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都城中，十二道城門分別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開啟三條通外的道路，而天子皇城位于正北居中，鄰近則是官員府院，再接著往南的是大富人家，最后才是平民百姓�；实雷曰蕦m大門向南貫穿整個北都城，左右有東西兩市，為買賣有無、擺攤討生活的場所。
今日，東市與平常無異，人潮川流不息，與西市迎賓客棧齊名的悅來客棧當(dāng)然也如往常一樣，生意興隆，人聲鼎沸。
“和我同坐一桌對飲，真有那么困難？”悅來客�？亢拇斑呉蛔溃M(jìn)門便引人目光隨他身形移動卻似乎不自覺的俊美男子，對側(cè)身靠在窗邊警戒四周的沉默男子說話，一手執(zhí)杯、一手搖扇，一身月牙白袍，飄逸俊俏的風(fēng)采讓女子傾心、男人羨妒。
“不。”簡短一字，說得不卑不亢，有別于富家子弟的家仆。
“培玠�！笨∶滥凶訃@口氣�！白屇阃胁皇且阕鱿聦�，你為什么--”
“成王敗寇，愿戰(zhàn)服輸；我敗，說過為你所用，不會食言�！�
“我要的是朋友�！笨∶赖哪樕蠏哌^一瞬即逝的陰霾�！安皇窍氯�。”
“這是我的作風(fēng)�！闭撫t(yī)敗在這個人手上，他邢培玠輸?shù)闷鹨卜诺孟�，冷面判官之名，不要也罷。
“但不是我的作風(fēng)。”這個死腦筋的男人！俊美男子帶怨地睞了眼站在身側(cè)不動如山的他�！澳氵@樣，要我怎么喝得清心？”
“我暫離�！彼f，飛身縱出窗口。
“唉……愚忠�！睕]有女子陰柔，也不屬男子陽剛，介于兩者之間各取其優(yōu)的俊美瞼孔拉出一抹無可奈何又似冰冷的諷笑�！暗饶娜諄碓囋嚹愕挠拗业胶蔚瘸潭�。”
執(zhí)杯的手近口，飲下曝露一季寒霜的“月下愁”。
磅！一聲拍桌拉回男子悠然游走的心神。
收回觀湖的眸光轉(zhuǎn)向聲音來源處，只見一只手掌壓在桌上，卻不見其人。
“餓……餓死人……”對桌底下，有氣無力的聲音緩緩上揚(yáng)。
餓？俊美男子不動聲色，盯著桌上的手掌。
慢慢地，隨著一聲聲喊餓，手掌的主人似乎正極力撐著木桌往上爬，總算露出餓慘的臉，像蟲子似的攀著木凳爬上來，坐在他面前，似乎是餓過頭，脖子撐不了頭的重量，就這么無力地垂放在桌上，口中念念有辭：“我快餓死了……”
喊餓的男子有張十足陽剛的臉，碩壯的身形加上補(bǔ)丁處處的潦倒樣，和一身月白牙袍、俊雅卓爾的俊美男子相比，很是駭人。
俊美男子先是一愣，隨后被那張餓慘的哭臉逗笑。堂堂男子漢，竟然用帶哭的聲音向他這個陌生人喊餓，這畫面十分有趣。
隨手招來店小二。“你想吃什么？”
喊餓的壯漢一掌按著肚子，另一手扳起手指拼命算著：“炙蛤蜊、炒鮮蝦、麻辣活兔、田雞腿、筍雞脯、蔥醋雞……再來盤清炒三蔬和幾個饃饃、四兩玉泉，暫時就這樣。”
“呃……”店小二眨巴眨巴一雙老鼠眼，看向衣著光鮮的貴公子。
“他點什么就上什么�！�
“是�！钡晷《ι︻^，怎么也不相信這兩個人是一伙的，但客倌的話好比圣旨，只要有銀子入袋，這客倌要做傻子，他管那么多做啥。
轉(zhuǎn)眼間，一道道自皇宮流傳入民間的豪華菜色端上桌，壯漢聞到菜香像活過來似地，立刻埋頭苦吃。
唔唔唔……好吃！好吃得要人命，唔唔……
