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叢中抱住她滾下斜坡，巖石刺入他的皮膚，他于是把她抱緊些。隆隆怒吼的水聲愈來
愈近。他拉著她站起來把她釘在樹上，他的雙臂則繞鎖在樹干上。
洪水帶著百磅炮彈的力道沖向他們。水灼燒他的鼻子，灌入他的嘴里和喉嚨。莉兒
蠕動掙扎著，他又把她抱緊了些。
那棵樹被水連根拔起，他們攀在樹干上載浮載沉地順?biāo)畡荻�，耳邊盡是可怕的水
聲。大水一直往下沖去，然后那棵樹突然直立起來。
“呼吸！”山姆對著莉兒癱軟的身子大叫道。
他感覺到她大吸一口氣，自己也跟著做。
樹干又落到水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震了開去。它以令人暈眩的速度在水上不斷打
轉(zhuǎn)，然后撞上一塊巖石。撞擊的后座力把山姆震了開來，他的手臂緊箍住莉兒。他們像
骰子般翻轉(zhuǎn)地沉到水底，又隨著水勢沖上水面。
他往后一仰并將她拉到他身上，讓她的頭能浮上水面。水勢逐漸緩和下來，他們漂
入大水畜積的坑里。他以一只抽痛的胳臂游向岸邊，以最后一點氣力把他們兩個拉上去。
他咳出一些水，然后把莉兒轉(zhuǎn)過來。
她沒有呼吸。
“呼吸！該死的你，吸氣！”他壓她的腹部。沒有動靜。
他把她翻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擠壓她的背�！拔鼩�！”
沒有任何動靜。
“你這個蠢女人！吸氣！”他使勁壓。
水自她口中涌出，她咳嗽連連。
那聲音在他耳中有如得到回應(yīng)的祈禱。他頹然坐在地上喘息，臉埋在曲起的膝蓋上
休息，無法相信他們真的幸存下來了。
是的，他們活下來了。他全身上下抖個不停，不是因為那種刺激，不是因為面對死
神的挑戰(zhàn)，而是因為恐懼——徹底的恐懼，那種他已多年未曾有過的感覺。傅山姆再次
向命運和機(jī)會挑戰(zhàn)并成功，但他卻嚇壞了，因為莉兒差點沒熬過來。他費盡每一絲意志
力才沒把她摟進(jìn)懷里，而要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承認(rèn)這種感情的存在，更是難上加難。
他聽見她喘氣，也感覺到她的扭動，一顆心遂釋然地回復(fù)正常的跳動。幾分鐘后她
開始自己起來走動，他感覺她走到他面前遮住了陽光。沉默懸宕著，他等著她說出感謝
他的救命之恩的話。
她踢他的脛骨。
“��！該死的！”他突地跳起來招來眼前一團(tuán)星星。“你干么那么做？”
“你罵我是蠢女人�！�
“那使得你開始呼吸，不是嗎？”他揉揉腿。“天殺的……我用了整整十分鐘抱你
抱得手臂差點廢掉，救了你的小命，你卻為了某個字眼踢我�！�
她沉默地站在那兒，然后在他身旁坐下。“謝謝你，可是別再說我蠢了。”
他看著她�！昂冒�，下回再碰上大水，我改叫你笨女人好了。”
她仿佛要確定他是在開玩笑似地看著他，然后對他露出美麗的笑容，令他不得不轉(zhuǎn)
開頭。他不想為那朵微笑而心猿意馬，他不想有任何感覺，但他想要的和感覺到的卻是
兩回事。
一分鐘之后她說道：“山姆？”
他轉(zhuǎn)回來。
她偏著頭打量一番。“你知道，你的眼睛看來沒那么糟的�！�
他立刻抬手搜尋眼罩，不見了。當(dāng)然眼罩會不見了，你這白癡，你才從大水中死里
