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的確有點心急的。因為同價錢的房子，已經(jīng)找了兩三個星期，依然茫無頭緒。
上禮拜六，跟另外一個買家爭購香港仔中心的一個單位，結(jié)果就是因為經(jīng)紀(jì)等錯了地方，以致延遲了半小時才得見賣主，被對方捷足先登。
小紅曾重重地嘆一口氣說：
“香港樓價這么貴，利息這么高，而買樓的人依然這么多，誰說九一、九二年，香港的地產(chǎn)市道不景氣呢，真是見他的大頭鬼！”
麥耀華搖搖頭，嚷：
“也許直至九七，樓價比政制更似直通快車，不住沖前，通行無阻。那些移了民到外地去的人，要回頭也不容易了，單是香港的樓價就已經(jīng)升了不知多少倍。”
小紅突然歪了頭，想一想，問：
“耀華，本城是不是我們安居立命之所？”
“何以有此一問？你有移民的意思？”
“你呢？你怎么想？你也有個妹妹在澳洲，從沒有想過移民一事嗎？”
麥耀華搖搖頭：
“沒有，幾難得才在本城站穩(wěn)陣腳，才不要巴巴的跑去看洋鬼子的面色，我之所以要創(chuàng)業(yè)，無非為爭取這種生活的自由。到彼邦，連洗廁所都要有當(dāng)?shù)亟?jīng)驗方才取錄，我們會有甚么前途�！�
麥耀華看了小紅一眼，再補充：
“除非，你堅持要移民，你會嗎？”
“這樣說，如果我堅持，你就委屈地隨我去了？”小紅得意地問。
“那也個算委屈，總之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樂土�！�
小紅開心得靈魂飛上青天去。
“耀華，我們甚么地方也不去，嫁雞隨雞，我們就在這原居地過幸福日子！”
兩個年輕人相擁著，似要立時三刻就在站著的土地上興建起一個牢不可破的二人王國來。
要安安樂樂地建立起真正的二人世界，當(dāng)然需要找一個小居所。
大概本城之內(nèi)，有太多情投意合的年輕情侶，心急地要成家立室，故而中小型房子仍是城內(nèi)肯定的熱門貨。
試過上次的經(jīng)驗，小紅不期然地又恐懼會遲到，或等錯地方，而錯失一次良機。
當(dāng)他們找到了那一座大廈時，預(yù)約的經(jīng)紀(jì)已在等候，二人都舒了一口氣。
在經(jīng)紀(jì)的引領(lǐng)下，他們走進(jìn)那個小單位內(nèi)，業(yè)主已經(jīng)搬出，房子是交吉的，并無留下任何家私，看上去還有點寬敞的感覺。
房產(chǎn)經(jīng)紀(jì)的無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下意識地走到客廳的窗口一角去細(xì)聽，只余小紅與耀華隨便遛達(dá)。
他們走進(jìn)廚房里去，小紅正埋頭埋腦地盤算著要把甚么廚房用具，諸如爐子、雪柜、微波爐等放在那兒，冷不提防麥耀華在她背后，突然的環(huán)抱著她，連連的吻在她的粉頸之上。
“你這是干甚么的？等會經(jīng)紀(jì)看到，以為我們是不三不四的人。”
“他在聽電話，沒有這個空�！�
“你別發(fā)神經(jīng)好不好？”
“我情不自禁�！�
“在此刻此時？”小紅有點啼笑皆非。
“正是。一想到不久將來，你會在這兒為我煮飯燒菜，我就興奮得要有點表示。”
“見你的大頭鬼！”
才及時掙開了麥耀華的癡纏，房產(chǎn)經(jīng)紀(jì)就走進(jìn)來問：“怎么樣？理想吧？”