“你是誰？”這人吃東西的樣子實在是像極了師父。俊美男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光看著那如猛虎下山的吃相，就覺眼前人有趣得緊。
“唔唔唔唔……”忙著吃的壯漢只能發(fā)出模糊的聲音，根本答不出話。
也罷�？∶滥凶拥挂膊患�，由他吃去，視線回到平靜的湖面，繼續(xù)啜酒觀景。
咕嚕�！磉磉怼I鏘鏘……動箸敲碗的聲音始終不絕于耳，壯漢氣勢磅礴的吃相也成了悅來客棧難得一見的奇景。
“小二，再來份二色腰子、白魚肉、夾面子茸割肉、蓮花鴨、簽盤兔、江魚玉葉、八糙雞、糟鮑魚，再加一斤瀘州老窖！”桌上美食一掃而空，壯漢已不復(fù)先前離水快死的魚兒翻肚樣，豪氣吆喝道。
赫--抽氣聲來自四面八方看倌口中。
而同桌，也是將成為冤大頭的俊美男子反倒頗有興味地回眸。“這么餓？”
“十天半個月光喝水，餓死半條命都不只�！比雮�饃饃的嘴里，聲音勉強(qiáng)自空隙間逸出。
“那么，閣下的半條命回魂了？”
“還差一點�！逼鸫a也要再塞一些才有點飽的感覺。壯漢摸摸肚皮。這才有空暇抬起頭看向?qū)ψ滥凶?-實則是因為新菜未上、舊盤已空，不得不等。“你是誰？”
他問，口氣沒有因為吃人的所以嘴軟，氣焰高漲。
“鳳驍陽�！贝鹪挼娜艘膊灰詾橐狻�
“燕奔。”說話的當(dāng)頭，美食再度上桌，他燕大爺忙吃去。
“江湖人稱疾電雷馳的燕奔？”
“唔唔唔唔？”你知道我？
“誰人不知你為清剿陰風(fēng)寨，以輕功連追逃亡的賊寇三天三夜兩百二十余里路的壯舉。”疾電雷馳便是從那時起江湖人送他的名號。
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呵�？粗粡埬槻铧c貼上瓷盤的燕奔，鳳驍陽抿起淡微的淺笑，左手捻指細(xì)算。
冷……背脊一陣涼凍得燕奔打起哆嗦。
怪了，現(xiàn)下是盛暑，他為什么覺得冷？狐疑地抬頭“你笑什么？”
“乙亥年三月十六子時--”
“你怎知道我生辰？”怪了，他什么都沒說，這家伙怎么知道的？
“算的。”鳳驍陽笑道，為他斟上一杯酒。
真這么厲害？燕奔睜大眼�！霸趺此愕�？”好奇心重，他當(dāng)下放了木箸，望著眼前男子。
“捻指而已�！兵P驍陽簡單道：“我還知道你之所以餓肚皮，是因為把身上所有的銀兩全給了一個姑娘贖身是么？”
赫--晶亮的黑眸倏地大睜。“你連這都知道？”這事發(fā)生在北都城南邊百里外的江川鎮(zhèn)，他也知道？“這也是算的？”他問，同時咕嚕一杯黃湯下肚，右手又拿起一只美味的雞腿。
“正是�！�
“你還算出什么？”雖不信命理星象，但這人神準(zhǔn)地說出他做過的事，會好奇也在所難免。
“算出你眉心沾黑，今后處境只有凄慘二字可以形容�！�
“呃？”鮮嫩的雞腿停在嘴邊�！捌鄳K？”
“沒錯，凄慘。”爾雅貴氣的面容微笑地吐出凄慘二字，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哈哈哈哈……”中氣十足的笑聲震得手上的雞腿頻頻顫動，燕奔快笑出淚來。
“還有什么事比我現(xiàn)在一窮二白還要凄慘來著？我就不信還有什么比這更慘的�！�
“一窮二白倒也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只可惜今后你將不乏銀兩使用，但是多事勞身，這就是你凄慘的地方。”鳳驍陽慢條斯理道，再為自己斟杯“月下愁”。
“我燕奔天生好管閑事，再多事也不怕。”就算沒事，他也老給自己找事做，不怕。他大剌刺地繼續(xù)啃美味雞腿。
“只怕這些事都不是你想做的�！睅Φ暮陧岛荒樾�，意有所圖地盯著大啖佳肴的男人。
“什么意思？”怪了，為什么又是一陣涼沖上背脊？尤其是看見這家伙笑成這副德行的時候特別--心底發(fā)毛？
“燕奔，這頓飯的代價不是你一時半刻付得起的；而我鳳驍陽也鮮少替人斟茶倒酒，做下人做的事。”
“什么意思？”
“從今以后，你將為我鳳驍陽所用。”
啪！雞腿落地。
唰！原本大啖美食的男人快如閃電地消失無蹤。
“不愧是疾電雷馳呵。”鳳驍陽笑道，起身前留了一錠銀在桌上。
銀白月牙袍飄然離去。
※ ※ ※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肚子雖不算飽，但至少也填了一半，有氣力上路，當(dāng)然要跑。
而老天蒙眼給他遇上個怪人，說些莫名其妙、讓人背脊發(fā)涼的渾話，更是要跑。
不跑，他就不叫燕奔。
身手俐落地左閃右躲，穿梭在市集人群之間，闖蕩江湖多年的直覺告訴他，別跟鳳驍陽那種怪人扯在一塊兒比較好。
于是乎，他跑！如閃電雷嗚似地使勁跑！
眨眼間，他已穿過北垂門，沖進(jìn)北都城作為北方屏障的鐘山上的蜿蜒山路。
跑到這總行了吧？急促的腳步緩下，燕奔?xì)庀⑵椒�(wěn)如常，絲毫沒有受疾奔影響的跡象。
回過頭--山徑只有他一人獨(dú)佇，吁……安心了。
“乖乖，碰上個怪人，幸好我跑得快�！彼膸煾柑焐焦掷弦呀�(jīng)夠怪了，沒想到下山后還遇上個比師父更怪的，唔--光想就渾身不對勁，他最怕的就是這種怪里怪氣的家伙，看不出腦袋里想什么，可笑起來卻會讓人看得心底發(fā)毛。
正在慶幸自己腳快，逃出怪人魔掌，頭頂卻落下悠閑自得的聲音--
“這么一段路少說也近百里，不見你氣息散亂，可見你輕功修為非比尋常�！边�是一句話：不愧是疾電雷馳。
燕奔抬頭，看清聲音的主人后令他倒抽口氣�！昂瞻。 �
“我長得這么可怕？”鳳驍陽雙腿一壓、上身向前微傾，從樹上飄然落地。“我自認(rèn)長得不至于過丑�！�
“你！你你你--”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比他先到！
似乎嫌他的錯愕還不夠深，鳳驍陽淡淡說了句：“我在這等了你一會兒�！�
等了他一會兒？
“不會吧？”他的輕功怎可能會輸給這么個弱不禁風(fēng)的--
弱不禁風(fēng)？燕奔開始懷疑這字眼能否套在眼前這人身上。
“我從不說笑�！笨⊙诺拿嫒萆咸砣娟幊恋奈⑴��！澳愕故菚o我多事，讓我跑這一趟，嗯？”
“呃--”他退了數(shù)步。自闖蕩江湖以來頭一遭被追，也是頭一遭被人追上。
與生俱來的直覺和天山怪老的諄諄教誨告訴他，當(dāng)有人緊追不舍時就要--
再跑！
倏地催足十成的輕功縱入樹林，眨眼之間，已不見燕奔壯碩的身形。
然，此舉卻一點也不影響被甩留在原地的鳳驍陽。
看來要收服此人還需要一些工夫呵。他笑。
“真是麻煩�！�
※ ※ ※
