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大夫已經(jīng)起來，收拾好地方，做了香濃紅茶，正在澆露臺上的玫瑰花。
韶韶一一看在眼中，深覺幸運(yùn)，她找到了好拍檔，這同本身條件有什么關(guān)系呢，許多比她漂亮、出身更好、修養(yǎng)更佳的女性都沒有碰到適當(dāng)?shù)娜恕?br />
鄧志能懂生活情趣，這才是最重要的。
見到妻子回來，替她斟杯茶。
“放完這次假，我倆就聚少離多�！鄙厣匦υ弧�
小鄧一定有適當(dāng)?shù)拇鸢福骸班�，放完再說吧，一天的憂慮一天當(dāng)就夠了�！�
韶韶最愛他這種樂觀的態(tài)度。
她到這時才看到電話邊的留言，“怎么，蘇阿姨一早就打過電話來？”
“是。”
“說些什么，你沒有得罪她吧？”
“喂，我又不是生番。”
韶韶緊張起來，“她有什么事？”
“請你吃飯，叫我也去�！�
“是在她家嗎？”
“不，在外頭名貴西餐館。”
“呵，我馬上復(fù)電�！�
韶韶十分高興，撥通了電話，“蘇女士在家嗎？”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韶韶又問了一聲。
一位男士才答：“她出去了，你是哪一位？”
“我是她朋友區(qū)韶韶�！�
那人震動了，“聲音那么像！”
韶韶不知他是誰，更不知道她的聲音似誰，只得陪笑。
半晌對方說：“舜娟回來我叫她同你聯(lián)絡(luò)�！�
“勞駕�！�
韶韶轉(zhuǎn)過頭來，“那位，可能是蘇阿姨的丈夫�！�
她忽然明白了。
像，當(dāng)然是像她母親，他們?nèi)X得姚香如與女兒一個印子刻出來。
韶韶問：“我可像母親？”
小鄧答：“其實不很像，但是外人眼中，三分像已經(jīng)是十足像�！�
“而且，”韶韶微笑，感慨地說，“他們也許十分想念家母�！�
小鄧抬起頭，“嗯，蘇舜娟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噫，我不知道，她未曾說，我不曾問�！�
“你猜呢？”
“唏，趙錢孫李，張三王五，怎么猜？”
鄧志能全神貫注地看著妻子，“我猜，那名字或許會叫你吃驚。”
韶韶“嗤”一聲笑，“不如想想穿什么衣服去吃那頓西餐�！�
小鄧答：“旗袍�！�
韶韶忽然想起母親那件舊絲絨外套。
反正有空，她把它拿到一個開時裝店的女友處借蒸氣熨斗一用。
女友出來一看，“嘩，美。”
說也奇怪，蒸氣一噴，絲絨的茸毛又漲鼓鼓豎起來，恢復(fù)了七八成舊貌。
“披起它�！�
完全合身。
“袖圈窄了點，你的臂膀比外套的主人粗壯些�！�
“是，”韶韶惻然，“我們這一代的胳臂上要走馬。”
女友很沒味道地接下去：“這也還不要緊，奇是奇在也沒有誰感激我們�！�
“父母呢，父母總不一樣吧？”
女友坐下，點一支煙，“家母蔑視我嫂子弟婦不學(xué)無術(shù)，沒有工作，少份收入，可是又覺得我不爭氣，不懂得在男人身上找生活，沒面子�！�
呵，那么難侍候的老太太。
“要家用之際，男女平等，分家之時，我是女兒�！�
她替韶韶把外套掛在衣架上，“拎著回家�！�
韶韶道謝告辭。
照片也做好了。
四個人，兩個女主角的衣服一件粉紅、一件淡藍(lán)。
忽然之間，韶韶看清楚了，“小鄧，媽身上這件外套，就是我這件呵�！�
“咄，我早就發(fā)覺了。”
“怎么不說？”
“這樣明顯的事，說來作甚？”
“我偏偏沒看出來。”
“你會不會是視野廣闊了？”
“什么意思？”
“遠(yuǎn)視，老花�！�
不，韶韶只是粗心，少年時她認(rèn)為這是一項缺點，此刻她覺得不知多好，看不到，不用煩，粗枝大葉，自有福氣。
