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我狷介，她豪放，作風(fēng)便差了一代，大家穿一條爛褲，味道是不同的，她那樣穿是應(yīng)該的，我穿便是邋遢。
她可以戴大塊大塊的假玻璃寶石，塑膠珠子，爬在爛泥中，而維持性感的形象。
我不行。
我要永生永世裝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醫(yī)生傳我。
她年輕，外形也很漂亮，我嘲弄地想：看，如果我爭氣一點，說不定就是這位女醫(yī)師。
她問：“馬小姐介紹你來？”
“是�！�
“什么事？”
“胸部撞了一下，痛不可當(dāng)�！�
“請?zhí)上拢姨婺銠z查�！�
她的手勢很純熟，我忽然警惕起來，這不是檢查乳癌？同雜志介紹的步驟一模一樣。
我留意醫(yī)生的表情，她很安詳，我也松弛一點。
她已經(jīng)覺察到，“不要緊張，身子干么抽搐？”
“沒事吧。”
“這里有一個脂肪瘤。”
我看著她，希望在她雙眼中，找到蛛絲馬跡。
“我們依例抽樣檢查一下。”
我一骨碌自床上跳起來，“我不過是來取兩顆止痛藥，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麻煩�！�
“很簡單的——”
“我不想做�！�
我扣鈕子便走。
拉開醫(yī)務(wù)所的門，便看到馬佩霞，我惱怒地說：“你的醫(yī)生朋友是個郎中，我來止痛，她卻幾乎沒推薦我把腦袋也換掉�！�
醫(yī)生沒有生氣，馬佩霞卻白我一眼。
我莫名其妙地激動。
醫(yī)生過來說：“不要害怕�！�
我害怕，怕什么？拉著馬佩霞就走。
到街上，風(fēng)一吹，人醒過來，問馬佩霞：“你怎么來了？”
“來看你可需要照顧�！�
“你原不必這樣�！蔽椅兆∷氖郑翱煲鲂履镒恿�，忙不過來的苦，還得抽空出來照顧我�！�
“怎么忽然客氣起來�！彼⑿�。
我沒有回答。
“承鈺，我一直想，如果沒有我，你同傅于琛不至于到現(xiàn)在這樣吧�！�
我一怔，失笑，人總是離不開自我中心，連溫柔謙和的馬佩霞都不例外，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我不忍告訴她，她不過是傅于琛蕓蕓舞伴中的一名，即使舞姿出色，他也不會同她過一輩子。
當(dāng)下我微笑道：“我們現(xiàn)在不是很好嗎？”
她不言語。
“我疲倦，要回去休息�！�
“我送你�！�
我沒有拒絕。
車子到門口，馬佩霞問：“要不要我上來陪你？”
我搖搖頭。
上得樓來，用鎖匙開了門，看到客廳里坐著一位女客。我一怔，這是誰，我并沒有約人。
女客聞聲轉(zhuǎn)過頭來，見到我，立即揚聲笑說：“我是喬梅琳，不請自來，請勿見怪�！�
我十分意外，多年來與老一代的人相處，已經(jīng)學(xué)慣他們摸啞謎，很少接觸到如此開門見山的人。
“嗨，”她說，“好嗎？”
喬梅琳比晚上濃妝的她要年輕好幾歲，一雙眼睛晶光燦爛，照得我?guī)缀醣牪婚_眼來。
她精神這樣充沛，像是服食了什么藥似的。
我疲倦地說：“喬小姐，今日我沒準(zhǔn)備見客，精神也不好�！�
她立即問：“有什么事，我能否幫你？”
多么熱情，而且表露得那么自然率直坦誠，我深深詫異，對我來說，相識十年，才可以成為朋友，而敵人，敵人要二十年的交情才夠資格。
喬梅琳笑著說：“我一直希望能夠做得像你那樣國際著名，成為哈潑雜志選出來的美女。”
“這兩年有色模特兒大大抬頭，風(fēng)氣所鐘而已�！�
她上門來，到底是為什么？
“我路過這兒，順便探訪你，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可否喝杯茶？”
“為姚永欽嗎？”我為她的坦率所感染。
她一怔“不不不不不，”一疊聲地說，“不是我夸口，似他那樣的公子哥兒，本市是很多的，喬梅琳不必為他擔(dān)心事�！�
我笑問：“那么你上來，是特地為了要與我做朋友？”
“有何不可呢？不是已經(jīng)說過，我仰慕你已經(jīng)有一段時候了�！�
我去開了門，“有空我們吃茶吧�！�
“如果你真的關(guān)心姚永欽，那么讓我告訴你，他昨天下午已經(jīng)同另外一位小姐到里奧熱內(nèi)盧度假去了�！�
我喜出望外，隨即壓抑自己，“啊是，里奧在這種氣候可美得很呢�！�
“我希望你信任我�！�
“再見。”
我在她身后關(guān)門，問女傭為何放陌生人進屋。
女傭大不以為然，“她是喬梅琳，她不是陌生人�！�
我倒在床上休息，卻不能完全松弛，因為傅于琛的緣故，他今天要來與我攤牌，曲終人散，舞池只剩我們兩個人，我想聽他要說什么，我等了這么些年。
朦朧間只覺得女傭像是又放了人進來。
客人直入，到我床邊推我，我睜開眼睛，是馬佩霞。我取笑她：“歐陽夫人，你怎么纏上了我？”
“承鈺，不要再說笑話�！笔歉涤阼〉穆曇簟�
永遠(yuǎn)的三人行，馬佩霞說什么都要在要緊關(guān)頭軋一腳，真正可恨。
“什么事？”
傅于琛看著我，“承鈺，我要你即刻入院檢查�！�
我一怔，原來如此，“喂喂喂，別這么緊張好不好�！鞭D(zhuǎn)頭看馬佩霞，“你那道上的朋友說了些什么？”
“她堅持你做切片�！�
我坐起來笑問：“為著什么？”
“穿衣服，”傅于琛說：“不要與時間開玩笑�！�
“我不去�！�
“承鈺，只需二十分鐘，我與你在一起。”
“你應(yīng)該與歐陽在一起度蜜月�！�
“你出院后我自然會去。”
“我要與傅于琛說兩句話�！�
“好，我在外頭等你�！�
我點起一枝香煙，看著他，“你又找到借口了�！�
“我不明白你指什么�！�
“你后悔了，又決定在音樂中留戀下去，可是？”
他溫柔地說：“廢話�！�
“我自醫(yī)院出來，你又不知該同誰結(jié)婚了�！�
“同你�！�
我凝視他。
“你不學(xué)無術(shù)，除出結(jié)婚外，還能做什么�！�
“我以為你永遠(yuǎn)不會問�！�
“我要等你長大�！�
“我早已經(jīng)長大�！�
“不，時間剛剛好，”他停一停，“怎么，還要不要同我結(jié)婚？”
“那是我自七歲開始唯一的宏愿�！�
“是，我記得我們相識那年，你只有七歲�！�
“當(dāng)時你的舞伴，是一位黃小姐，叫伊利沙伯。”
“你記憶力真好，”他嘆口氣，“她嫁了別人后生活愉快，養(yǎng)了好幾個孩子，都漂亮如安琪兒�！�
他對黃小姐是另眼相看的。
“你心中再也沒有事了？”
“沒有，心病已經(jīng)完全痊愈�！�
“那么我們即刻出發(fā)到醫(yī)院去。”
我還在猶疑。
“看在我份上，純粹給我面子，可好？”
我換上衣服，馬佩霞看到我們，按熄煙火站起來，說道：“也只有你能夠說服她。”
我已疲倦，華麗的跳舞裙子已經(jīng)皺殘，腳有點脹，巴不得可以脫掉鞋子松一松，我想坐下來，喝杯冰水，傅于琛建議得真合時。
醫(yī)生替我局部麻醉，我睜著眼睛，看著乳白色的天花板，許多事，都得獨自擔(dān)當(dāng)，我的面相，我的生命，我的痛苦，都屬于我自己。
母親給我一個好看的軀殼，借著它，生活得比一般女子燦爛，我應(yīng)當(dāng)感激。
看護垂詢我，“一點都不痛，是不是，好了，你可以起來了，回家多喝點水，好好休息�！�
“我肯定什么也不是�！�
她也微笑說：“當(dāng)然什么都不是，只是買保險。”
她扶我起身。
只有傅于琛陪我回家，馬佩霞呢。
“她回去收拾行李。今晚去峇里度蜜月。”
能夠去那么悶的地方，他們多多少少有點真感情。
據(jù)我所知，傅于琛從來沒有同他任何一任妻子去過那種地方。袁祖康與我也沒有，我們盡往人堆里鉆，夜夜笙歌，半年夫妻倆也說不到三句話。
在十年前，馬佩霞這樣快活的結(jié)局是不可能的，真感激社會風(fēng)氣開放。事。
我點著一技香煙。
“牙齒都黃了。”傅于琛嘀咕。
我莞爾。來了，開始管頭管腳了，那是必然的事。
“一天要抽多少？”
“我又沒有別的樂趣，吃喝嫖賭全不對我，這是我唯一的嗜好，況且世界將近崩潰，非洲有些人民已經(jīng)餓了十年，處處有戰(zhàn)爭，讓我的牙齒安息吧�！�
“承鈺，我真不知拿你怎么樣才好�！�
“陪伴我�！�
“我得到美國去一趟。”
“干么？”
“去離婚�！�
啊是，他尚是有婦之夫。
“我一個人做什么？”
他微笑，“你有你唯一的嗜好，我不擔(dān)心�！�
“快些回來�！�
他說：“開始限時限刻針對我了。”
我們緊緊擁抱。