逃生的。
“你為什么要戴眼罩呢？”她問道。
他一聳肩望向他處�！按蟛糠质菫槠渌�。事情發(fā)生后，人們的反應(yīng)是……呃，就
說是和你的反應(yīng)不同吧�！�
“我覺得這沒什么嘛，”她說道，他聽得出她語氣中的笑意。“事實上它使你看起
來像在眨眼睛�！�
他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然后解開襯衫口袋的扣子，掏出一個小袋看了片刻，才解開
上面的細(xì)繩打開它，從里面拿出一個眼罩低頭戴上。
她碰碰他的手臂，他抬起頭來�！澳悴恍枰獮榱宋疫@么做。”
“好吧！”他拉下眼罩。
她驚喘一聲�！澳阌幸恢谎劬Γ �
“此刻我是有兩只眼睛，一只玻璃的�！彼⑿Φ�。她的臉真是無價之寶，而他也
已從其中占了不少便宜啦。
“讓我看看。”她跪立著匍匐向前靠在他曲起的雙膝間，兩手?jǐn)R在他胸膛上好湊近
看清楚。她審視著他，鼻尖高他的僅數(shù)吋之遙。“呃，只要能安全通過叢林，其實是什
么做的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他果真大笑起來。
她往后坐下，一退注視著他的眼睛。“你為什么不戴著它呢？”
“留待特殊場合用啊，舞會、茶會、宴會，就像你在貝爾維參加的那一種�！�
“是貝維德，而且不許你再那么說，現(xiàn)在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他聳聳肩�！拔蚁矚g眼罩。”
“如果你不喜歡義眼，為什么要留著它呢？”
“它是免費的�！�
“免費？”
“來自美國政府的贈禮�！�
她坐在腳后跟上看著他許久，然后有些猶豫地問道：“你是怎么失去眼睛的？”
他低頭把眼罩戴好，待直起身子時玻璃眼珠已在他伸出的手上�！跋襁@樣�！比缓�
他將它輕輕丟進(jìn)小袋里，將之系好。
她的表情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不自在。他不回答她的問題，也不打算回答。他不愿
談那件事，因為那使他覺得自己很不堪一擊，而且他也拒絕向任何女人顯露那一面。他
站起來四下看看。
山上的烏云正再度朝他們這邊洶涌而來�！拔覀冏詈玫礁咛幦�，找點東西吃。那些
云可能會帶來另一次洪水，在這里不安全�！�
“山姆？”
他停下來轉(zhuǎn)身。“什么事？”
她一副憂心的表情�！芭＼嚭蛣游飩兡睦锶チ耍俊�
他看見她眼中真正的問題。“曼莎飛走了，莉兒，我確定它是安全的。至于牛車和
水牛，”他聳聳肩�！拔也恢馈！�
“你跑來抱住我的前一刻，我看到它在我頭頂上又飛又叫的�！�
“他飛得比大水高，也許早就回營區(qū)去了�！鄙侥烽_始朝覆滿林木的陡坡走去，莉
兒緊跟在后。
“山姆？”她拉住他的手臂。
“嗯？”
“你不需要為了我戴那個眼罩�！�
“我知道，我不是�！彼珠_始前進(jìn)。
“哦�！彼坪跤行┦�，然后他聽見她跟在后面的腳步聲。片刻沉默之后，她說
道：“你知道嗎？”
“什么？”
“我認(rèn)為你喜歡戴它是因為它讓你看起來比較兇惡，大家都會因此特別小心你，而
你喜歡那樣，對不對？”
他未曾停下步伐，只回頭喊道：“我想你大概不算是笨女人�！彼^續(xù)走，只是腳
步加快了——為了保護(hù)他的腿脛起見。