“價錢可否再便宜些？”麥耀華問。“業(yè)主已不是個胡亂要價的人，這個市道，有這種尺寸的房子，還愁沒有市場嗎？”經(jīng)紀(jì)在拼命催谷。
“二千元一英尺舊房子也真太貴了�！�
“現(xiàn)今要買平貨，只有一途。”經(jīng)紀(jì)以權(quán)威的口氣解釋：“就是購買巨屋，我們手上有好幾樁五千英尺以上的房子，平均每英尺不到一千六百元，仍然無人問津�！�
小紅無奈地吐吐舌頭。一下子能挪動一千幾百萬在置業(yè)上頭的人家，在本城仍占少數(shù)，他們也必有足夠能力移民海外。不同于他們這種只有能力撐得出一個小家庭來的普通人，沒有太多的選擇。
這份領(lǐng)悟為小紅與耀華帶來一陣子的迷惘，他們很快就抹煞心上的些微不安，重新投入自己的理想之內(nèi)。
說到底，自己的幸福已在手里，也就不必管別人更大的風(fēng)光了。
他們是知足的。
故而又多一層的安樂。
辭別了經(jīng)紀(jì)之后，耀華說：
“我們到哪兒去吃飯？”
“就在這區(qū)吃吧，也好熟習(xí)一下周圍環(huán)境�！�
“那么說，我們是決定買那個單位了？”
“你意下如何？”
“由你決定，你將是家庭主婦�！�
“可是，你才是一家之王呢！”
說上了這幾句話，忽然間彼此都笑了起來，甚么叫相敬如賓，此之謂也，實在令人甜上心頭。
他們走過一間餐館，正要走進(jìn)去，小紅就拉住了耀華，說：
“不！還是去吃碗面算了！”
“為甚么？”
“兩個人吃兩個牛扒，飲一杯咖啡，少說也花掉百多二百元，反正飽肚，兩碗牛脯面，一碟油菜，再加兩杯清茶已很足夠�！毙〖t煞有介事地說。
麥耀華站住了，忽然間把雙腿一拍，向小紅致敬：
“遵命，你說省便省。我唯命是從�！�
“當(dāng)街當(dāng)巷，你這樣子嚇?biāo)廊��！毙〖t嬌嗔道，拉著耀華快走。
直走至一間粥面店，正想走進(jìn)去，耀華說：
“我倒有一個更省錢的主意�！�
“甚么？”小紅問。
“倒不如我們回家去，只喝一杯清水算了，有情飲水飽，省下了錢把你早日迎娶過來才是一勞永逸�！�
兩小口子就是如此你調(diào)我笑、你拉我抱，歡天喜地的去吃他們的晚飯。
任何人的一口飯是否甘香，不在乎實質(zhì)，而在乎心情。
好像這一晚，在一間頂高貴的會所餐廳，那鋪著一大片云石的貴賓房內(nèi)，也有另外一對人在吃晚飯，他們的氣氛就比較緊張了。
說到底，俗語所謂“丑婦終須要見家翁”是說得頂對的。
樂秋心雖一方面要英嘉成正正式式的讓她見英母。然，另一方面，她也憂心戚戚，怕自己未能表現(xiàn)良好，給對方一個壞印象。
實際上，在她與英嘉成的戀愛中，她需要英母的支持。
今日要徹頭徹尾地把英嘉成搶過來，最低限度需要令英母答應(yīng)看管兩個孩兒，此其一。
他日新的一對婆媳相處，若不愉快，只會被舊人見笑，此其二。
至于其三是樂秋心認(rèn)為她與英嘉成的相戀有如一塊完美的碧玉，她不欲這塊美玉有一丁點兒的瑕疵而破壞了氣氛。
如果英母不支持和贊同，縱使無傷大雅，也是一項無可否認(rèn)的遺憾。
因此，樂秋心異常緊張。
英嘉成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這一點，從一開始相交，樂秋心就知道，且十分歡喜。
英父是英年早逝，而英嘉成由母親一手帶大。雖然，英父有相當(dāng)豐厚的遺產(chǎn)留下來給孤兒寡婦，他們一家從不愁衣食。但，問題不是這樣子的。守寡的英母只是30剛出頭，年紀(jì)輕、樣貌美，加上身邊有個自由錢，這樣條件的女人如果肯再嫁，是不會沒有人要的。