紐約有電話來分配工作，我說要籌備婚事，暫時不想工作。他們引誘我：“兩天就放你走，四十八小時內(nèi)保證你獲得十二小時睡眠，婚前紀(jì)念作�！�
“我要問過他�！�
“問了第一次以后每次都得問，周小姐，你想清楚了？”
“我很清楚�！�
“他很有錢吧�！�
“市儈�！�
“盧昂在這個時節(jié)非同小可呢，你一直喜歡金色雨花，站在樹蔭下，那些金黃色的小花不住落在你頭上、臉上、身上，記得嗎，金色的眼淚�！�
“不�！�
“你這個狠心的歹毒的無義氣不識抬舉的女人�！�
“我必須先問過他�！�
“你呼吸要不要征求他同意？”
“事實上，的確如此�！�
他叫我落地獄，我說你請先。
不想再工作。模特兒生涯并不好過，一天變?nèi)齻�妝的時候，真覺臉皮會隨著化妝扯脫，發(fā)型換了又換，大蓬頭發(fā)隨刷子扯將出來，心痛有什么用。
而且最不喜歡聽見“啊你便是大名鼎鼎的周承鈺”，一聲啊之后，人們的雙眼即時架上有色眼鏡，再也看不到實實在在的周承鈺，他們的幻想力如脫韁之馬，去到不可思議的境界，陷我于萬劫不復(fù)之地步。
我們都沒有朋友，因為沒有真人可以生活得如他們想象中那么精彩，一接觸到真面目，他們往往有種被騙的感覺，十分失望。
脫離工作，過一段日子，人們會忘記，可幸他們的記憶力差。
夜長而沉悶，電話鈴響，我似少女般跳躍過去，“付于心�！蔽艺f。
“我是喬梅林。”
她真的不放棄，存心要與我接近。
“你覺不覺得坐在家很悶。”
我覺得好笑，她會寂寞？
隨即發(fā)覺不公平，想當(dāng)然，我們都犯這個毛病，替別人亂戴帽子。
“當(dāng)然悶，”我換了一個公正的角度說話，“我們在同一只船上�！�
“要不要出來喝杯茶？”
“我不行，我要等電話�！�
“他出了門？”
“是�！�
“你至少還有個精神寄托�！�
我覺得與喬梅琳頗為投契，一生人從未接近過同齡女性，她有她的一套，熱情、爽朗、自信，毫不猶疑地主動接觸反應(yīng)遲鈍的我，難能可貴。
物以類聚，她也是個為盛名所累的女子。
“你要不要過來？”我終于邀請她，“吃一杯蜜糖茶，對皮膚有益�！�
“我的皮膚糟透了�！�
喬梅琳的派頭比我大，也較懂得享受，駕一輛美麗的黑色跑車，惹人觸目。
我笑說：“我什么道具都沒有�！�
她凝視我，“你不需要借力于任何道具�！�
“你的開銷一定是天文數(shù)字，”我說，“不過收入也必然驚人�！�
她坐下來，“怎么樣才可以做到像你那樣謙和？”
“我？我是最最孤僻的一個人�！蔽倚ζ饋怼�
“我真的仰慕你，知道嗎？”
“謝謝你，我也一樣，請喝茶。”
她趨向前來，握住我的手。
我略表訝異，本能反應(yīng)地輕輕縮回我的手。
“今天你心情好得多�！�
她看出來，好不細(xì)心，比起我首次見她，心情差得遠(yuǎn)了。
喬梅琳手上的鉆石非常大非常耀目，這也是我沒有的，我什么都沒有。
她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笑著說：“都是自己置的，沒有利用過男人，沒有占過他們的便宜�！�
這我相信，看得出來。
“那次同姚永欽出現(xiàn)，是赴一個制片的約，他叫他來接我�！彼�要解釋。
我笑了，“梅琳，我想你不必介意了，他在里奧不知多開心，我們真可以忘記他�！�
“你同他來往，有三年了吧�！�
“那段日子我非常沮喪，他幫了我許多�！�
“我知道，當(dāng)時你胖了許多。”
我點點頭，“你在雜志上讀到？”
“是的，所以剛見面，就像認(rèn)識你良久的樣子�！�
我釋嫌，是會有這種感覺的，可惜我不大留意本市的花邊新聞，否則可以禮尚往來。
“你的事業(yè)在巔峰吧�！蔽覇枴�
“可以這樣說�！�
“我的卻已完結(jié)了�！�
梅琳笑，“你有事業(yè)已算奇跡，你從不迫、逼、鉆、營、撬、謀、推、霸……你沒有完，你還沒有開始�！�
我睜大眼睛看住她。
是是是是，我需要這樣的朋友，喬梅琳太好了，區(qū)區(qū)三言兩語，說到我心坎兒里去。
她不但美貌，且有智慧，我越來越喜歡她。
她看看表，“不早了，改天再來看你。”
輪到我依依不舍。
她較我獨立得多，所以感覺上要比我年輕一大截。
我不能高飛，因為傅于琛是我的枷鎖，但我是甘心的。
躺在床上，有種溫存的感覺，那許多許多辛酸并不足妨礙什么。