莉兒坐在洞里凝視著躍動的火光。山姆發(fā)現(xiàn)這個洞穴后，便急急在又下雨前把她安
置在這里面，自己一個人出去多找些食物以備下雨時之用。
她剝開香蕉開始吃，這已是他出去找柴火和食物以來的第三根了。幾分鐘前他的預(yù)
言成真：又開始下起雨來了。她引頸瞧著洞外，不知山姆人在何處，外頭只見灰蒙蒙的
雨簾。
她微微欠動身子環(huán)顧洞內(nèi)，實在不喜歡單獨在這里面。這洞穴有種邪惡的氣氛，又
黑又潮濕，而每當(dāng)外面雷聲大作時�？諘绲亩磧�(nèi)就響起鼓聲似的回聲。洞的后方一小池
自山里涌出的溫礦泉冒著宛如來自地獄的白煙。
山姆說他們是很幸運才能找到這個位于一座體火山上的洞穴，但她一聽見“火山”
兩字，便聯(lián)想到橘紅色的火焰自他們棲身之處冒出來的情景。她轉(zhuǎn)身盯著池里冒出的蒸
氣，幻想著撒旦隨時會乘著熔巖而至。
一段細(xì)枝喀啦折斷，她急急回頭，一個長著巨角的男性身影出現(xiàn)在洞口。
她發(fā)出尖叫。
“該死的到家了，莉兒！是我，山姆！”他走進(jìn)火光中。
“啊噢！該死的北佬！山姆下地獄了！快拿把鏟子來！”
“曼莎！”莉兒一見那只棲在山姆頭上拍著翅膀的八哥，立刻站起身來。
“把它弄離我頭上可以嗎？”山姆將一個袋子放到地上。
莉兒舉起手臂，曼莎飛到上面跳著，接著到她肩上磨蹭著她的耳朵。她揉揉鳥兒的
頭�！拔艺娓吲d你找到它了�！�
“我沒找到它，是它找到我。像只蝙蝠似地飛下來，差點抓掉我一半的頭發(fā)�！彼�
摸摸頭頂又喃喃道：“我早該知道飛回營區(qū)太合邏輯，畢竟它也是‘女性’。”他看了
她們一下，又說道：“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啊噢！我一度迷失，而今尋回自我，我知道……啊噢！山姆是個蠢蛋！”
他皺緊眉頭。“繼續(xù)呀，死八哥，我們很快就會有烤鳥當(dāng)晚餐了。”山姆在他帶回
來的袋子旁蹲下。
莉兒仔細(xì)一看，發(fā)現(xiàn)那是車上的防水帆布。他將之打開，里頭是一些補給品。
“有些東西被沖到峽谷末端了，這里有桃子罐、一罐豆子、一個鍋和一條毯子，還
有一個你一定會喜歡的：你的小包�！彼蜒b了她的肥皂、梳于之類小東西的小帆布包
丟給她。
“我還發(fā)現(xiàn)了這個油布包�！彼贸鲆粋�藍(lán)色的布包�！安恢览锩媸鞘裁�，它不
在我準(zhǔn)備的東西里面，一定是別人的�！彼庵道K�！叭绻\氣好，或許里頭會有我
們能用的東西�！�
“山姆……”莉兒先認(rèn)出了它。
“花生嗎？”他喃喃抱怨著。
“是吉姆把曼莎給我時一起送我的。”
曼莎飛下來啄起一顆花生。喀啦——喀啦。
山姆畏縮地?fù)u了搖頭，然后才又拿出其他的東西�！跋愎虾兔⒐獚{谷另一邊有
不少，香蕉，還有你最愛的——”他拿起一些紅莓并露齒一笑。
她交叉雙臂，對他露出她可不覺得有趣的表情。
“還有我最喜觀的，‘烏比’。”他拿出一些褐皮、長形的根狀物。
“什么是‘優(yōu)——比’？”她對著它們蹩眉。
“山藥，一種甜馬鈴薯�！�
喀啦！喀啦！喀啦！
“它們配烤鳥吃味道好極了�！鄙侥返芍瑏G丟馬鈴薯像是在掂它的重量好丟
出去。八哥鳥不理會他，只是退自又啄開另一個花生。
“瓶子里裝的是什么？”莉兒探過去看。
“沒什么�！鄙侥酚梅忌w住它們。
“那不是威士忌酒瓶吧？”她蹩眉轉(zhuǎn)向他�！澳阍谲嚿戏帕送考�？”