鐘寧山位居皇宮以北，或者該說，皇宮乃是以鐘寧山為屏而建，是以，鐘寧山成為皇宮禁地的一部分，非尋常百姓所能出入。
鐘寧山之美，渾然天成，四季流轉(zhuǎn)間各自呈現(xiàn)美態(tài)，春之生機(jī)無限，百花盛開，夏之生氣勃勃，群草伴花綻放；秋之韜光隱晦，黃葉自有其凄美媚態(tài)，冬則萬物俱寂，沉靜幽然。
此時正值盛夏，身處山中，所見凈是綠意群花、百鳥爭嗚。
悠悠美景中，清脆如靈鳥引吭的笛聲滑過半空，一縷紫紗與過踝高的綠草任風(fēng)吹拂出流動的微浪，纖細(xì)的身影佇于寬闊的山崖平嶺間，更感天地之大。
靈鳥高吭突地急轉(zhuǎn)直下，化成喪鴦之鴛的哀嗚，低沉嗚咽、如泣如訴，細(xì)細(xì)吟吟，連生機(jī)勃勃的綠意也跟著失色落拓，化成天地同悲的傷心。
不遠(yuǎn)處，一抹郁金色身影眺望著吹笛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守護(hù)，同時，也落入那天籟般的曲調(diào)中，隨之同喜同悲。
直到--
“啊啊啊--”粗啞的慘叫聲驚擾一山幽然，僅在須臾，花草不再同喜，天地亦不同悲，殺豬叫的雜音毀去所有幽靜。
身著郁金色衣裙的女子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黑影在眼前閃過，來者之迅速令她無法反應(yīng)，只能眼睜睜看著如離弓之箭般的黑影筆直往淡紫色身影沖去。
“公--小姐！”
笛聲乍停，紫衣女子凝眸回顧，就見一道身影如風(fēng)般迅速地沖向自己。
“啊--”
“啊--”
兩道尖叫聲，各屬一男一女。
收不住腳��！只顧埋頭疾奔的燕奔在心里吼叫，這回真要撞上了！
老天爺�。「呒獾捏@叫聲非出于即將被野牛似的男子沖撞的紫衣女子，而是一旁守候的姑娘。
就在一個收腳不住、一個無法反應(yīng)、一個在旁放聲慘叫，眼見就要撞上的當(dāng)頭，一抹黑影比疾箭更快，閃過尖叫的姑娘面前，一躍數(shù)尺，先是一腳將收不住沖勢的野牛踢開，接著一臂勾起紫衣女子在空中旋了一圈有余，抵消飛身的沖勢，翩然落地。
無神的眼驚魂未定，足以想見蒙面的紗巾底下是張多么慘白的臉，緊握在胸前的玉笛頻頻顫抖，表露出主人的驚恐和害怕。
“哎喲喂呀……”這怪人還真踢下去……燕奔只覺自己五臟六腑全移了位--
不，不只是移位，根本是絞成一團(tuán)爛肉！痛啊他……“你真踢啊……”痛死他了！
“我只用了兩成功力，算你走運(yùn)�！兵P驍陽淡道，回眸俯視懷中垂首的紫衣女子�！肮媚餂]事吧？”
紫衣女子抬眸，正巧對上鳳驍陽關(guān)切的眼眸，兩人四目交會，竟無法分開--
他俯看一雙清澄如鏡的眼。
她望見一雙復(fù)雜難辨的眸。
清澄如鏡的眸里浮是純凈無垢的清明，讓他清楚看見映于那雙瞳中的自己--
那個藏身在卓雅磊落的面容背后、冷漠陰邪的自己。
她的眼映出真實的他！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看見黑瞳，然紫衣女子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她無法從那近在咫尺的眸中看見什么，除了一片暗藏在漆黑中的血紅，再無其它。