電話一大清早響起來。
這一定是付于心。
“周承鈺小姐�！�
“我是�！�
“德肋撒醫(yī)院的王醫(yī)師。”
我坐起來。
“你的報告出來了，周小姐，腫瘤內(nèi)有惡性細(xì)胞，請你馬上來一次。”
我呆了一會兒，“我馬上來。”
“一小時內(nèi)見你。”
我只有二十八歲！
我跌坐在地上，痛入心肺。
這不是真的，我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緊緊閉上眼睛，接著是憤怒，母親已經(jīng)活到五十多歲，什么毛病都沒有，為什么偏偏是我，思路亂起來，耳畔充滿嗡嗡聲。
我想找傅于琛，但他在什么地方？我們一直玩捉迷藏，到最后再也沒法子知道雙方的行蹤。
我一個人到醫(yī)院去。
“你要快快決定動哪一種手術(shù)。”
我僵坐著。
“第一種是整體切除。第二種是腫塊連淋巴結(jié)一起切除，但有可能要接受六個月輻射治療及六個月針?biāo)幹委煛！?br />
我低下頭。
“假如你需要再次診斷，我們建議你迅速行動，不要拖延�！�
我站起來。
“周小姐，康復(fù)的比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請快些決定動手術(shù)，我們可安排你在下星期入院�！�
“謝謝你�！�
“速速回來�！�
我用手緊緊捂著臉，眼前金星亂冒。
我的天。
腳步蹣跚地走到醫(yī)院門口，聽見有人叫我，“周承鈺，周承鈺�！�
��！茫茫人海，誰人叫我，誰人認(rèn)識我？
我停住腳步，轉(zhuǎn)過頭去，喬梅琳坐在一輛開蓬車內(nèi)向我招手。
我走近她。
她有一絲焦慮，“女傭人說你在德肋撒醫(yī)院，我找了來，有什么事嗎？”
我臉如死灰地看著她，“肯定要動手術(shù)。”
她臉色大變，痛惜地看著我。
我牽牽嘴角。
“上車來，我送你回家�！�
在車上，梅琳沉實地簡單地告訴我，她母親兩年前死于同一癥候，經(jīng)驗仍在。
經(jīng)過六十分鐘討論，我們安排在另一間醫(yī)院做第二次檢查。
梅琳冷靜、鎮(zhèn)定，辦事效率一流，我們沒有心情促膝談心，對白斷續(xù)，但結(jié)論往往一樣。
她說：“最主要是看你自己如何奮斗�！�
我不出聲。
“通知那位先生沒有？”
“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梅琳深覺訝異，但沒有追問。
我倆這一輩子注定要錯過一切。
“不要緊，我們可以應(yīng)付�！�
我用手抱住頭。
梅琳忽然問：“怕嗎？”
“怕得不得了�！�
“要不要搬來同我一齊��？”
“對你來說太麻煩了。”
“不是常常有這種機會的，有我在，熱鬧一點，你不會有時間深思�！�
“讓我想一想�！�
“不要想了，他要是想找你，一定找得到。”
我想是，要找總找得到，一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不然不會三日三夜不同我通信息。
事實我在這一生，不懂愛別人，他幾時來都不要緊，我總在等。
第二次檢查報告亦建議即時施手術(shù)。
我在鏡子里看自己，上天不高興了，他給的，他收回。
我同意。
醫(yī)生建議部分切除，損失不那么大，不致于殘廢，但事后一年的深切治療，需要勇氣及耐力沉著應(yīng)付。
梅琳沉默良久，“我贊成�！�
我十分感動。
她原不必如此，普通新相識朋友，何必?fù)?dān)這個關(guān)系，實牙實齒幫別人作決定，弄得不好，被人怪罪。
多少假撇清的人會得冠冕堂皇地把事情推得清潔溜溜，“你自己想清楚吧，誰也不能幫你�！�
我們在郊外喝茶。
“要找，還是找得到他的吧�！�
“終究進病房去的，還是我，醫(yī)生不要他。”
“你很勇敢�！�
“真正勇敢的人才不作瓦全。”
“這樣想是不正確的�！�
“你說得很對，”我握住她的手，有點慚愧，“你對我太好了�！�
“我們終于成為朋友�！泵妨照f。
我點點頭。
梅琳感慨，“多年來也努力結(jié)交朋友，慷慨于時間及金錢，但每說的一句話每做的一件事轉(zhuǎn)頭便被夸張地轉(zhuǎn)述誤導(dǎo)，弄得精神非常困惑，以致不想再浪費心血。誰叫我們做名人呢。”