“為了醫(yī)療和讓我們?nèi)∨ ！?br /> “我還以為毯子才是用來取暖的�！�
“這條可不行�！鄙侥纺闷鹛鹤咏g出里面的水，把它鋪在靠火邊的巖上�！梆I了
嗎？”
“我已經(jīng)吃了些香蕉，你吃吧。”她看著外面的大雨，想起先前的大水，于是又問
道：“我們在這里安全嗎？”
“不會有事的，這里夠高了。”他繼續(xù)拿出東西�！澳切R鈴薯要等一會兒才會熟，
也許你可以先吃點別的。”他開始把幾塊巖石搬到火邊。
“你在做什么？”莉兒問道。
“烤熱石頭來烤馬鈴薯�！�
“哦！”她看著他把扁平的巖塊架在火上，才剛伸頭想看清楚些，他卻突地轉(zhuǎn)過頭
來，兩人的鼻尖差點撞上。
她微笑道：“啊�！�
他看向他處，仿佛正試著思考似地揉揉前額。
“你忘了要怎么做嗎？”她猜測著他突然停下的原因。
“不是。”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她覺得仿佛聽見他無聲地數(shù)數(shù)，但她還未及開口，
他已抽出他的刀遞給她�！耙灰獛臀覀�忙？”
“好啊！”她很高興能幫他。
“拿著刀到那邊去，”他指向他收集來的一堆樹枝�！鞍讶~子多的枝葉砍下，葉子
太多會很嗆人�！�
“好�！彼呦蚰嵌涯静耖_始工作，不多久便已將枝葉分開。她望著沾滿黏黏樹汁
的雙手，試著在長褲上擦掉，卻越弄越糟，連刀柄都沾到了。她轉(zhuǎn)頭愧疚地看看山姆，
這畢竟是他的刀。不過她只是在做她的工作，一點樹汁又有何妨？想到它總會消失后，
她又哼著“狄克西”拿起一根挺重的樹枝想砍下多余的枝葉，結(jié)果運氣不好。
她濕熱的手心讓樹汁變得更滑了，她在褲子上抹抹手又試了一下，把樹枝挾在膝蓋
中間，雙手舉高刀子，成功了！她拿起另一根，畢竟好方法是值得一用再用的。她高高
舉起刀子，它卻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噢，媽的！她聞聲轉(zhuǎn)頭去找刀子。
它就在山姆的右肩上。
她驚駭?shù)乜粗诰嗨坏绞畢仗幷酒饋恚芍逶谒殂榱餮募缟系牡丁?br /> “任何笨得會給賴?yán)倮蛞话训兜娜硕蓟钤摫豢�。”他咕味地頹然倒地。
“山姆！”她跑向他�！拔液帽福≌娴�！”她蹲在他身旁拍著他的臉頰�！扒笄�
你，山姆，求求你醒來�！�
她挨過去把他的頭放在她膝上�！吧侥罚可侥�？”她看著他蒼白干燥的唇，看著他
流著血的肩上的刀，開始哭起來。她得做些什么才行呀�！靶研�，山姆！”
沒有動靜。
“山姆？山姆？”她又拍拍他的頰�！靶褋恚氵@該死的北佬�！�
他往上瞪著她。“山姆！我好抱歉，又好高興你醒來了。我該怎么做？”
“把刀拔出來。”他的聲音比平時尖銳。
“刀？”她駭然低語道。
他急促地吸口氣�！安皇�，是我的牙齒�！彼仙想p眼�！拔耶�(dāng)然是說刀�！�
“現(xiàn)在嗎？”
“明年以前就可以了�！�
“好吧．好吧�！彼兆〉侗��！拔乙趺窗阉鰜砟兀俊�
“用你的手�！�
“不是，我是說還有其他我該做的事嗎？”
“別再想了，隨你怎么做吧！”
她握著刀緊閉雙眼，然后拉出刀子。
“現(xiàn)在你可以張開眼睛啦！”
她照做。鮮血自他襯衫的裂口滲出來，她的胃一陣翻攪，眼皮變得沉重。
“不許暈倒，天殺的！”
她聞言雙眼大睜。“我不會�！�
“替我拿威士忌來�！�
“我認(rèn)為你現(xiàn)在不該喝酒，山姆。”
“去拿那天殺的威士忌，現(xiàn)在！”
“好吧，好吧。”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了酒瓶又匆匆趕回他身邊。
“讓我喝一些�！�
她打開瓶蓋把瓶口湊到他唇邊，他咕嚕嚕喝下幾大口。
“現(xiàn)在，倒一些在傷口上。”
她對他蹩起眉頭。
“快點做。”
她連忙照做，他痛得猛吸一口氣。她無能為力地坐在那兒看他緩緩深呼吸著。
然后他張眼看著她�！胺鑫移饋��！�
她扶起他。
“再高一點，”他粗聲道�！斑@樣才看得見傷口�！�
她挪挪身子協(xié)助他坐高些。
“拉開襯衫。”
她拉開襯衫。
他看看傷口說道：“扶我躺下，再給我喝些酒。”她全照做了�！昂枚嗔�。去找塊
布來壓住傷口好止血�！�
她輕輕放下他的頭，拿著那條毛毯回來，用毛毯的一角壓住他的傷口。她又哭了起
來。
“別在我上面哭行嗎？你都把我淋濕了。”他睜開眼睛看了她好半晌，然后微微一
笑。“別擔(dān)心，莉兒，我還有過更嚴(yán)重的傷呢。”
“我不是故意那么做的�！彼馈�
“我知道，現(xiàn)在我要睡了。你繼續(xù)壓，血很快就會止了。傷口可能需要縫幾針，不
過……”他的聲音逸去。
她屏息地看著他整整一分鐘，他有呼吸。她松了一口氣，繼續(xù)把毛毯按在他肩上，
他的話在她腦中不斷回響：“縫幾針……縫幾針……”
她來縫嗎？她拉起毛毯看看傷口，出血速度已經(jīng)變慢，只看見一絲的紅，但她的罪
惡感卻正全速涌出。她起身去拿她的梳子和香皂，找到了裝滿針和一卷線的小鐵盒。她
轉(zhuǎn)向山姆做個深呼吸，把線穿好后，她看看他又看看針線，試著鼓起勇氣。
五分鐘后，她碰碰他的臉。“山姆？”
他低低呻吟一聲。
“山姆？我有針線可以幫你縫合。”她又拍拍他的臉頰�！澳懵牭搅藛�？我可以幫
你縫了�！�
“嗯。”他閉著眼睛哼道。
呃，我想那就是“可以”的意思吧，她忖道。
她又深呼吸一次，然后把傷口縮攏，開始一針針地縫將起來，不時扮出苦相畏縮一
下。他呻吟一聲，她的胃也跟著翻了一圈。她又吸口氣，告訴自己想像正在淑女學(xué)校的
刺繡課堂上，而那似乎挺有效的。沒多久她縫好了傷口，并像在學(xué)校里那樣地打了個結(jié)。
她嘆口氣看看傷口，血止了，而她的縫合也完美地留在那兒。她完成了，真的完成
了。
拭去額前的汗水，她彎身折好毯子給山姆當(dāng)枕頭。收拾好針線盒后，她在他身旁躺
下看著他睡覺。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即使在睡眠中，那張臉仍顯得強而有力。他的鼻梁
挺直而男性化，頰上和下鄂有著胡渣的陰影，粗壯的頸子連接著那雙曾多次抱她、背她，
在大水中使她免于滅頂?shù)拿\，并且在他第一次吻她時定住她的臂膀。
真是奇怪，她仿佛又嘗到了他的滋味似地。她閉上眼睛命令那些思潮退開，卻不管
用。于是她只好任它去，并耽溺于看傅山姆睡覺的奢侈享受中。確定他真的沒事之后，
她以臂當(dāng)枕聆聽著滴滴答答的雨聲、嘩嘩剝剝的火花和曼莎的鼾聲，不多時也睡著了。
山姆瞪著他的肩膀，簡直無法相信眼前所見。他很慢很慢地數(shù)到十，又重來一遍。
他看向坐在他對面，肩上如常棲著反常安靜的曼莎的莉兒，又看回他的肩膀說出極其明
顯的事實：“你把它縫起來了。”
