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的一個周休二日，他終于出現(xiàn)在木榕村，立刻盡責地忙著補課，然而學(xué)生們都看得出來，他們老師今天怪怪的，心情不是太好的樣子，平日爽朗的笑聲也不復(fù)見。
就連婷甄那么嬌嗲地鬧他：“喂喂，你怎么拖著一張苦瓜臉啊？這樣就不帥嘍。”
他還是笑得很勉強。
一上完課，他很快地離開教室，還是一張笑不出來的臉。在離海珞家不遠的籃球場上，他找到海珞。
這個籃球場較小也較舊，所以學(xué)生們通常不喜歡在這打，而寧愿跑到其他的學(xué)校、新蓋的球場上去，于是大白天的，這個球場竟也空無一人，只有海珞一個人在投籃。
長發(fā)編成了一條辮子，寬松的襯衫下擺打了個結(jié)，合身的牛仔褲里著她纖合度的曲線，輕快而自信地在籃下穿梭，長長的辮子在身后甩來甩去，這一刻的她是如此地充滿了生命力，如此美麗。
穆塘覺得自己的情緒霎時緩和了，他的心變得柔軟而溫暖，而他知道使他心情暢快的原因不是因為陽光，不是因為藍色的天空，而是因為眼前這個，自然而動人的女人。
“喂——”他不由自主地喊她，她聽見了，回眸看見是他，笑了笑，也打累了，拎著球走到旁邊的石階上休息。
“下課啦。”她出聲招呼他，盡量裝得一切正常，其實她的心里卻波濤不斷，她似乎該找機會告于他她要訂婚的事，可是該怎么說呢？
“我正在找你。”穆塘把裝滿了講義的公事包隨手往地上一丟，也瀟灑地往石階上一坐。
“找我干什么？”海珞有些心驚。
“訴苦�！彼鲆话鼰�，看看海珞，她并不反對，他才燃起了煙。
“好吧，我就照心理醫(yī)生的價錢，算你便宜一點，看聽你訴苦一個小時算多少錢�！焙ｇ笙Ｍ_玩笑的樣子還是跟以前一樣。
穆塘吐出一陣煙�！袄项櫩筒淮蛘郏俊�
“不二價的�？煺f吧，什么問題？計時碼表已經(jīng)按下去了。”
穆塘看得出來很煩悶的樣子。“有人逼我結(jié)婚。”
“這么巧？”海珞掩飾著心里的驚訝，笑道：“我也才被逼婚呢�！�
“誰逼你？”換穆塘問了。
“我老爸�！�
他不屑地噴口煙�！袄习掷蠇專@種問題好解決得很，不像我�！�
“你的問題怎么復(fù)雜了？”海珞猜�！笆桥碜恕�？”
“答對了！不過沒獎品。”
海珞手上的球差點拿不住而掉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必須鎮(zhèn)定，尤其不能準許自己有那種心痛的感覺……她潤了潤喉嚨：“你跟她不是……才交往幾個月？就要結(jié)婚啦？”
“是還沒到那程度�！蹦绿帘г沟亍！爸皇撬胰ヒ娝改�。但是你知道她家是很傳統(tǒng)的那種家庭，我要是去見她老爸老媽，就等于是默認，一腳已經(jīng)踩進墳?zāi)估锪��！?br />
好吧，婚姻果然是愛情的墳?zāi)�。海珞甩甩頭去掉胡思亂想�！澳銥槭裁床幌肴�？你不喜歡她？”
“我不想那么早被她釘死，我從來沒想過�！彼拱住�
海珞看看他，臉上的表情是深思的。“那你為什么不跟她明說？”
“我不想傷害她�！彼卮鸬煤芎唵�。
“你成了哈姆雷特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要。”海珞糗他。
他煩躁地捻熄了才抽了一半的長枝煙�！熬駬窈茈y。你老師沒教過你？”
“有�！焙ｇ蠡卮鸬煤芸臁！翱墒俏依蠋熞舱f過，也許你該聽聽你內(nèi)心的聲音，問問你自己，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原因？”
他抬起頭來，直直地盯著她，肆無忌憚的眼光，又深沉，又溫柔，又古怪，他的嗓子啞啞的：“你想我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那樣的眼神激得她意亂心慌，她的喉嚨梗著，口干舌燥，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令她慌張，那原因會是她?