“你太過緊張，因而耿耿于懷，面子不用看得太重。”
梅琳失笑，“你一眼便看穿我的弱點�！�
“請告訴我，手術(shù)后是否會變得非常丑陋�！�
“母親一直沒有讓我們看到，一定是可怕的，但部分切除應(yīng)該好得多，你仍可任模特兒工作�！彼f。
我伏在茶桌上不語。
“你害怕疤痕？”
我細(xì)聲說：“我統(tǒng)共只有一個美麗的軀殼，失去了它，什么都沒有�！�
“你不會失去它，你會生活下去，”梅琳說，“軀殼總會老卻，失去美麗。”
“藥物的副作用會使我頭發(fā)掉光�！�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擔(dān)心那些，救命比較要緊�！�
喬梅琳說得對。
與她在一起，我得到很多真理。
傅于琛終于有消息，這次是他找不到我，我拒絕透露行跡，喬梅琳說：“請他即刻回來�！蔽覔u頭，不是在這種情況下，不要他看見我狼狽的樣子。
他留言說下星期五會回到本市。
星期五，我在星期四動手術(shù)。
“我決定告假陪你�！泵妨照f。
我搖頭�！坝袥]有人陪都一樣，大部分時間都是昏睡�！�
“但你會知道有人等你醒來，那是不同的�！�
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動作便是將手探往左胸，略為安心，因為它還在。
接著看見傅于琛痛心憤怒的面孔。
他壓抑著情緒問：“痛嗎？”
我搖搖頭。
“為什么瞞著我？這等大事也不與我商量�！�
我沒力氣分辯。
“幸虧挑了個好醫(yī)生，你孤意獨行還要到幾時？”
我做了個哭笑難分的表情。
傅于琛仍似氣急攻心，“承鈺，我永遠(yuǎn)不會原諒你�！�
我別轉(zhuǎn)面孔。
他以為我同他玩游戲。
接著梅琳進來，她看他一眼，然后輕輕伏到我病床上，握住我的手，“醫(yī)生說你很好，你過正常生活的成數(shù)極高�！�
我點點頭。她用了一只新的香水，很濃郁的果子味，沖淡了消毒藥水，使我略覺安全。一個女子，有時需要另一個女子更多，因為只有她們了解，她們明白。
梅琳說：“你會活下去。”
我輕輕答：“但失去頭發(fā)及幽默感�！�
“你不會�！�
傅于琛震驚，才離開數(shù)天回來，已經(jīng)物是人非，他再一次失去機會。
我閉上眼睛。
出院那一日，傅于琛來接我。
實在不愿意見到他，只差那么一點點，已可以達成畢生愿望，但生活總與我們開玩笑，你計劃的是一樣，發(fā)生的又是另一樣。
胸口里充塞著淚水，但嘴角卻牽動一個笑。
傅于琛輕輕說：“我與醫(yī)生詳細(xì)談過�！�
當(dāng)這件事結(jié)束，我們都會成為專家。
“只需要治療一年，承鈺，一年后你可以康復(fù)，醫(yī)生有很大的把握�！�
我什么也沒說。
“明天，我們就去注冊結(jié)婚�！�
他把臉埋在我手心中，我感覺到他炙熱的眼淚。
“承鈺，”他嗚咽說，“我傷心到絕點，不知怎么辦好。”
“一年后再說吧，我或許會痊愈�！�
“讓我來照顧你。”
“不，我還想給你留一個好印象�！�
“最好讓佩霞看護你�！�
“她要服待自己的家，還是放過她吧，我有自己以及醫(yī)生護士，會渡過難關(guān)的�！�
“懇求你，不要拒絕我。”
“不會成功的，付于心�！�
“承鈺——”
我輕輕按住他的嘴，“答應(yīng)我一件事�！�
“任何事，請你說�！�
“不要再結(jié)婚�！�
他應(yīng)充我。
那只不過是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使他覺得終于為我做了一件重要的事。
馬佩霞在兩個星期后蜜月回來。
一身太陽棕，看得出小心翼翼地搽過不少防曬品，但紫外線還是在她臉上添了一大堆雀斑，我對牢她搖頭，她會后悔，一定是為著遷就歐陽，他是戶外型。
她很為我擔(dān)心，“可以讓我看看手術(shù)結(jié)果？”
我搖搖頭，“太不雅觀了，因為壞細(xì)胞蔓延列四個淋巴結(jié)，連續(xù)三個月要躺在電療器下，如果壞細(xì)胞伸延到二十個淋巴結(jié)，我不會坐在這里�！�
“專用名詞瑯瑯上口了�！�
“這些都是我日常生活用字。”
她細(xì)細(xì)端詳我。