韶韶索性選購一只相架，連照片一起作為一份禮物，這就回了禮了。
赴會那夜，連小鄧都規(guī)規(guī)矩矩結(jié)了領(lǐng)帶。
韶韶只得穿一件晚服，是那種所謂“小黑裙”，細(xì)細(xì)吊帶，半低胸，再不穿，稍胖些，也就不能穿了。
打扮停當(dāng)，小鄧看妻子一眼，忍不住用粵語贊道：“真?zhèn)S唔打得都睇得�！�
韶韶瞪他一眼，“你才去打天下，我坐家享福�！�
她取過舊絲絨晚裝披上，天衣無縫。
主人家早到，坐在看得到海景的桌子上，一桌三位女客，輕輕向他們招手。
連韶韶就是四位女士，今日眾星伴月，小鄧大受歡迎。
蘇舜娟女士為他們介紹：“我兩個女兒，這是奇芳，那是燕和�！�
韶韶打過招呼握過手才坐下來。
奇芳與燕和二人都是白皮膚，高挑身段，其中燕和的臉圓些，比較像母親，可是奇芳漂亮，她有種風(fēng)情，使看上去像個女明星似光彩耀目。
她們?nèi)四昙o(jì)相仿，在燭光下，用白酒伴著對白，一下子就熟絡(luò)了。
小鄧靜靜在一旁看著她們。
蘇女士同那小伙子說：“你今晚怎么不講話？”
小鄧笑笑，“自從婚后，我常用字只得是與好罷了�！�
“那你不愧是好丈夫�！�
“謝謝阿姨，你別看韶韶神氣活現(xiàn)，其實外強(qiáng)中干，非常孤苦，說不定幾時還得做高齡產(chǎn)婦，苦頭有得吃，讓她一點，也屬應(yīng)該，故一味胡混，是是是是是，好好好好好，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同她爭的�！�
蘇女士很感動，“好小子，這我就放心了�！�
“蘇阿姨，今晚怎么少了一位主人�！�
“你指外子？他有事，不叫他來�！�
“呵，原來如此�！�
這時，他聽到韶韶謙曰：“呵，對于衣著妝扮，我毫無心得�！�
可是那兩位女生也忙不迭說：“但求整潔罷了，工作也很忙，哪里有資格講究那個。”
小鄧放心了。
那兩位小姐絕對不是喜在嘴頭上占便宜的膚淺之輩。
奇芳跟著說：“如不嫌棄，改天到我家坐。”
“你不同父母住嗎？”
奇芳笑笑，“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正確地說，且已離婚�！�
韶韶說：“離婚是近代最普通的傷心事�！�
“是呀，”奇芳答，“那樣常見，卻仍然那樣無奈�！�
韶韶說：“會過去的�！�
這時燕和說：“我也那樣勸姐姐�！�
韶韶忽然感懷，“你們多好，姐妹倆，有商有量�！�
她們姐妹微笑不語。
蘇女士這才說：“你沒見過她們吵架呢。”
吃甜品之時，韶韶取出相架，送給蘇女士。
蘇女士接過，“自此我們要維持聯(lián)絡(luò)�！�
“一定�！�
“你不曉得你有多像你母親�！�
“是因為這件古董外套吧？”
“這件外套還是我陪她去做的。”
“那時絲絨叫天鵝絨，是不是？”
蘇阿姨長長嘆息一聲。
“蘇阿姨你真念舊�！�
她剛想說什么，侍者已遞上帳單。
飯局就這樣散了。
在車上，韶韶像個小女孩般孜孜不倦地談著各人的言行舉止以及妝扮。
小鄧不出聲。
“喂，整個晚上冷眼旁觀，有何心得？”
“我？我覺得三母女各自心事重重�！�
“是嗎？”韶韶愕然，“我怎么看不出來。”
“說你笨就是笨�！�
“我還算笨？”韶韶不服氣。
“笨得一等一�！�
“咄！偏見�！�
“人家三母女就比你聰明百倍�！�
“愿聞其詳�！�
“到了這一刻，你都還不知道人家姓什么。”
韶韶驀然想起，“這倒是真的，忘了問。”
“人家蘇阿姨故意回避不談�！�
“你別多心，她不是那樣的人。”
“也難怪，笨人眼中，人人均是笨人�！�
韶韶不怒反笑，“聰明人，你還看到些什么？”
“兩位小姐都不快樂�！�
韶韶問：“你憑什么那樣講？”
小鄧笑嘻嘻，“她們的眼睛似在說，怎么區(qū)韶韶會嫁得如此好夫婿？艷羨得悶悶不樂�！�
誰知韶韶也會給丈夫一個意外喜悅：“這倒是真的，如意郎君嘛，可遇不可求�！�
那一夜，睡到一半，韶韶忽然醒了。
這是她婚后第一次聽到母親的咳嗽聲。
“媽媽？”她輕輕掀起被褥。
客廳的窗簾沒拉上，她看到一輪明月。
除下來的舊絲絨外套搭在椅背上，韶韶過去，說道：“媽媽你是否有話同我說？”
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韶韶一驚轉(zhuǎn)頭，看到鄧志能站在她身后。
兩人一言不發(fā)，握著手，在沙發(fā)上坐到天亮。
靜寂中聽到鄰居有新生兒啼哭聲，他母親呵呵地哄他。
此際，韶韶又打個呵欠闔上眼睛。
醒來，小鄧已煮好雞粥，且買來上海油條。
也算沒話講了，韶韶覺得新婚生涯美滿，幾乎不想回到辦公室去。
她問小鄧：“我們夠不夠靠節(jié)蓄這樣過一輩子？”
小鄧?yán)湫�，“你倒想，月底就床頭金盡了，這幾天把你喂得白白胖胖，不過是想你假期完畢繼續(xù)有力氣搏殺養(yǎng)家，你倒吃撐了想退休？”
韶韶頓時氣餒。
工作真是人類生命中最大的荊棘。
“韶韶，告訴我，你可快樂？”
區(qū)韶韶毫不猶疑，“我當(dāng)然快樂。”
“你母親的身世不叫你為難？”
“大嘴，世事古難全，千里共蟬娟�！�
小鄧頷首，“真是笨有笨的好處�！�
韶韶把臉趨近去，“這不是大智慧嗎？”
小鄧沒好氣，“人家蘇女士才大智若愚�！�
“我如果像媽媽，那么，我媽也不是聰明人�！�
“不，你恐怕是隔代遺傳，伯母這么多年沉默如金，是勘破世情后至高表現(xiàn)。”
“我都不知道你說些什么，下星期我要上班了，新總督來上任，不知多忙，正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錯認(rèn)他鄉(xiāng)作故鄉(xiāng)�！�
“能不能求調(diào)？譬如說到市政局去搞唱游宣傳，輕松得多�！�
“你真是見人挑擔(dān)不吃力，不過，我喜歡做京官�！�
“貼近陛下，哎？”
“誰是皇上？”
“QE2，你不知道嗎？”
果然，一銷假就忙得不可開交，晚上七點鐘仍咬著漢堡包答記者詢問。
放假時間長的幾分肉又還給工作。
韶韶一直佩服胖人，幾十年功力，從不間斷，天天長脂肪才行，而人，總有睡不著吃不下以及發(fā)一兩度燒的時候吧，由此可知，胖人是多么努力維持他們的體重。
一日，忙至尾聲，站起來，伸個懶腰，只覺一臉油膩，只想匆匆回家去泡個熱水浴，忽然電話鈴響。
韶韶喂地一聲，照例報上姓名。
是一位女聲：“下班沒有，一起去吃日本菜如何，我就在樓下。”
聲音十分動人，不像是小鄧扮的，可謂飛來艷福。
但韶韶不得不硬著頭皮問：“是哪一位？”
“啊對不起，”她笑了，“我是區(qū)奇芳，記得嗎？”
韶韶大樂，“奇芳，你也姓區(qū)？”原來蘇阿姨的丈夫姓區(qū)。
“你不知道？”對方愕然。
“我馬上下來�！�
“耽會兒見�！�
韶韶給小鄧撥了個電話，報告行蹤。
小鄧叮囑：“那位小姐像是可以喝幾杯的人，你還要開車，別同她斗飲�！�
小鄧這種第六感沒話說，韶韶同奇芳會合了，一到館子，她便叫侍者燙米酒上來。
她告訴韶韶，“我路過，試著找你，不料這樣有緣�！彼ξ赜靡恢皇滞兄�，十分嬌慵。
鄰座有兩個日本人已經(jīng)感到驚艷，頻頻轉(zhuǎn)頭過來看她。
“可是有事同我商量？”
“沒有，自從那日見面之后，不知恁地，十分思念你，故此找個借口，前來約會�！�
碰巧韶韶也有同感，所以一叫就下來，“我們會成為投契的朋友嗎？”
“哈，你為什么不找我？”
“奇芳，我是那種聽差辦事的小公務(wù)員，午膳只得一小時，怎么約人？下班鐘數(shù)不定，也不方便，周未呢，又想打個懶覺，辦點私事，時間就如此報銷�！�
“聽上去生活得很充實。”
“你呢，你干哪一行？”
“那日你沒聽見燕和揶揄我？”
“對，瞧我這記性，你是名畫家�！�
“畫畫容易成名難。”
韶韶且先干一杯，把小鄧的囑咐丟在腦后，“非要成名嗎？像你這樣，經(jīng)濟(jì)不成問題，又有如此優(yōu)閑嗜好，閑時作畫自娛，怡情養(yǎng)性，不知多妙，何用成名？”
奇芳沒想到韶韶性情如此恬淡，不覺失笑，“那么，你何以證明自己？”
“該四字真言根本不通，我是我，證明什么？”
奇芳十分欣佩，“那么，久不成名，人家怎么看你？”
“咄，人家是誰，他的名氣又有多大，”韶韶大笑，“我管他呢�！�
奇芳也笑，“韶韶，你真瀟灑，誰教你的？”
“我早說過，我們這一號小人物只要把當(dāng)日工作趕完已經(jīng)大樂，心無旁騖，我那拍檔鄧志能與我志同道合，也一般無甚出息，故此生活優(yōu)悠。”
奇芳發(fā)呆，好生羨慕，“那么，你生活全無遺憾？”
韶韶一怔，轉(zhuǎn)動酒杯，“家母過世得太早，我沒能好好孝順?biāo)�。�?br />
“她一定是位可愛的阿姨�！�
韶韶雙目紅紅，“不在話下。”
二人正談得投契，鄧志能出現(xiàn)了。
韶韶“咦”一聲，“你來干啥？”
小鄧笑笑，“我來付帳呀�！背娣键c點頭。
奇芳知道他特地來接韶韶，笑笑。
新婚，是應(yīng)該如此，往后有什么變化，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們先送奇芳回家，車子兜個大圈。
回程中聊天：“奇芳也姓區(qū)�！�
誰知小鄧打一個突，“姓什么？”
“同我一樣姓區(qū)�！�
“太巧了。”
“區(qū)是粵人大姓，本市起碼十萬人姓區(qū)�！�
小鄧漸漸平靜下來。
“還說什么？”
“她是個畫家，盼望成名�！�
小鄧微笑。
從事文藝工作本是天下第一逍遙營生，可是一旦求名，又會變成最痛苦的工作，天堂地獄，一念之差。
“我覺得她想向親人證明什么似的。”
“她們一家三位女性都不快樂�！�
“你呢，小鄧，你這個一定要尋找歡笑背后流淚的人，又是否過分？”
小鄧不語。
“手術(shù)室風(fēng)光如何？”
“離開了工作崗位，不用再掛念�！�
“我也正學(xué)習(xí)這種優(yōu)良習(xí)慣�！�
回家之后，酒氣上涌，累得雙眼睜不開來。
桌上一大籃花，香氣撲鼻，韶韶問過“什么日子，誰送的花”，已經(jīng)倒在床上。
小鄧喃喃道：“對牛彈琴�！�
花束上有卡片，明明寫著：“韶韶，我們結(jié)婚已三個月”，此刻變成多余。
小鄧惱怒說：“鮮花牛糞�！�
第二天韶韶沒聲價的道歉，小鄧猶自悻悻然。
“粗胚�！�
“誰，我？”
小鄧不去回答她。
“大嘴，最近已經(jīng)不見母親入夢了�！�
鄧志能擱下報紙，“伯母對你放心了�！�
“也許是�！鄙厣貒@口氣。
“你呢，有無做母親的打算？”
韶韶再嘆一聲，“同事中一位太太最近初為人母，每天早上，替兒子拍張寶麗萊照片才出門，照片放口袋中，成日看著，你說慘不慘，她要上班，不能在家陪伴幼兒�！�
“你的意思是——”
“我要是有了孩子，就成日與他廝混，絕足江湖�！�
“可是很多女性視這為苦差�！�
“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好，答應(yīng)你�！毙∴嚭鋈豢犊卣f。，“應(yīng)允什么？”韶韶莫名其妙。
“養(yǎng)活你們母子�！�
韶韶大笑，“笑話，我自有打算，不勞你操心。”
小鄧急，“喂，這是我的責(zé)任。”改了口氣。
“世事多變化，什么事都得有最壞打算，我自幼受的家庭教育是一切最好靠自己�！�
想到母親的一生，不禁感慨萬分。
母親生前靠不到任何人，只得女兒與她相依為命，她生命中的男性統(tǒng)統(tǒng)與她有緣無分，父親、兄弟、丈夫……全遠(yuǎn)離她，她亦沒有叔伯，還有，韶韶根本未見過祖父。
根深蒂固，韶韶覺得要靠自己。
那天下午，奇芳撥電話給韶韶，“中午在電視上看見你。”
韶韶笑，“那是前些時候錄映的了，可是講解如何投票？”
“不，是一個記者招待會，你站在洋人后邊�！�
“呵是，這是員工福利，鏡頭偶爾會瞄到我們�！�
許多患鋒頭情意結(jié)的同事因此有意無意愛穿件紅衣，希望有人注意。
“你對工作好似相當(dāng)滿意�！�
“敬業(yè)樂業(yè)嘛�！�
奇芳笑，“到此為止，你一定忙�！�
“啊說三兩句不妨，周未有空嗎，把蘇阿姨與燕和都請出來可好？”
“我們再商量�！�
一整天韶韶都覺得幸運(yùn)，因為除卻小鄧，還有其他人關(guān)心她。
晚上，她起勁地同小鄧說著奇芳：“與我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睡到中午才起來，懶洋洋，翻翻報紙，到傍晚才吃一點點東西，食量似麻雀，穿真絲衣服，喜戴玉器，活脫是個藝術(shù)家，本來我挺怕這樣的人，但是與她卻十分投契�！�
小鄧不出聲。
韶韶問小鄧：“你好似不甚喜歡她�！�
“有婦之夫，有何資格喜歡或是不喜歡其他女性�！�
“嘩，冠冕堂皇�！�
“失禮失禮�！�
鄧志能有心事。
他在婚前向自己保證，有事絕對不瞞妻子，可是此刻他便懷著鬼胎。
那天早上，他見過蘇舜娟女士。
是蘇女士主動約他。
他們在醫(yī)院的候診室見面，真是一個突兀的約會場地，但是鄧志能實在走不開。
蘇女士卻不介意到他工作地點來，說真的，醫(yī)院最大好處是靜，還有，清潔。
鄧志能對長輩一貫客氣禮貌。
蘇女士輕輕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香如沒有痛苦吧？”
鄧志能小心地回答：“病了那么久，又做過手術(shù)，你不能說她很舒服�！�
蘇女士默哀良久。
鄧志能實在忍不住了，“為什么你們到今天才出現(xiàn)？”
“我們遍尋她們母女不獲，請相信我。”
鄧志能說：“此刻你們介入，會影響她的生活�！�
蘇舜娟看著鄧志能，“你什么都知道了？”
小鄧擺手，“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有點疑心，韶韶則連懷疑都沒有。”
“年輕人，你懷疑什么？”
“我懷疑你們一家，同韶韶有血緣關(guān)系�！�
蘇舜娟黯然，有口難開。
“韶韶到底姓許還是姓區(qū)？”
“她應(yīng)姓許�！�
小鄧松口氣。
猜錯了，沒有關(guān)系。
“那韶韶為何改姓區(qū)？”
“因為香如來到本市，曾嫁與一位姓區(qū)的先生，兩年后離異�！�
小鄧輕輕接下去說：“而這位區(qū)先生，正是蘇女士的丈夫吧？”
蘇女士頷首，“那時韶韶很小，不記得他�！�
“他叫區(qū)永諒�！�
“是�！�
輪到鄧志能沉默了，他不能理解五十年代一位年輕寡婦的心理狀況，故不能批評姚香如急急再婚匆匆分手是否多此一舉。
“我們四個人原是同學(xué)�！笔钦掌心撬膫�人。
鄧志能溫和地說：“蘇女士，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況且，其中二人已經(jīng)逝世，往事，可忘即忘，對大家都有好處�！�
蘇舜娟看著他，“如果可以忘卻的話，我不會到這里來舊事重提�！�
鄧志能全神貫注，“我必須保護(hù)韶韶，我是她丈夫，她世上唯一的親人�！�
蘇舜娟為難到極點。