說實在的一句話，只要有巨額家當(dāng)去平衡孩子的數(shù)目，攜子再嫁的女人，一樣有本事馨香過黃花閨女。
英母可能也切實遇過好些追求者，然，據(jù)她說，為了兒子，她屢屢打消再嫁的念頭。
英母曾在英嘉成懂性之后，一直灌輸著一個概念與一套思想給他：
“我如果再嫁，那人也是我的至親，手上的一副身家，算他有份抑或無份呢、實在太難了。萬一：還有別的孩子，不也是我的親骨肉嗎？一分了我的心，嘉成就少了保障了！”
她的意思是英父的血汗錢干貼補不是姓英的人，她不情不愿。
但如若以身相許，卻又分開楚河漢界，那又怎么對得住陪伴她下半生的人？
既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必會左右為難，那么，倒不如不要陷自己于如此苦惱地步算了。
英嘉成非常敬佩他母親的堅強意志與冷靜頭腦。他自認(rèn)能夠安樂地過一個唯我獨尊的童年與私下?lián)碛腥坑⒓疫z產(chǎn)作為事業(yè)的后盾，完全是因為英母的果敢決斷。
就為著這幾十個寒暑里所作的犧牲，英嘉成認(rèn)為他要對母親補償。
他不能不愛樂秋心、不能不愛母親、不能不愛孩子，于是英嘉成無可避免地受著這幾方面的壓力。
在他心目中，母親的這一關(guān)應(yīng)該先闖。至于孩子，說到底還是小，尚在肉在砧板上的地位，無奈他何。
英母的輪廓仍然英挺，一副精明的氣派洋溢在眉梢眼角，很有點懾人的威力。
英嘉成長得不象母親，大概是遺傳父親的體型和面相多一點。尤其是骨格，英母比一般女性小，英嘉成則比普通中國男人要魁梧。
母子二人坐在一起時，英嘉成很自然地把雙手搭在英母的肩膊上，那種親切，不自覺地惹得樂秋心微微妒忌。
隨即，她板一板腰肢，坐直身子，將那個意念掃出腦海之外。
真危險，一見面就有心病的話，以后怎么相處下去？
婆媳關(guān)系一下子弄糟了，不是容易拯救得來之事。
于是，席間的樂秋心一直堆滿笑容，完全一派和顏悅色的模樣。可以這么說，她的態(tài)度比平日拘謹(jǐn)客氣得多。
為英母添菜的功夫，英嘉成與樂秋心輪流的做著，老人家只是一味低頭的吃，并沒有太多言語。直至英嘉成不知是有意抑或無意的離了席，上洗手間或打電話去，只余英母與樂秋心二人在座，雙方的話才多起來。
“樂小姐比我想像中年輕�！庇⒛刚f。
“伯母，請直呼我小名吧，太客氣令我不安。”
“我們才是初相識呢！甚么樣的稱呼，也是一句�！�
這句話聽進(jìn)樂秋心的耳里，很不是味道。分明一開腔，就分清楚河漢界。
不論樂秋心已在英嘉成的心目中有了不可替代的地位，仍然有人不賣帳。
樂秋心倒抽一口冷氣，不動聲色，繼續(xù)言笑晏晏。又胡亂地聊了兩句，英母的反應(yīng)并不熱烈，她淡淡然說：
“年輕本事的姑娘，真有很多惹人喜愛之處，也因此，其實你的選擇十分多，是不是？”
樂秋心愕然。
她開始感到自己的背有點發(fā)冷，渾身有股寒流湍動似。
為甚么會跟她說這兩句話呢？如果對手是老板的話，等于請他另謀高就了。
樂秋心突然回答：
“伯母，我的選擇沒有錯誤�！�
“這只是對你而言，是嗎？”
若是對英嘉成，那就不一樣了。
換言之，英母間接指樂秋心把個人的正確選擇建基于別人錯誤的決定之上。
這個罪名委實是太大了。
樂秋心的臉色驟變，如坐針氈。
幸好恰于此時，英嘉成回來了，他若無其事的又重新帶領(lǐng)了話題。
菜吃完之后，他問英母：
“媽，喜歡吃甜品還是水果呢？”