我問她：“婚姻生活愉快嗎？”
“承鈺，聽說你最近同喬梅琳來往得很密。”
“她是我的朋友�！�
馬佩霞靜一會兒，“她是怎么樣的一個人，你知道沒有？”
“她是一個極之關(guān)心我的人�！�
馬佩霞點點頭，“其他不重要？”
“當(dāng)然，不重要�！�
“承鈺，我們?nèi)匀粣圩o你，別忘記我們�！�
“你在外頭聽了什么謠言？”
“承鈺，你說得很對，一切不重要，”
馬佩霞充滿憐惜地趨近，用手細(xì)細(xì)觸摸我面孔。
我握住了她的手。
“但愿你快快康復(fù)，再度投入工作�！�
“謝謝你�！�
她長長吁出一口氣。
這一段日子最難熬，每日似上班一般，穿好衣服赴醫(yī)院，躺在電療室接受治療，龐大的機器顯得我身軀渺小，對護理人員來說，任何病體完全公平招待，臭皮囊的價值等于零。
但是梅琳總使我精神振奮，她每一日駕駛不同顏色的車子來接我，竭力驅(qū)走低壓。
在那三個月根本沒有見過別的朋友。
傅于琛來過。
看到傅于琛很高興，但是沒有主動的對白，只能微笑地回答他問話。不，我不想跳舞。沒有，醫(yī)生說什么都可以吃，但最好以蔬果為主，有空多數(shù)看書。梅琳每天與我一起，明年或許可以共游歐洲。
聽到梅琳的名字，他緘默。
過一會兒他再要求，“承鈺，讓我來照顧你�！�
“我已經(jīng)欠你很多，無法償還，你實在不必與我一齊挨這一年�！�
“你情愿去欠一個陌生人的情�！�
“梅琳不是陌生人�！�
“是，我們現(xiàn)在都知道，她把你霸占著，別人難以接近你�！�
“你要接近我做什么？”我問他，“我再也不比從前，連自己都不認(rèn)識自己。”
“你應(yīng)該知道我不是那樣膚淺的人�！�
傅于琛要證明什么呢，為著舊時，為著表示他有深度，都是不夠的。
我需要新生活。一個不知我過去真面目的朋友。
我說：“過了這一年再說吧。”
他沉默地離去。
梅琳知道這件事之后說：“他的情緒震蕩平復(fù)后，不一定會再回來。”
“我知道。”
“為什么放棄他？”
我平靜地說：“一個病人沒有精力談其他，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救治身體。”
梅琳并沒有把這當(dāng)為我由衰之言，連我自己都沒有。
我微笑，“認(rèn)識傅于琛，幾乎有一生那么長�！�
她耐心地聆聽。
“自我七歲開始，他已被我吸引，你知道為何？”
“因為你漂亮。”
“是的，而我現(xiàn)在已失去這股魅力�！�
“他不見得那么淺薄�！�
“不，不是他，是我，我無法忍受在他面前展露我現(xiàn)在的自己，淺薄的是我，我再也沒想到上天會決定這么快取回我的天賦。”
梅琳看著我。
“我要傅于琛永遠(yuǎn)記住從前的周承鈺，我不要他將兩個周承鈺比較。”
過了很久，梅琳才說：“你真的愛他，可是�！�
我說是。
這句話算來，也已經(jīng)有一年多了。
我一直與梅琳在一起，痛苦的藥療過程，幾乎兩個人一同挨過，梅琳處變不驚，藥品一切罕見的副作用她都熟悉，唯一的分別是她母親沒有活下來，而我有。
對梅琳來說，這是心理上的一項勝利，是以與我一起奮斗，她不覺疲倦。
當(dāng)他們問我是否再能工作，我對牢鏡子良久，為了報答梅琳，我說可以，為了報答馬佩霞，我建議介紹歐陽的設(shè)計。
他們特地派人來看我。
我左臂不能像以前般活動自如，姿勢不如以前挺直，一笑起來，眉梢眼角全部出賣我，而他們的新人如云。
“承鈺吾愛，但是你的面孔有風(fēng)霜的靈魂，我們有足夠的青春女表演泳裝直至二五五O，”他說了一連串名字，“同這些一級模特兒相比，你還真是小妹子呢，年齡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同梅琳笑說：“終于走運了�！�
梅琳拍拍我肩膀，傳遞無限鼓勵。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紐約代理人凝視我倆良久，忽然慘痛惋惜地說：“難怪我們越來越難娶妻，多么大的浪費�！�
佩霞至為感激。對歐陽好，比對她好更能使她感動。
歐陽的設(shè)計在許多許多地方還非常的稚嫩，但此刻介紹出去也是時候了，他可以逐步改良。
她同我說：“你熬過難關(guān)了�！�
我搖頭，“還要過幾年，五年復(fù)發(fā)死亡率是百分之三十�！�
“你仍然容易疲勞？”
我點點頭，“皮膚時常無故發(fā)炎，嘔吐，不過保持了大部分頭發(fā)�！�
“不說出來，旁人不會注意到�！�
“如果與我一起住，什么都瞞不過�！�
“所以你拒絕了傅于琛。”
“我太愛自己，不想他看到這些丑態(tài)�！�
“換了是我，說什么都要逼歐陽目睹整個過程，我自私，決不放過他。”
我忍不住笑。
這樣放肆的孩子氣證明她的生活極之幸福。
馬佩霞吁出一口氣，“你沒有再與他見面？”
“他離開了本市，你不知道？”
馬佩霞搖搖頭，“我只知道他那離婚官司打得極其痛苦，他的妻子們痛恨他�！�
“他還有你，你并不恨他。”
“但我也沒有嫁給他�！�
“這便是智慧�！�
“承鈺，你可恨他？”
“我永不會有機會知道，我只知道我與他不是什么可愛的人，距離保留了美好的幻覺。”
她問：“梅琳將與你共赴洛杉機？”
“一起去工作，她有影片拍攝�！�
“你快樂嗎？”
我微笑，“多么艱難的一個問題，你怎么可希企我可以在閑談間答復(fù)你�！�
“我沒想到她真的關(guān)心你�！�
“我們都意失覺的時候，開頭我也低估她�！�
馬佩霞問：“傅于琛在外國干什么？”
“嘖嘖嘖，歐陽太太，你對別的男人別太關(guān)心了才好�！�
照片出來了，我一點都不喜歡。
照片中的我十分蒼老憔悴瘦削，看上去似服食藥物過多。
攝影師詫異我的挑剔，“這批照片很漂亮，味道直追恩加路的亞諾愛咪�！�
“愛咪小姐已接近五十高齡�！蔽椅站o拳頭。
梅琳笑了，前未解圍，“他們會處理底片�！�
“梅琳，下次拍照，把你的頭借給我。”
“我的頭，跟尊頭，差不多歲數(shù)，不管用�！�
我們終于還是笑成一團。
笑底下，也并沒有充滿眼淚，也許我并不是個敏感的女子，要求低，碰到什么是什么，走一步路算一步，總會生活下來，隨遇而安。
我茫然轉(zhuǎn)過頭去看著梅琳，她了解地朝我微笑，一邊輕輕擺擺手，示意我不要想得太多。
我復(fù)低頭。
傅于琛才不會比她更了解我。
年輕的時候老認(rèn)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現(xiàn)在卻認(rèn)為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梅琳與我時常旅行，寬闊長身的裙子又回來了，我狠狠地買了十多件，穿著與她滿歐洲逛。
梅琳即時愛上它們，因為舒服的緣故。
原來她以前沒有穿過，對了，是我分外早熟，十三四歲被傅于琛扮作大人，要比梅琳多活十年。
自歐洲轉(zhuǎn)往洛杉機，她與工作人員會合，我等攝影組通告。
空閑時亂逛，有時坐在天臺，一動不動，劫后余生，看到什么都知道感激，只要不再見醫(yī)生，什么都是好的。
梅琳喜歡老好荷里活，而我那收集東西的毛病又犯了，光是明星甫士卡就買了上千張。
梅琳說：“那時候的明星才是真正的明星，形象華麗荒唐淫逸，觀眾可望不可及，像足天邊一顆星，做著不是普通人可以做的事……你看看今日的明星，像什么，住一百平方米的公寓便要招待記者了，要不要老命�！�
她像是后悔沒趕上當(dāng)年的盛況，把我引得笑起來。
“你也算是后輩中的佼佼者了�！�
“太慚愧，如今高薪女白領(lǐng)也有六十萬一年，公司福利還不算在內(nèi)，一做可以到五十五歲退休，我們能賺多少，六十萬片酬，一年兩部？開銷比人多十倍，做到三十歲，記者就開始勸你趁好收山了�！�
梅琳第一次對我發(fā)牢騷。
“當(dāng)然不是后悔，只是——”
我用力拍她的肩膀，“去，到日落大道去，我們在荷里活呢�！�
“稍遲再去看蘭道夫赫斯特為他情人建筑的堡壘，真不明白他可以愛她到哪個地步……”
梅琳最近致力儲蓄，頗覺辛苦，所以話多起來。
她說得對。從前時勢不一樣，滿街是機會，連母親都可以嫁完又嫁，不愁衣食，現(xiàn)在這種富裕的風(fēng)景一去不再，各人手中的錢都不舍得花，個個精打細(xì)算。
如今的周承鈺，大概只有往兒童院一條路。
梅琳計劃再工作三年，與我移居北美洲。
這是個好主意，屆時我倆色相己疲，找個地方躲起來做家務(wù)看電視度日是上選。
我們合伙在金門灣買下一層看得見海的公寓。