小鄧吁出一口氣，“從頭說吧，從頭講會不會好—點？”
“你沒有那么多時間。”
“我聽一位編劇家說過，世上沒有三句話不能交待的故事。”
蘇女士生氣了，“這是真事，并非故事。”
鄧志能攤攤手。
蘇女士不愧是個高手，她吸一口氣，說道：“當(dāng)年，有四個年輕人，兩男兩女，在同一家大學(xué)念書，感情非常好，稍后，那兩個男生，同時愛上姚香如�！�
蘇女士聲音內(nèi)透露一絲無奈，一絲苦澀。
鄧志能驀然抬頭，呵，的確是蘇女士在說，是一個愛情故事，愛情故事并無年代之分，一直蕩氣回腸，他被吸引住了。
蘇舜娟微微笑，深沉眼神似回到那美好的五月天去，“香如愛的是許旭豪，他們未得家長同意便訂了婚，你看到那張照片，是在訂婚那日拍攝的。當(dāng)時，姚香如家長并不贊成�！�
“為什么？”
“因為許旭豪身份曖昧�！�
“什么身份？”
“年輕人，你對本國歷史太不了解了�！�
“當(dāng)然，我們讀歷史只讀到辛亥革命，且用英文答試題。”
“為何不自修求知？”
“我考上了醫(yī)科，每日得死讀十八小時�！�
蘇女士嘆口氣，“強(qiáng)化教育搞得真成功。”
鄧志能看著她，“許旭豪，是一次運(yùn)動中的黨員吧？”
“是，他相當(dāng)明目張膽，并非地下黨員�！�
鄧志能唏噓，韶韶感情激動時，他老勸她：“喂，請你控制你自己，我們不是搞革命�！睕]想那也許是遺傳因子發(fā)作。
“那是一次流血革命，戰(zhàn)斗激烈，一夜，許旭豪和許多大學(xué)生一樣，失了蹤，沒有再回來，我們只得匆匆?guī)еο闳缒舷�，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許旭豪是危險人物，為何接近他？”
“香如不理這些。”
“那你呢？”
“我對政治一無所知，但我一直喜歡區(qū)永諒。”
“這樣被株連，豈非十分無辜？”
蘇女士沒有回答那個問題，雙目看著遠(yuǎn)處。
鄧志能很低聲地說：“我猜想那時你們都非常非常年輕。”
蘇女士苦澀地笑，“革命、戀愛，都必須非常年輕。”
鄧志能給接上去，“過了二十五歲，還是改良生活要緊�！�
蘇舜娟說：“我沒想到的是，香如并沒有把往事告知女兒�！�
“你且說一說，三個好友，如何失去聯(lián)絡(luò)？”
就在這個時候，醫(yī)院擴(kuò)音器大叫起來，“鄧志能醫(yī)生，鄧志能醫(yī)生，急診室找�！�
小鄧立刻站起來回應(yīng)。
蘇女士馬上說：“在聽完整個故事之前，暫且莫向韶韶透露真相�！�
“是�！�
鄧志能匆匆轉(zhuǎn)頭向樓下走去。
現(xiàn)在，心靜了下來，他猶豫了，該不該先把這一節(jié)會面過程向韶韶坦白呢？
他感覺到一股壓力。
可恨他沒有時間聽完整個故事，可是憑他的智力，也許可以憑已得資料拼出一幅圖畫。
他自沉思中走出來，“韶韶，我有話同你說。”
一轉(zhuǎn)頭，發(fā)覺韶韶已經(jīng)熟睡。
小鄧啼笑皆非。
他輕輕說：“伯母，你可以放心了，韶韶完全不像你，韶韶本性如豬，聰明、愛玩，從不關(guān)心明朝�！�
他替她熄了燈。
這當(dāng)然是因為他疼她的緣故。
如果你愛一個人，那人永遠(yuǎn)又小又笨，需要憐惜照顧，可是假使你不喜歡他，他立刻變得老謀深算，是只妖精，必須好好提防。
韶韶當(dāng)然不如丈夫所形容的那般不濟(jì)，可是在鄧志能眼中，她不會長大。
輪到鄧志能做那個夢了。
他在書房填稅表，忽然聽見咳嗽聲。
他抬起頭來，“伯母？”
他沒有改口叫岳母，那時，他與韶韶尚未結(jié)婚。
他站起來，走出書房，“伯母，是你嗎，你如果有話，可以同我說�！�
他聽到輕輕的嘆息聲。
他肯定那是伯母，不禁心酸側(cè)然，“伯母，你看韶韶生活得挺好，你還有什么不放心？”