他的眼神敏銳地鎖著她，時間卡住了。她忽然明白，她根本不必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知道，她只要他緊擁著她，擁得她透不過氣，天旋地轉(zhuǎn)，她渴望他的吻，渴望他甜蜜的熱力融化她的唇，點燃她的熱情……
“海珞——”
有人在遠處喊她，她從如癡如醉的遐思中驚醒過來，轉(zhuǎn)過頭，她看見止軒。
她才剛覺得她看清楚了止軒，他就已經(jīng)走到她面前了。
止軒跟穆塘都是見過面卻不相識，他很客氣地先向穆塘伸出了手：“我是俞止軒�！�
穆塘也大方地回握：“你好。”
止軒這才轉(zhuǎn)向海珞，遞給她一份印刷品，說：“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還好在這碰到。這是金飾的目錄，我媽說請你先看看，挑一挑喜歡的，到時候買比較方便�！�
海珞十分僵化地收下那份目錄，笑得更是生硬：“謝謝�！�
止軒很有禮貌，說完來意之后也不多留，頗具風度地把時間和空間還是留給了他兩人，只叮囑了一句：“明天我媽會來找你，你看過后再跟她商量�！�
海珞點了點頭，止軒就離開了。
穆塘不只壓不下心中的疑惑，止軒跟海珞講話時那種熟稔而自然的態(tài)度，簡直讓他嫉妒。他問：“為什么他媽要買金飾給你？”
海珞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方式之下讓穆塘知道這件事，但她不能說謊。“因為我要跟他結(jié)婚�！�
“什么？”他啞聲問，眼前有些天旋地轉(zhuǎn)，神經(jīng)緊繃有如弓弦，不敢相信他聽到的是真的。
海珞深吸口氣，不敢去看他的神情，清晰地說：“我要跟他訂婚了�！�
他的腦子轟然一響，像打了個雷，有幾秒鐘的空白。終于，他內(nèi)心狂然揪疼的反應(yīng)，證實了他聽到的是真的。她要結(jié)婚了！
“我以為，”他強自鎮(zhèn)定著，希望自己的臉色不至于發(fā)白�！澳阏f過你對他并沒有感覺�！�
“是沒有感覺�！彼穆曇�，聽起來好像離自己好遠。“可他是我眼前惟一的好對象。我并不想急著嫁人，但我爸的身體愈來愈不行了，他希望能看到我結(jié)婚，我非嫁不可�！�
“難道你沒有其他考慮的對象？”穆塘望著她，太多突如其來的刺激，讓他不想隱瞞自己的感情，如果光天化日，不是正在路邊人車來來去去，不是這小鎮(zhèn)太過純樸……他已經(jīng)吻她了。
海珞揚起眼眸，盈盈眼波中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又來了，另一個言語的危機時刻，似乎不管他們談什么，都那么輕易地牽扯到彼此的感情，她該怎么回答？
她慌著，他深黝的眸子卻緊盯著她，那道炙熱的目光似乎直燒進她眼底，焚毀她所有的謊，直接從她的靈魂深處探索答案。情感沒了防線，正一滴滴地泄露，蔓延……只消有個導(dǎo)火線，立刻就會爆發(fā)。
“咦？你們都在這��？”
剛才打斷他們的是止軒，這回則是婷甄。海珞感覺體內(nèi)亮起的紅燈霎時熄滅，叮，警報解除。
“你剛剛怎么那么快就落跑了？我才收了收課本，你就不見啦！”婷甄撒嬌似地喔他。
穆塘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全醒過來，他勉強打起精神跟婷甄說話：“有嗎？是你收得太慢了吧�！�
“才怪�！辨谜缫秽僮欤劢菕叩胶ｇ箅S手放在石階上的那幾頁金飾目錄，她好奇地拿起來看：“哇!這些手練好漂亮！童姐你訂婚時要戴的？”
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海珞希望自己臉上沒顯現(xiàn)出她的心亂如麻：“嗯，是啊�！�
婷甄年紀小卻很會察言觀色，她覺得眼前這一男一女都怪怪的，經(jīng)常眼神在半空中交會，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說，但卻欲言又止。
嗯，一定有鬼。婷甄皺了皺細眉，故意朗聲問：“席穆塘你在幫童姐挑首飾��？”
他能那么有風度嗎？自己喜歡的女人要結(jié)婚了還替她挑首飾？他苦笑：“沒有。等你以后要結(jié)婚了，我再替你挑吧�！�
“真的喲？”婷甄當下忘了這曖昧的兩人，只記得自己的興奮了，她開心地黏在穆塘身邊，親膩地靠在他身上�！澳悄阋院笠I給我�！�
“我又不是你爸媽，為什么要我買。”穆塘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可是你會是我老公啊……哎喲！”婷甄正忙著要跟穆塘私定終身，結(jié)果手上捏著的那份目錄沒抓好，一下子被風吹走了，她只好先去追趕那份被風吹著跑的目錄，一下子跑遠了。