梅琳笑說：“你，你負(fù)責(zé)一日三餐�！�
“那還不容易，做一個羅宋湯足可以吃一個星期。”
袁祖康留給我的款子現(xiàn)在見功了。
梅琳的拍攝程序頗為緊湊，許多時候我做獨行俠，替她購買雜物。
一時找不到她指定的洗頭水牌子，逛遍超級市場，有點累，于是到一間小小海鮮館子坐下，叫一客龍蝦沙律，女侍過來替我斟咖啡，友善地問好。
越來越不介意一個人獨處，有時還覺得甚為享受。
我已戒掉香煙，現(xiàn)在喝咖啡變成我唯一的人生樂趣。
“承鈺�！�
我抬起頭來。
啊！是付于心。
淡淡中午陽光下看到他兩鬢白發(fā)以及眼角性格的皺紋，他面孔上表情罕見的柔和，輕輕叫我名字，像是一提高聲音，我便會似一只粉蝶拍動翅膀飛走。
我貪婪地看住他，不相信我們會遇上，這會不會是我精誠所至，產(chǎn)生的幻象？
過了好一會兒才能開口說話。
他先問我：“一個人？”
我點點頭。
“氣色好多了。”
我微笑。
“戰(zhàn)勝疾病了吧�！�
“還在斗爭�！�
“真是勇敢，承鈺，我低估了你�！�
我沖動地站起來，推翻面前的咖啡杯子，濺了一裙子，我與傅于琛情不自禁緊緊擁抱。
他把我的頭用力按在胸前，我整張臉埋在他西裝襟里，這個姿勢實在太熟悉，小時候稍不如意，便如此大哭一場，哭聲遭衣服悶塞，轉(zhuǎn)為嗚咽，過一會兒也就好了。
過很久很久才抬起頭來，淚流滿面。
一直沒有哭，因為難關(guān)沒有熬過，自憐泄氣，再也無力斗爭。
他掏出雪白的手帕沒頭沒腦替我擦臉，我笑起來。
“小心小心，”我說，“從前貨真價實，現(xiàn)在眼睛鼻子可禁不住這般搓揉�！�
他與我坐下來。
“在我眼中，你永遠(yuǎn)是小承鈺�！�
那是因為是他眼光不夠犀利，“老了�！�
“怎么會�！�
“無論你多不愿意，我再也不是從前的小女孩�！�
他發(fā)一會子愣，低下頭來，“你不長大，我就不老，所以希望你一輩子是小孩�！�
我微笑，無言。
“這些年來，你也吃了不少苦�！�
“做人根本就是吃苦，誰不是呢�！辈辉付嗾f。
“承鈺，讓我補償你。”
我一震，他一直未曾忘懷我，不過這可能是最后一次，他不見得會年年追問下去。
我低聲說：“我已不再美麗。”
“我不介意。”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腮邊。
“我介意�！�
“你不必這樣，如此說來，我何嘗不是一日比一日丑陋�！�
“你不同，你還擁有其他，而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
“你愿意與喬梅琳共度一生？”
“不一定，但是目前我們相處得很好�！�
“承鈺，為何這么驕傲？”
我雙眼看著遠(yuǎn)處，自卑的我不能在感情上滿足他。
“我們做錯了什么，承鈺，如果這是圓舞，為什么到頭來，雙方經(jīng)歷這許多不同的事與人卻沒有與原先的舞伴離場？”
過了許久，我說：“也許音樂不對，也許我們聽錯了，也許是另一種舞，不是這個跳法，我們表錯了情？”他落下淚來。
“但是曾經(jīng)共舞，是我畢生快樂�！彼o緊閉上雙眼，我把手帕還給他。
遠(yuǎn)處傳來一把清脆的聲音，“傅于琛，付——于一一心”
我抬起頭，大吃一驚。
一個才十四五歲的女孩子，一頭長發(fā)，雪白瓜子臉，正在向我們走過來，她穿著小小一件襯衫，領(lǐng)子俏皮地往上翻，大圓裙，平底鞋，素凈的面孔上沒有化妝，只搽著櫻桃紅的口紅。
我張大了嘴。
這是周承鈺，這是我，我離了魂，回到二十年之前，站在風(fēng)里，一額頭碎發(fā)飄拂，一臉笑容，眼目明亮，不惑地看著二十年后殘缺的自身。
小女孩逐步走過來，我定定神，回到現(xiàn)實的世界來，輕輕同傅于琛說：“找你呢�！�
他轉(zhuǎn)過頭去。
“付于心。”她叫他，是她與他結(jié)伴來。
我站起來，“我要走了，梅琳在等我�！�
“承鈺——”
我溫和地朝女孩呶呶嘴，抓起手袋，匆匆離開館子。
朝旅館走去的時候，我一直想，一定是音樂不對，我與傅于琛，卻會錯了意，空在舞池中，逗留那么些時候，最后說再見的時候，沒找到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