“當(dāng)然啦，”她接著問道：“你不記得我問過你要不要把傷口縫起來了嗎？”
“不記得。”
“我的小包里有針線，它被沖到這里來真不錯，對不對？”她驕傲地微笑著。
“我可不確定�！�
“為什么？”
“因為如果你沒有針線，我就不會有個傷口看起來像個……‘L’�！�
“哦，那個，”她一揮手�！澳菦]什么，我只是假想自己在上刺繡課，而我又只學(xué)
會繡‘E’、‘G’和‘L’，此外‘L’這個字母也最適合傷口的樣子嘛！”
“啊——哈�！鄙侥伏c點頭，仍盯著他的“烙印”。他有兩個選擇：破口大罵或是
不予理會，結(jié)果又想到了第三種：他大笑起來。
她奇怪地看著他，接著也微笑起來�！昂芨吲d你喜歡它�！�
“莉兒，莉兒，莉兒�！鄙侥愤B連搖頭�！澳阏媸遣豢伤甲h�！�
“那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只是我很高興你沒有鈕扣�！彼中α似饋怼�
“你知道，我并沒有想到……”她一臉沉思。
他的笑聲逸去，他看著她的小臉、大大的藍(lán)眸和燒焦的金發(fā)，那張臉上有某種能令
他為之動容的特質(zhì)，自湯都市場邂逅以來，在他們相處的這段期間，他從未覺得乏味過，
而那是他從未在任何女性身上發(fā)現(xiàn)到的。
事實上他根本很難想起曾在他生命中出現(xiàn)的任何一個女人，大概是因為每每她們在
他身旁待上一個星期，他便會想辦法溜之大吉了。有件事他很確定：當(dāng)他回到工作崗位
上而她也離開很久之后，他也絕不可能忘記這幾個禮拜。
他瞥向縫成“L”的傷口，他有傷疤來提醒他。
雨連下了兩天，但莉兒卻不以為意。山姆的復(fù)原情形良好，但他堅持等到天空放晴
才出發(fā)，而且從不抱怨傷口會痛什么的。
那段時間里她談了她的哥哥，他則告訴她吉姆和他碰過的一些事。他到過很多地方：
歐洲、非洲、中國，而且一直和吉姆一起。有一晚她告訴他她父親的事，他看著她并說
道：“倒媚�！�
她問了他他父母的事。他說他不曉得他父親是何許人，而他母親多年前過世了。這
便是她對他的過去所知的極限，雖然很好奇，她還是不敢再問他眼睛的事。
那是一段美好的休戰(zhàn)時光，就連他對曼莎的威脅也停止了……呃，至少已經(jīng)減少到
一天三次，而且也只有在曼莎損他或吃得太吵時才發(fā)作一下。
這天早上他們一塊出去找食物，他教她如何辨認(rèn)山藥，也答應(yīng)教她烹煮的方法。傍
晚時分，她剛把一個線軸拿給曼莎當(dāng)玩具，山姆便把那些甜薯拿給她�！澳玫匠刈永锵�
一洗�！�
“哦，沒問題。”其實她對那池子可沒多大把握，在她眼中它看來就像希臘神話里
的冥河。
“快點，這些已經(jīng)快弄好了�！彼仓脦r塊在火邊。
她深吸口氣走向池邊，蹲下身子猶豫地把一顆甜薯浸入比洗澡水熱的水中搓一搓，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她以愉快的節(jié)奏洗著甜薯，終于洗好了最后一個。
她快樂地站起來繼續(xù)舞動著，腳一下子踢到那一堆甜薯，只見它們滾散開來。
噢，要命！她追趕著它們，有兩個撲通掉進(jìn)了水里，第三個繼續(xù)跟進(jìn)。她猛一探手，
它停在池邊沒掉進(jìn)去。
但莉兒卻進(jìn)池里去了。
水在她的鼻子里燃燒，灌進(jìn)她的嘴里和喉嚨。她掙扎著踢著腳，然后雙腳撞到池底。