是幻覺么？她竟聞到一股隱約的血腥氣息，從遙不可及的遠(yuǎn)處飄來。
“血眸……”失神恍惚間細(xì)語輕逸，教眼前人聽得清楚。
她看見了？！鳳驍陽驚訝地瞇起眼，伸手欲將紫衣女子遮掩容貌的面紗卸下。
他要知道這在瞬間洞悉他的女子是何模樣。
“你做什么？！”只可惜，在他得手之前，在旁的郁金色身影便介入兩人，拉回險些被摘下紗巾的紫衣女子。
“沒事吧？”她緊張兮兮問道。
“我、我沒……”回過神卻驚魂未定的紫衣女子囁嚅半天，輕柔如絲綢的聲音依然顫抖地說不全一句“沒事”。
可怕的眼！紫衣女子半是抽氣、半是哽咽地喘息著，她從未見過像他那樣復(fù)雜得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眼。
那是一雙會帶來災(zāi)禍的眼--思及此，她打心底浮上難掩的懼怕。
這份懼怕，明顯得讓鳳驍陽再次瞇起雙眼，細(xì)細(xì)打量自己救下的女子。
若方才他沒有插手，此刻她應(yīng)該被燕奔撞下山崖，是不是--
讓她就這么香消玉隕才是對的？掐指捻算，瞇起的黑眸倏地睜大。
他算不出！暗暗再試一次，還是算不出眼前女子的命數(shù)。
驍陽啊，你雖盡得為師真?zhèn)�，可并不意謂你能算盡天下人，這天底下還是有算不出的命數(shù)哪，這是因為此人的命數(shù)隨另一人變動，故任憑你怎么算也算不出個所以然來，懂么……
這女子的命數(shù)是依憑某人而定。他暗忖，這下無法辨明她的存在對他而言是好是壞。
那聲“血眸”他聽得真切，也因此，才會格外注意她，為她掐指一算，誰知竟是無解。這讓鳳驍陽心底除了疑慮，還有因初次算不出命數(shù)的挫敗折了傲氣所萌生的微怒。
她該謝他的，因為他救了她。紫衣女子心想。
但她也怕他，因為他的眼帶來危險的預(yù)兆。故而，她望之卻步。
“小姐？”
身著郁金色衣裙的姑娘不放心地出聲喚道。
“我、我沒事�！笔斩ㄐ纳�，紫衣女子終于說出完整的一句話�！扒Щ兀槐�?fù)?dān)心。”
“我怎么能不擔(dān)心？”要是她出了半點差池，她季千回可是擔(dān)待不起哪�！坝袥]有哪里傷著？我看看。”
“我真的沒事�！庇嗉陋q存，紫衣女子聲弱如蚊，一雙手仍是止不住的發(fā)顫，半是因為驚魂未定，半是因為從恩人眼中所看見的腥膻之氣�！斑@位公子護(hù)找極為……周全�！彼坪跏窍肫鸱讲诺南鄵�，她害怕之余，也紅了臉。
“那只橫沖直撞的蠻牛死哪去了！”敢傷她季千回護(hù)的人，也不惦惦自己的斤兩！明亮的杏眸圓睜，飛快掃向罪魁禍?zhǔn)住?br />
咻！手中黑鞭如靈蛇出洞般準(zhǔn)確掃向撫胸哀叫的燕奔。
說時遲那時快，燕奔一個后翻，躲過迎面而來的黑鞭，然而鞭風(fēng)已劃過他頰畔，留下一條血痕。
嗚哇！“你這惡婆娘！”
“你這瞎撞的蠻牛說什么！”說她是惡婆娘？說她美麗無雙、僅差一步便傾國傾城的季千回是惡婆娘？！“找死！”
“哇--惡婆娘要?dú)⑷死�！”燕奔邊叫邊閃躲黑鞭凌厲的攻勢，說來奇怪，自頭一鞭中招之后，招招都讓他只差一寸巧妙閃過。
這可惡的蠻牛！季千回氣一提，更加使勁，長鞭劃過空中摩擦出的聲響更加嗚亮。
而此時閃躲的燕奔卻不幸踩到石塊絆了腳，身形一頓，眼見就要吃上一鞭。
“啊啊--”他命休矣！