“甚么都不要了，我想趕快回家去�！庇⒛复�。
英嘉成一聽母親嚷著要回家，也沒有再問樂秋心是否要吃甜品，就趕忙叫侍應(yīng)結(jié)帳。
樂秋心在心內(nèi)唧咕。
自與英嘉成走在一起，他一直記得樂秋心最喜歡吃飯后甜品。
英嘉成每次看著樂秋心吃甜品的那個模樣，就忍不住笑。
“笑甚么？有甚么好笑？”樂秋心嗔道。
“你那饞嘴的模樣，像個小女孩，可愛得教人肉緊�！�
每次，當(dāng)樂秋心完全投入在她的甜品時，英嘉成就交疊著手，非常專注地欣賞她的神情。
英嘉成在心里想，他和樂秋心二人，其實都在歡天喜地的品嘗自己的甜品。
故此，他不應(yīng)該忘記她這個飯后的習(xí)慣。
然，現(xiàn)在有更權(quán)威的一個女性，取代了樂秋心在英嘉成心目中那一等一的地位。
樂秋心隨著英嘉成母子走出會所大門時，步伐是緩慢的，毫不起勁。
會所的當(dāng)值侍應(yīng)把英嘉成的汽車駛過來，英嘉成對樂秋心說：
“我們先送母親回家去，再送你，好不好？”
樂秋心還未及答復(fù)，英母就說：
“你們?nèi)羧杂袆e的節(jié)目，我可以叫街車回家去，最不喜歡這樣子兜來兜去�！�
樂秋心立即答：
“伯母一定是累了，嘉成，你們回家去吧，我叫計程車載我回去也可以。反正明天一早要上班，大家早點兒休息吧！”
樂秋心聲音平和，態(tài)度從容，看在英嘉成眼里，很放心，于是他點了點頭，隨便應(yīng)了一句：
“這也好！”
剛好在這時有輛計程車駛來，樂秋心截停了，跟英母打過招呼，揚手說罷再見，就一躍上了車，比英嘉成更早就絕塵而去。
在計程車內(nèi)的樂秋心，微微蜷縮著，她實在難過，下意識地借這么一個動作，去保護(hù)自己。
有一個很要不得的觀念，突然鉆進(jìn)她的心。
世界上最能保護(hù)自己的人還是自己。
不會有別個。
連英嘉成也不例外。
她突然的心灰，突然的意冷。
就為了英嘉成遷就她的母親一點點而已？自己真的如此敏感，小器、量淺嗎？
不，不，不。
樂秋心蠕動著身體，在計程車的后座上，發(fā)出了似是呻吟的微弱嘆息聲。
她不能忍受自己與英嘉成的關(guān)系與感情蒙上些微的污點與瑕疵。
尤其不應(yīng)為一個英嘉成和她都應(yīng)該共同尊敬的人。
回到家里，睡在床上，樂秋心開始輾轉(zhuǎn)反側(cè)。
唯一能做的不是努力數(shù)綿羊，而是不住告訴自己，那女人是英嘉成的母親，自己未來的家姑。且，最主要的一點是，英嘉成對母親的愛，決不同于對自己的。
不要這么愚蠢，去比較兩種性質(zhì)根本完全不同的感情。
必須朝這個方向拼命想、拼命說服自己，才能入睡。
請記得，自己是明天還要上班的職業(yè)女性。
可惜越緊張入睡，越是眼光光，望著天花板。這令樂秋心心情煩躁，她甚而無端端的，突然的拿起了一個枕頭，就扔出去。
旨在發(fā)泄。
然，暗黑之中，竟有人輕呼。
樂秋心嚇一大跳，坐直了身子嚷：
“誰？”
“唧唧唧，怎么小姐要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英嘉成走進(jìn)來，扭亮了床頭燈。
樂秋心看見了眼前人，忽然的想哭又想笑。
她自知表情滑稽，故而當(dāng)英嘉成伸手?jǐn)Q她的臉孔時，她干脆埋首在對方的胸膛上。
“你怎么要這樣嚇唬我？”樂秋心嗔道。
“我嚇唬你？這話有欠公平吧，我一推門，一個枕頭飛過來，我沒嚇得怪叫，算我定力足夠�！�
“人家根本不知道你會來，不是已陪你的母親大人回家去了嗎？”