她的上方突生一波水流，她突然往上沖去。
是山姆。他把她拉上水面，她又咳又嗆地抱緊他的脖子，他的雙臂環(huán)住她緊攬在他
身上。“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繼續(xù)咳嗽�！澳愕募绨颉�
“它沒事�！彼阉旁诔剡叺膸r石上自己跟著上岸，然后拉著她在遠(yuǎn)離池邊后坐
下來，一味凝視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她感覺得到。但卻不敢抬頭面對他不屑的表情。
她老是出丑，心不在焉，一再地得設(shè)法彌補所犯的錯。
她覺得自己仿佛只有兩吋般的渺小而且愚蠢，實在太愚蠢了。她突然大哭起來，為
一切的一切。他伸臂攬住她，讓她像個嬰兒似的伏在他沒受傷的肩上痛哭�！拔疫B甜薯
都洗不好！”她像那只水牛似地哭叫道。“我刺傷你，我什么都做不好！我是個倒媚鬼，
就像杰迪說的�！�
“莉兒……”
“什么事？”她對著他的脖子抽泣道。
“沒有倒媚鬼這個東西。你只是太沒信心了，而如果你要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還得
專心些才行�！�
她抬起臉來看著他。
“告訴我，你在那里洗那些甜薯時，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想了一分鐘，在到池邊前她一直對它有些不放心�！拔以谙肽切┧也幌矚g那
個池子�！�
“所以你是覺得害怕�！�
實際上，那時她根本沒在思考或感覺。
“那些擺動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悶哼了聲，他看到她在跳那個笨舞了。
“我在唱歌�！彼驼Z道，低頭想像著自己可笑的模樣。
“唱歌�！彼貜�(fù)道。
她感覺到他的肩膀震動了一下。
“下一回我想你應(yīng)該別唱歌，專心做事就好�！�
“好�！彼吐暤馈�
“你知道嗎？”
“什么？”
“專心固然重要，更要緊的是有信心、相信我這句話，我很清楚。這是個弱肉強食
的世界，莉兒，而那是備受呵護(hù)的你毋需面對的。但是記著，回到貝爾敦——”
“是貝維德�！�
“貝維德。你得站起來面對全世界的人宣布‘我辦得到’，你失敗的唯一原因便是
你相信自己會失敗。”
他拿起一個酒瓶用牙齒咬開瓶蓋。“來，喝一口這個。”
“威士忌嗎？”她扮個鬼臉。
她舉瓶就唇啜了一小口，然后把酒瓶推開。
“再喝�！彼哑孔訙惢厮竭叄考稍谒谥腥紵�。她趕緊吞下酒急急喘口氣，
把瓶子推開去，嘴巴、喉嚨和胃全都著了火。
他看著她，再將瓶子推給她�！霸俸�。”
她又喝了一大口，他把瓶蓋拿給她，然后蹲在她腳邊開始解開她的靴帶。
“你在做什么？”
“解你的靴子。”
“為什么？”
“這樣你才能脫下它們�！�
“為什么要脫？”
“因為，莉兒，你要上相信自己的第一堂課。”
“你要我做什么，走過火堆嗎？”她知道他不會那么做，但某個小惡魔卻使她脫口
而出腦中的第一個念頭。她又喝了一口，這玩意兒越來越順口了。一旦適應(yīng)了那股燃燒
的刺激，她反而喜歡上它苦中帶甜和全身溫暖的滋味。
“不是。你要學(xué)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