長鞭咻咻的聲響忽地消失無蹤，定睛一看，黑色的鞭首正卷在鳳驍陽手中，猶如一條無害的小蛇。
“你--”季千回氣極地瞪著他。
“看我面子放他一馬可好？”這姑娘武功修為不差。鳳驍陽心忖。
“我才不--”
“千回�！弊弦屡永囊滦��！耙部丛谖业姆萆希瑒e氣了。”
“可是他差點撞上你……”季千回仍是氣不過。
“最后沒有撞上不是么？”紗巾后頭抿起上揚(yáng)的弧度，這才消了季千回的怒氣。
“真拿你沒辦法�！敝灰恍Γ蜎]氣了。唉，怎么自己老是栽在她的笑容里呢，真是。季千回暗暗斥責(zé)自己，心有不甘地收鞭。
“我們快走吧，遲了他們會擔(dān)心的�！彼都厩Щ氐囊滦�，小聲道，不想再與那身穿月牙白袍的男子多相處一刻。
在他的注視下，她覺得心驚，只想逃。
“敢問兩位姑娘尊姓大名？”鳳驍陽拱身作揖，擺出十足的合宜舉止。
“為什么要告訴你！”怒氣未消的季千回率先發(fā)聲，渾然不覺自家主子與眼前這名男子之間的洶涌暗潮。“小姐，我們走了，別理這兩個登徒子�！�
“嗯�！币恍南腚x開的紫衣女子當(dāng)然順從地應(yīng)聲。
得到一記閉門羹，鳳驍陽并不在意，反倒主動報出姓名：“在下鳳驍陽，還望有緣再見到兩位姑娘�！碑�(dāng)然這話是說給兩位姑娘其中之一聽的。
由季千回攙扶經(jīng)過鳳驍陽身邊的紫衣女子聞言，身子莫名震了下。
細(xì)察到她的反應(yīng)，鳳驍陽僅是抿唇淡笑。
她是真的怕他。在不知道他鳳驍陽是什么人的情況下，就知道他是她該懼怕的對象。
她是怎么看透他的？他十分有興趣探知原因。
目送的視線在兩抹身影消失后仍不改其方向，思忖之余，一邊開口：“燕奔，再逃下去，休怪我不客氣�！彼哪托圆⒎强偸墙�(jīng)得起試煉。
沒有移動視線，卻能知道在他身后的燕奔腳底抹油的舉止，委實令人錯愕。
“你--”燕奔抓抓頭，簡直被逼得快發(fā)狂�！拔抑徊贿^欠你一頓飯的銀兩，我為什么要--”
“這是你的命數(shù)�！兵P驍陽轉(zhuǎn)身，定定看著他。
“我又不信那該死的命理！”不過就是手指頭動一動，滿口胡說八道隨他去編造，他為啥要信？
“你曾說過若有人輕功高于你，你便聽他差遣是不是？”
“呃……”好象……他好象曾這么說過，在若干年前。
“要比么？”鳳驍陽啟扇，搖出一陣清風(fēng)。
比個鬼！燕奔直吼在心里，不敢發(fā)聲。
他逃兩次，他追上兩次，還比個鬼��！十成十的功力端出來還是被追上，除了認(rèn)輸還能怎樣？
“決定如何？”
該死！“你說了算！”燕奔忿忿不平地吼道。
天殺的他當(dāng)年做啥口出狂言，現(xiàn)下好了吧！竟真的有人輕功高于他。
這家伙，到底是誰��？
※ ※ ※
夏夜涼風(fēng)吹過山林原野、吹過空街寂巷，自然也不會放過富麗堂皇、深幽復(fù)雜的皇宮內(nèi)苑。
幽幽如泣如訴的樂音不時自皇宮內(nèi)苑某處飄來，更顯深夜寂寥。
“公主，都三更天了，再不休息，轉(zhuǎn)眼天就亮了�！闭娌幻靼�，從鐘寧山回來后就見她一副發(fā)愣樣，怎么了么？
殷若瞳回眸，望向擁有美艷之姿、身懷高深武功，卻甘心為自己留鎖深宮的姊妹。“都說別這么叫我，我跟你就像姊妹一樣，為什么總是不改這毛�。俊�
艷麗的嬌容閃過笑意，伸指輕佻地勾起殷若瞳尖瘦的下顎，嘻笑道：“你是公主啊，是當(dāng)今圣上最寵愛的小女兒，不叫你公主要叫什么？小姐？”