“她在說什么？什么我是她老公？”穆塘疑惑地問海珞。
“你不知道？”海珞也很疑惑�！澳憧床怀鰜硭芟矚g你？”
“我知道，可是，應(yīng)該是，她當我是大哥，而她是我妹妹�！蹦绿羶傻懒颐级紨Q到一處去了。
“你聽她什么時候叫過你大哥了？”海珞受不了地搖搖頭�！岸疾贿B名帶姓的叫嗎？她以后想嫁你呢！”
“真的假的?!”穆塘臉上的迷惑變成了駭異。
“你還真不了解小女生的心理�！焙ｇ筮��！拔覄衲阊�，早點跟她說清楚，免得她腦子里對你的幻想愈來愈嚴重�！�
“什么東西嚴重？”婷甄回來了，她終于追回了那份目錄，跑得微喘地接她聽見的一點點話尾。
“我說，我要是再不回家就嚴重了。我姑姑今天罷工，我要是不回家開伙，我們家今天就要餓肚子了�！焙ｇ箪`敏地把話轉(zhuǎn)了個彎。說畢，她將目錄卷成筒狀，往穆塘頭上敲了敲，好像老師在教訓(xùn)學(xué)生那樣，似乎在提醒他別忘了她剛才說過關(guān)于婷甄的那些話。
海珞走了。穆塘礙于婷甄，也不能追。更何況婷甄又偎到他身邊來了，親蜜地挽著他的手臂。
“喂喂，你碰到每個男生都這么熱情��？”穆塘半開玩笑地拉拉她。
“你開什么玩笑?!”婷甄抬起小臉蛋，好認真地看著他，“當然只有你嘍。那些臭男生，我連個好臉色都懶得給他們�！�
“學(xué)校追你的男生一定不少吧？”
“有啊�！辨谜缯f著又把頭靠回他的臂膀上，面帶不屑地：“那些小男生，我理都懶得理！”
“說人家��？你自己不也跟人家一樣大？”
“那不一樣，我是女的，”婷甄揚高了下巴�！澳切┠猩糜字�，要我看上他們，怎么可能嘛！”婷甄含笑瞅著他，帶著崇拜的眼神�！澳惚人麄兒锰嗔�，長得又帥，又成熟。”
婷甄含情脈脈的眼神，卻讓穆塘大搖其頭：“你有戀父情結(jié)？”
“才不是！”婷甄賭氣地推推他，坐正了身子，十分正色地數(shù)給他聽：“你看，你現(xiàn)在廿五歲，我十三歲，看起來好像相差很多，可是等我廿歲，你三十二歲，就不會感覺很怪了�！�
穆塘還真是要昏倒。“你開玩笑吧，還去算這個……”
“才不是開玩笑！”她急急忙忙地打斷他的話，神色說有多認真就有多認真。“我說真的！你等我七年�！�
穆塘驚訝地看著斬釘截鐵的婷甄，那張秀麗的臉龐，說真的，她以后長大一定會是個美女，可是——
“婷甄，我們小時候都有一些很喜歡的東西，比如說一只狗，一只玩貝貓，”他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都希望它們能陪我們一輩子，可是事實上，等你長大了，它們就老了、舊了……”
“你不會老也不會舊�！辨谜鐖�(zhí)拗地又打斷他的話。
穆塘搖了搖頭�！板e。我會老也會舊，而且這七年，對你來說是黃金年代，不同的階段你會認識不一樣的人，你會遇見比我更好的男人……”
“不會！”婷甄氣到站了起來，一再截斷他的話�！澳闶亲詈玫牧耍∧銥槭裁床豢下犖艺f？你不喜歡我?!”
“我喜歡你，”穆塘誠摯而嚴肅。“喜歡你是我妹妹�！�
“我才不要當妹妹！”婷甄氣得直跺腳，眼珠在眼眶中打轉(zhuǎn)�！拔抑懒�，你喜歡那個彭姿 ，她就比我好？還是童姐？你也喜歡她？”
婷甄這么胡亂一扯，倒把他心中的煩惱全給扯了出來。姿 、海珞，他已經(jīng)夠煩的了，夠沒辦法解決的了，現(xiàn)在又加上婷甄，怎不教他一個頭兩個大�！版谜�，你別鬧，”他耐著性子�！拔易约旱膯栴}已經(jīng)很多了�！�
“我的問題你就不管啦?!”婷甄任性地大叫。
煩躁的心緒，使他的耐心比平常降低了許多，他的口氣已經(jīng)不太平穩(wěn)：“你那不是問題，只是你的幻想，幻想我是最好的，可是事實上呢？你只要走出你的幻想，不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那不是幻想！你為什么不相信我!?”婷甄還是頑固地不肯走出來。
穆塘的語氣中已經(jīng)蘊著嚴重的不耐煩：“你再這樣，我不管你了�！�
“你怎么可以不管我?!”他是真的不要她？婷甄又覺委屈，又很氣忿，終于哭了。
心情極差的穆塘，被煩惱掩蓋了他的耐性與同情，他決斷地下猛藥：“你這樣，我看我以后只好當成不認識你，都別理你了。”
婷甄倏地眼睛瞪得好大，眼淚也像是卡住了，她終于相信，穆塘是真的把她當小妹妹，她跟他根本不可能。這樣的認知，讓她頓時又傷心，又狼狽，她不知道這男人原來這么絕情，真是又可惡，又殘忍，他把她小小的未成型的初戀一下子全粉碎了。
“你這個臭男人！”婷甄氣得抓起地上的籃球就往穆塘身上猛砸�！拔矣憛捘悖∥液弈�！”
她把氣全出在那顆籃球上，使盡全身的力砸過去，轉(zhuǎn)頭沖出了籃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