這時，有人推他，他驚醒，發(fā)覺自己不知什么時候，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推他的正是韶韶。
小鄧疲乏地笑，“愛妻，你可有表演三蓋衣？”
韶韶關(guān)心的說，“你做惡夢？嘴里呵呵連聲。”
“我夢見伯母�！�
“她怎么樣？”
“我并無實際看到她，我只聽到她嘆息。”
夫妻倆握著手良久。
第二天，鄧志能主動找蘇舜娟女士談話，約好在醫(yī)院附近一個公園見面。
鄧志能臉上不是沒有若干憂慮的，“上次我們說到你們?nèi)耸ヂ?lián)絡(luò)�！�
有一個冰淇淋小販推著三輪車過來。
小鄧忍不住，買了兩筒香草冰淇淋，一個給蘇女士。
蘇女士說：“坦白說，自從看到姚香如的訃聞后，我同區(qū)永諒就一直失眠�！�
小鄧微笑。
他仍然愛她。
果然，蘇女士說：“他一直愛她�！�
“那，為何離異？”
“她嫁給他一則是感恩圖報，二則是想從頭開始，可是事后發(fā)覺根本不能忘卻過去，故毅然離開了他�！�
她沒有錯到底。
在那個時候，不愿錯到底是要付出代價的，不但孤苦，也遭人非議。
鄧志能在這個時候作出建議，“不如我把韶韶也叫出來，聽聽這個故事。”
“不，這里邊還有一個關(guān)鍵，韶韶也許不能自陌生人處接受這個事實�！�
“那是什么？”
“姚香如還有一個孩子�！碧K女士抬起了頭。
鄧志能張大了嘴。
呵，他靈光一閃，一定就是區(qū)奇芳。
韶韶與她一見如故，有著異常好感，就因為血統(tǒng)關(guān)系。
“啊，”鄧志能大悅，“韶韶原來有個妹妹，韶韶不孤苦了，我會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她。”
蘇女士默默不語。
“有什么困難？”
“我與奇芳一直合不來，她不易相處，她完全不似韶韶，可是她父親異常偏愛她。”
“她們都不是孩子了�！�
“正是�！�
自蘇舜娟語氣中，小鄧可以聽出終身屈居第二的苦澀。
這么多年了，她一直沒有升上去，在丈夫心目中，蘇舜娟地位永遠(yuǎn)不如姚香如。
她比她忠心百倍，辛勞有加，可是在他心中，她就是不如她。
區(qū)先生想必也十分敬重妻子，但那只是一種感恩，他對妻子可能言聽計從，必恭必敬，但，他不愛她。
鄧志能不知道多慶幸他在韶韶心中是第一位，韶韶在他心中也是第一位。
太幸運(yùn)了，在現(xiàn)代人復(fù)雜的感情生活中，簡直萬中無一。
“韶韶可以接受這個事實嗎？”
“她是成年人，她也已得知她并非姓區(qū)。”
蘇女士凝視鄧志能，“在你心目中，韶韶十全十美吧？”
“她？”小鄧幾乎沒跳起來，“我才沒盲目從妻，她這個人缺點之多——”
“可是，她的缺點也是可愛的吧？”
那倒是真的。
魯莽，急性子，全都是難得真性情。
蘇女士嘆息一聲，“但愿我的女兒也可以找到這樣的理想對象�！�
小鄧怪不好意思，“把我說得太好了�！�
蘇女士手上那只冰淇淋開始融化，小鄧把冰淇淋接過來，三兩口吃光。
“奇芳還不曉得她非我親生�！�
小鄧大為訝異，“噫，你們應(yīng)該早就告訴她，這種事瞞不了一生，也毫無必要隱瞞�！�
“區(qū)先生不讓我說，當(dāng)年他把奇芳爭過來撫養(yǎng)，就決定不讓她知道。”
荒謬，“拖到今日才說可能更為尷尬�！�
蘇女士不語。
“奇芳同燕和感情可好？”
“奇芳自幼被送到康瓦爾寄宿讀書。”
小鄧感喟，“她是問題兒童？”
“只有她的親生母親才敢那么說�！�
小鄧看著她，也許，問題就出在她從來沒有斥責(zé)過這個女兒。
不過，他是小輩，他只敢腹誹，他沒敢當(dāng)面說出來。
他終于說：“我會選擇適當(dāng)時機(jī)盡量婉轉(zhuǎn)地把這件事告訴韶韶�！�
蘇女士站起來，“謝謝你�！�
她看上去十分疲乏，說這個故事，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送你�！�
蘇女士說：“有車子在公園門口等我�！�
鄧志能忽然問：“你與我這次會面，也是區(qū)先生示意的嗎？”
“不，我并非沒有主張的人，這是我自己的主意，再瞞下去沒有意思。”
“我代韶韶謝你�！�
“先別高興，也許韶韶會怨我�！�
在這件事之前，鄧志能滿以為他自己機(jī)智、深沉、涵養(yǎng)工夫一流。
但是他對自己失望，他沒沉得住氣。
那日傍晚，韶韶開車上來接他。
她感慨地說：“看到?jīng)]有，纜車站，十一二歲的某個星期六下午，母親帶我坐纜車到山頂，在舊咖啡屋給我買了熱狗吃，可是不幸我喝了幾口咖啡，一直覺得胸口悶，那是我童年時絕無僅有的外出活動，歷歷在目�！�
小鄧靜靜聆聽，他早有心理準(zhǔn)備，已經(jīng)把耳朵訓(xùn)練好，他知道以后那幾十年，這一類事故是有得聽的。
韶韶伏在車子駕駛盤上，“怎么搞的，仿佛就是昨日之事，如不，即是上個星期，但當(dāng)中二十年過去了�！�
“噓，別透露你真實年齡�！�
“我從不隱瞞年齡�！�
“那是因為你還年輕�！�
“不，那是因為我的成績與我年齡相等，還有，我并不想做比我年紀(jì)幼稚的事�！�
“來，我們?nèi)ズ纫槐��！?br />
韶韶怪疑心地看他一眼，“做了虧心事，對我那么好？”
鄧志能把妻子帶到一間時髦會所，韶韶很高興，正欣賞布置，有人向他們招手。
韶韶一看，那人卻是區(qū)燕和。
“哎，”韶韶毫無心機(jī)地說，“蘇阿姨的女兒。”
燕和朝他們招手。
韶韶說：“過去一下吧�！�
小鄧咕噥，“走到哪里都得坐臺子�！�
韶韶推他一下。
燕和十分熱心，“我來介紹，我的未婚夫布志堅，鄧醫(yī)生、鄧醫(yī)生的夫人。”
韶韶受寵若驚，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曾沾過小鄧的光，也不覺得她已晉升為醫(yī)生夫人，經(jīng)區(qū)燕和這么一說，頓時臉上光彩起來。
此際她也已看清楚了燕和的對象布志堅。
呵，原來是這個人，怪不得挺臉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兒，照片過一陣子便會在某些雜志不當(dāng)眼的彩頁中出現(xiàn)。
該君本來一臉高傲，后來聽女伴說是醫(yī)生，臉色稍霽，打了個招呼。
鄧志能與韶韶立刻回到自己的桌子去。
韶韶悄聲道：“沒想到醫(yī)生二字可以止咳�！�
“此處虛榮疫癥蔓延，總得有點防身本領(lǐng)。”
“地方是好地方，人卻沒意思�！�
小鄧不語，怪不得蘇女士擔(dān)心女兒的對象。
“燕和好像很高興�！�
“高興就好�！�
“會長久嗎？”
“哎呀，太太，天下有什么是�？菔癄�的，就算有，也悶死你，今夕快樂就好�！�
說得也是。
“韶韶，我有話同你說。”
韶韶心驚肉跳，“鄧大嘴，我最怕你這副鄭重其事、為國為民的口氣，你想怎么教訓(xùn)我？”
“你別多心，我不過是想——”
“稅務(wù)局追你？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我倆一直分開報稅，你的事我一無所知，你可別牽連我，我在新聞局有大好前途�！�
小鄧啼笑皆非。
這時，區(qū)燕和偕男伴離去，臨走朝韶韶飛來一個眼色，年輕的面孔上呈現(xiàn)一股洋洋得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