“千回！”
“是是，瞳妹妹，這總成了吧？”季千回討好。
秀麗如出水芙蓉的嬌顏上那兩道雅致的柳眉這才舒了開，菱唇抿起一笑。
“說真的，從鐘寧山回宮后，你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在想什么？”季千回問出心中的疑惑。
“還記得在鐘寧山遇見的那位公子么？”
“你是指那頭牛？”下午的不快重回腦中，季千回眉眼皺起不平。
“不是，是另一位，那個人--”她說不上來那奇異的感覺。
明明心里很怕，卻不知為什么如此記得他的輪廓。
尤其是他的眼，那是引她害怕的主因，卻也是記得最清楚的地方。
“若瞳，你該不會是--”
“是什么？”殷若瞳不解地望向好姊妹。
“一見鐘情�！�
“你在說什么啊！”火紅忽地?zé)蟽深a，為她的話心驚。
一見鐘情？她到他……怎么可能。
“要不，為何你滿腦子想著他？”
“我會想是因為……”是她多心么？那位公子眼里深藏的訊息太過陰暗，表面的斯文俊美底下，卻有著令她莫名發(fā)顫的冷漠陰寒。
他是救了她，但在下一瞬間，她竟覺得他在想出手救她這件事對或不對，說不上來是怎么感覺到的，但她就是明白在那眨眼即過的短暫片刻，他想過這件事。
怎么會有……可怕如斯的人？
“若瞳？”
見她沒有響應(yīng)，季千回伸手輕推。
“赫！”殷若瞳如驚弓之鳥般顫了下。
“什么事讓你這么怕來著？”怪，真的怪，曾幾何時見一向笑不離唇的若瞳愁眉深鎖？這真是太不尋常了�！罢f來聽聽，也許我?guī)偷蒙厦Α！?br />
“沒事�！彼龘u頭，拉著季千回坐上床榻，換了個話題�！罢f說你前陣子溜出宮的所見所聞可好？”她央求。
“這……”難色浮上艷容，季千回遲疑著。
她是江湖人，自是住不慣這講究繁文褥節(jié)的深宮內(nèi)苑，仗著武功不差，往來宮里宮外倒也不曾出過事兒，一個月里總會出去幾回，過幾日便潛回宮中繼續(xù)當(dāng)服侍若瞳的宮女。沒辦法，受人之托，她得忠人之事，誰教她欠若瞳的娘親一條命，只得答應(yīng)護(hù)她在這人心詭譎的皇宮內(nèi)苑里的女兒周全，作為報答。
也因為如此，閑來無事之際，她會同若瞳說些在江湖上發(fā)生的新鮮事，只是這幾年--
天恩王朝盛世不再，當(dāng)今皇上不知怎么回事，像著了魔似的，突然不再掌理朝政，大權(quán)旁落的結(jié)果是讓左右丞相為奪權(quán)而各立黨派，遠(yuǎn)賢親佞，弄得民不聊生。
眼下這江湖見聞，只剩令人唏噓鼻酸的慘狀。
這些教她怎么說？怎么能讓這久居皇宮內(nèi)苑，全然不知世事的單純公主知道在這高聳參天的宮墻那頭、繁華的北都城外，因為重稅虐民，百姓三餐不繼已有死尸曝野，有如煉獄的慘狀？
唉……不知世事的天真實在教人心疼，卻又不知該怎么啟口說出真相。
“千回？”
“這回出宮沒啥鮮事�！币谎砸员沃�，實在不愿這張無邪的麗顏沾染一絲俗世腥臭的真實�！鞍Γ骶驮撌枪髂摹彼龂@息，不自覺逸出口。
“你說什么？”只聽見模糊咕噥的殷若瞳以為她就要說起江湖趣事．期待地瞅著她。
“休息吧，別忘了明兒一早還要向皇上請安。”她淡淡提醒。
殷若瞳點點頭，只得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