明是作晚妝打扮，才醒覺她要出去。
“喂，”他跳起來，“我們一早約好，今晚有節(jié)目�！�
“我有急事，我要出去一趟�！鼻袂缳r笑請假。
“不行，此約不能取消�！膘趁粜麓罅棺h。
“真的嗎？”邱晴轉(zhuǎn)過頭來笑，“我沒有悔約權(quán)利？”
“你應(yīng)當(dāng)尊重我�！�
邱晴靜下來，“你的妻子尊重你，你的子女尊重你，還不足夠？”
斐敏新語塞。
“別在我家講道理，這里沒有道理，”邱晴用手按他肩膊，“要是你愿意的話，下星期補回時間給你�！�
斐敏新賭氣，不顧后果，諷刺邱晴：“你的語氣，多么似一個做生意的女人。”
邱晴沉默一會兒，“你說得一點兒都不錯�！�
他后悔了，立刻拾起外套，“我這就走，我們改天再見。”
在門外，他剛剛碰見上來的馬世雄，兩人交投一眼，沒有招呼，一個出門口，另一個進(jìn)門，像煞客似云來。
邱晴若無其事地描口紅。
馬世雄問：“可需要解釋？我們只是老朋友�！�
“不要去理他，”停一停，“以前他是個頂大方的人�！�
馬世雄笑，“也許他現(xiàn)在對你有真感情�！�
邱晴不語，她把他帶到一個遙遠(yuǎn)幽靜的地方喝酒談天，話題扯到極遠(yuǎn)。
邱晴當(dāng)然明白醇酒的作用，她的客人在酒過三巡之前絕口不談生意。
然后她淡淡地說：“聽說城寨要清拆。”
馬世雄那一絲酒意頓時消失，他不露半絲風(fēng)聲，誠懇地回答：“你這桌酒白請了，我不屬于那一科，這樣大機密的文件，內(nèi)部不過幾個人知道�！�
邱晴低下頭，“真沒想到會這樣徹底解決那一塊地方�！�
馬世雄說：“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自幼住繼園臺，閑時與祖父到賽西湖散步，前兩年上去探訪故居，迷了路，茫茫然似做夢一樣，感覺十分凄徨�！�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們？”邱晴不甘心。
“這是一個沒有回憶的城市�！�
“這樣無情，為什么？”
馬世雄沉默一會兒，“也許是為著我們好，逼著我們往前走，不思回頭�！�
“但往事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能像錄音錄映帶般洗脫，不用等到懶慵春日，或是午夜夢回，它已悄悄出現(xiàn)�！�
馬世雄說：“我看得出，你一直不像是快樂的樣子，你有太多的回憶�！�
“我的故居將會改建成什么樣子？商業(yè)大廈，中級住宅，抑或是第二個飛機場？”
馬世雄不能回答，只替她添了一點兒酒。
“你看，這便是你扮演的角色，以后一想到故居我便想起你�！�
馬世雄說：“這是一個新紀(jì)元，在未來數(shù)年內(nèi)發(fā)生的大事，可能會比過去二十年都要多�！�
“我們能夠保留多少自我？”
“你可以做得到，我一直佩服你在任何變化底下仍然毫不矯情地做回你自己。”
“你呢？”
“我，”馬世雄笑了，“你看我，頸已縮腰已折背已拱，當(dāng)年的理想志向蕩然無存�！�
邱晴忽然幫他說話，“不，你要求過高，凡事耿耿于懷，太執(zhí)著而已。”
馬世雄很高興，“沒想到你對我的印象這樣好�！�
酒瓶空了又空，終于邱晴說：“我們該走了�！�
她有車子送馬世雄回去，在門口，她忽而同他說：“我出生那日，是一個晴天�！�
馬世雄聽了十分意外，車子已經(jīng)開走。
邱晴一個人緩緩地走了一段路，司機駕著車子，慢慢跟在她身后，她嘆息又嘆息。
這幾天，斐敏新若無其事再與她約日子見面，邱晴暗暗放下心事，亦裝作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定了星期三一起吃飯。
貢心偉選在星期二來找她。
邱晴稱贊他：“多么英俊，多么漂亮�！�
心偉笑，“姐妹看兄弟，永遠(yuǎn)戴著眼鏡，我有事找你�！�
“請說，為你，一切都不妨�！�
“程慕灝說，我天生幸運，永遠(yuǎn)是人家心目中的瑰寶，以你來說，已經(jīng)對我這樣好�！�
邱晴笑著推他一下，“有話說吧。”
心偉沉默一會兒，站起來踱步，然后說：“我想拜祭母親及姐姐。”
邱晴聽見十分寬慰，以前的承認(rèn)只屬口頭，今天才算心甘情愿。
心偉又問：“你可愿意帶我去獻(xiàn)上一束鮮花�！�
“她們兩個人都沒有墓，麥裕杰已經(jīng)帶著骨灰到三藩市�！鼻袂鐡�(jù)實告知。
心偉張大嘴，事實太出乎他的意料。
“一切不過是儀式罷了，我?guī)愕胶＿叄泸\地鞠個躬就可以。”
“真的�！必曅膫グ櫰鹈碱^，“就憑你說？”
邱晴沉著臉看著他，“你有懷疑嗎？”
貢心偉一怔，這個時候看邱晴，只覺她又是另一副面孔，她認(rèn)真起來有種懾人的樣子，心偉低下頭說：“那我們現(xiàn)在就去�！�
那并不是晴天，也不是雨天，陰霾密布，烏云蓋地，邱晴開車到一個偏僻的海灘，與心偉一起下車，朝著灰色的海浪凝視片刻，心中默禱：姐姐，我與心偉來了。忽然哽咽，眼淚直涌出來，她的孿生兄弟擁抱著她，兩人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潮漲，海水直涌上足邊，浸濕鞋襪，他們坐在巖石上等情緒稍微平復(fù)，然后才回家。
等到第二天雙目仍有余腫，斐敏新當(dāng)然不會天真到以為這是因為他的緣故。
他們在一起從來不談現(xiàn)實問題，討論得最多的恐怕是全球哪個珊瑚島的風(fēng)景最好，一般民生與他們沒有關(guān)系，他們相處目的絕非共患難，斐敏新終于完全明白了。
新年剛剛開始，邱晴在等待中的消息變成頭條新聞，政府在一月十四日上午九時宣布清拆九龍城寨，同日下午舉行新聞簡報會，向記者提供清拆計劃的背景資料。
馬世雄百忙中親自通知邱晴，邀請她出席聽取一手資料。
“對不起，邱晴，我不能事先告訴你。”
“沒關(guān)系，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我完全明白�！�
邱晴在記者招待會坐在最末一排。
她聽到發(fā)言人宣布，城寨拆卸后將會在原址興建公園。邱晴吁出一口氣，相信受影響的五萬居民都會認(rèn)為這是絕好主意。
有人輕輕過來坐在她身邊。
她一抬頭，看見馬世雄。
他微微笑，“你有什么問題，可以即席提出�！�
邱晴聽到發(fā)言人答：“……九龍城寨與香港其他地區(qū)一樣是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有其特別的歷史背景，中英兩國政府已簽署關(guān)于香港問題的聯(lián)合聲明，圓滿解決對香港恢復(fù)行使主權(quán)的問題，從而為盡早從根本上改善九龍屬城寨民的生活環(huán)境創(chuàng)造了條件……”
邱晴并沒有完全聽明白，這樣艱深的講詞內(nèi)容，是要記錄下來反復(fù)研究才能完全消化。
她之所以感慨萬千，與大前提統(tǒng)統(tǒng)沒有關(guān)系。
她只是在想，故居之地終于在未來三年期間要完全拆卸了，一八四六年到今天，一度是那么神秘莫測的地方，明日將改建為一座休憩場所，那些彎里彎數(shù)十條迷宮似大小街頭會被夷為平地，連帶她孩提與少年時代的記憶一起消逝。
馬世雄在她身邊說：“你可以正式要求補償�！�
“它并不欠我什么�！鼻袂巛p輕回答。
“這完全是你應(yīng)得的�！�
邱晴只希望母親與姐姐可以獲得補償。
“謝謝你通知我來�！彼龥]等到完場。
馬世雄說：“我認(rèn)識你，恐怕就是為著這一刻。”
他送她到電梯口，邱晴與他握手，馬世雄有種任務(wù)完畢的感覺。
他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邱晴的情形，一個大眼睛小女孩如何勇敢而得體地應(yīng)付他這個調(diào)查員，她只穿單薄的布衣與塑料涼鞋。
他第一宗重要任務(wù)在城寨開始，這一刻又目睹它被拆卸，馬世雄感觸良多。
今日的邱晴宛如娛樂場所強人，他升了級，她何嘗不是，在這個公平競爭的社會里，行行都可以產(chǎn)生狀元。
車子在摟下等她。
回到寫字樓，秘書急忙迎上來，“弟弟又有麻煩�！�
領(lǐng)班趨前向老板訴苦：“才替她付清房子余款，公司賠了巨款，半年不到，她又鬧跳槽，我對她一點兒辦法也無，俗云盜亦有道，我從來沒有見這等刁潑之徒，索性叫她走也罷，我被她氣得寢食難安�！�
邱晴坐下來，“她這一次要什么。”
“她還少什么，天上的月亮？弟弟這賤人就是喜歡有風(fēng)駛盡帆，見我們好聲好氣伺候，她若不去到最盡，就是對不起祖宗�！�
領(lǐng)班氣呼呼抱著雙臂。
邱晴不出聲。
“這次她還要帶著十多位姐妹過場，宇宙不能再容她�！�
邱晴抬起眼睛，看見天花板半晌，輕輕說：“你叫她來，我想見她，我就在這里等�！�
領(lǐng)班勸道：“弟弟這人何等悍強，我怕她對你無禮�！�
“沒有關(guān)系，我應(yīng)付得了�！�
領(lǐng)班開門去了。
邱晴一邊做事一邊等，過了半日，才見她推門進(jìn)來，“你找我？”聲音懶洋洋，姿勢吊兒郎當(dāng)，一倒倒在邱晴對面的長沙發(fā)里，明知故問：“啥格事體？”
邱晴看著她有一下沒一下地嚼口香糖。
過一會兒邱晴平靜地問：“你要帶著十多人走？”
“哎唷，大伙給我面子，我有什么法子？”
“這件事無可挽回？”
“這倒不見得，中英雙方政府都可以有商有量�！彼移ばδ樧叩角袂缟磉叄綄懽峙_上，手指作一個數(shù)鈔票的樣子。
“公司已經(jīng)很為你設(shè)想。”
誰知她冷笑一聲，“邱小姐，你也是個出來走走的人，怎么比誰都小家子氣，給人一點兒好處，說上十年八載，同你說，”她睜大杏眼，“那是半年前的事，現(xiàn)在我服務(wù)期屆滿，一切另議�！�
“那，”邱晴說，“你不是擺明欺侮我嗎？”
她得意洋洋地說：“我當(dāng)然有人撐腰。”
邱晴又輕輕問：“你不能再考慮考慮？”
弟弟么喝道：“呸，好狗不擋路�！�
她囂張地把臉直探到邱晴面前去。
邱晴吁出一口氣，電光石火間，她伸出左手，抓住弟弟的頭發(fā)，用力把她的頭按在寫字臺上，右手拉開底格抽屜，摸出一件東西，握在手中。
弟弟長發(fā)被扯，痛得大叫，她剛想掙扎回?fù)�，忽然覺得額角頭有冷冰冰一件硬物直抵過來。
“不要動�！彼牭们袂缯f，“不然你會后悔。”
一支槍，弟弟尖叫起來，邱晴竟然用槍抵著她。
說時遲那時快，邱晴揚起手槍朝天花扳開了一下，弟弟只聽見炮竹似一響，那盞華麗的水晶燈轟然炸開，玻璃纓絡(luò)濺了一地。
邱晴仍把槍嘴指著弟弟太陽穴，輕輕在她耳畔說：“我也有后臺�！彼�，“吐出來�！�
弟弟嚇得眼睛鼻涕直流，邱晴用力擠捏她兩腮，逼使弟弟吐出口香糖，“記住，以后你同我說話的時候，不要再嚼口香糖�！�
弟弟忙不迭點頭。
邱晴把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再把一支筆塞到她手中，“在這里簽名。”
弟弟的手不住顫抖。
“別擔(dān)心，”邱晴說，“這是一份簡單合同，說明你替宇宙服務(wù)直至明年年底。”
弟弟終于在合約上劃上花押。
她汗出如漿，化妝被淚水浸糊，狼狽到極底，邱晴松了手，她仍然不敢動彈。
“你如果不服氣，去與你撐腰的人說，叫他來同我算賬，現(xiàn)在你可以走了。”
弟弟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撲向門邊，與進(jìn)來時那種趾高氣揚的樣子，相差有十萬八千里，她伏在墻上號啕大哭，身軀漸漸滑落。
經(jīng)理室的工作人員知道發(fā)生了事故，到這個關(guān)頭忍不住推門進(jìn)來。
他們見到一室凌亂，一地玻璃，只得先把弟弟抬出去，秘書連忙掩上門，驚惶地問：“發(fā)生什么事？”
邱晴已經(jīng)收起所有重要物件，淡淡地說：“我努力勸服弟弟，她感動到哭，就在這個時候，水晶燈掉了下來，你說糟不糟糕。”
秘書被邱晴的冷靜感染，恢復(fù)鎮(zhèn)靜，立刻說：“我馬上叫人來換�！�
“好極了，對，你同領(lǐng)班說，弟弟答應(yīng)替我們服務(wù)到明年年底�！�
秘書連忙答“是”。
“我早點回家休息�！鼻袂鐡P長而去。
過一段日子，她趁假期北上與外婆共聚。
老人竟似比從前輕健，由她提出，與邱晴到江邊散步，一老一小坐在柳樹底下談天，邱晴把城寨的消息告訴她。
外婆長久沒有出聲。
邱晴走到江邊，拾起一顆石子，向江心擲去，用力用得巧，那顆小小石卵在水面的溜溜滑出一段頗長的距離，造成絲絲漣漪，才沉入江中。
她轉(zhuǎn)過頭來，聽見外婆說：“連我同你都離開了城寨�！�
“是的，”邱晴答，“洪流把我們沖走，我們只得到別處積聚。”
外婆見她這樣文縐縐，不禁笑起來，邱晴扶著她，一步步走回青磚古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