“回了家，可以再出來嘛！”
“這么晚，為甚么呢？”
“不晚，我省起來，你還沒吃甜品，看，我給你買來了什么？”英嘉成揚揚手中的紙袋，說：“這是你喜歡吃的芝麻煎堆，補償你剛才的損失，好不好？”
太好了，樂秋心在心內(nèi)狂叫，表面上，她鼓著腮，望住英嘉成發(fā)呆。
“秋心！”英嘉成喊了她一聲�！拔覑勰��！薄拔抑�。”“不要不開心，你答應(yīng)嗎？”“我沒有不開心。”“真的沒有？”“現(xiàn)在沒有�！薄澳蔷秃茫〈饝�(yīng)我，以后都不會不開心�！睒非镄狞c點頭，從頭到腳像掠過一股暖流，舒服得難以形容。
這算不算失而復(fù)得呢？滿以為這一夜就要孤衾冷枕的過，又認(rèn)定了英嘉成沒把自己放在心里最緊要的位置上。結(jié)果呢，全部都是自己多疑、善妒、過分敏感。
英嘉成再靜悄悄的摸來，手里提的是那包自己歡喜的甜品，那情懷、那意境、那氣氛……
樂秋心忍不住笑了起來。
英嘉成問：
“你笑甚么？”“笑你！”“笑我？”“嗯！忽然之間覺得你像個女人�！薄昂貌黄婀郑俊庇⒓纬蓳P揚眉，一派英氣，樂秋心何出此言？
她解釋說：
“從前李后主有位小情人，就是日后納為正室的小周后，曾經(jīng)為想念后主，不顧宮禁森嚴(yán)，偷偷到訪，夜涼如水，路濕霜重，更怕驚醒旁人，于是赤了足，手提金縷鞋，會情郎去。剛才你提著甜點心的包包，摸進(jìn)來的樣子，教人想起這千古傳誦的風(fēng)流浪漫的愛情故事�！�
英嘉成是念洋書出身的，并不認(rèn)識這些中國典故。他閑來閱讀的書都是英文偵探間諜小說，或是有關(guān)時事財經(jīng)的雜志，故此對這新鮮故事，感到陌生而有趣。
他捧起了樂秋心的臉：
“男女有別。我是李后主，你才是小周后。故事最終的結(jié)局是把那小周后明媒正娶過來，是不是？”
樂秋心應(yīng)得非常爽快，說：
“是�！�
“那正是我的意思�！�
英嘉成說罷，一把將樂秋心擁在懷內(nèi)，狠狠地吻她。差不多吻得樂秋心的嘴唇發(fā)痛，整個人幾乎窒息。
是柔情。也是激情。
心靈上小小波折后的再度契合與融和，是更完美、更無縫隙紙漏、更上一層樓的。
樂秋心睜開了眼睛，看著英嘉成那張俊朗英偉的臉，她伸手掃撫著他挺拔的鼻子，直至嘴唇。
“秋心，讓我先告訴你一件千真萬確的事。”英嘉成吻著對方的纖纖玉指：“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有能力叫我愛你少一點點�！�
樂秋心再度閉上眼睛，夢囈般說：“這是冗長而復(fù)雜至極的句子，我回應(yīng)的比較簡單，只有3個字�！�
他的說話，不論復(fù)雜與簡單，都如此美麗、如此教人心醉。
英嘉成將要娶樂秋心為妻的消息，很快就在富恒企業(yè)傳開來。
當(dāng)事人雖然沒有證實傳言的真?zhèn)�，但，單看每日都神采飛揚、顧盼生輝的樂秋心，就差不多可以肯定答案。
馮逸紅尤其落力以各種形式去落實這件喜事。
做秘書，最要緊是對直系上司有歸屬感，沒有了榮辱與共的心態(tài)，工作不會起勁。
這天，午膳時間，馮逸紅在富恒大廈附近的購物商場。碰見了另外兩三位富恒董事的秘書，其中一位叫蔣秀娟的，跟馮逸紅最熟絡(luò)，說：
“嘩！抱得滿手都是禮物，小紅，你辦嫁妝了？”
“見你的大頭鬼，你都不看清楚我買的是甚么東西？”
幾個女孩子于是吱吱喳喳、熱熱鬧鬧地檢視著那大包小包的禮物。
“天！”蔣秀娟失聲地叫：“小紅，你這叫做未學(xué)行先學(xué)走，買這么多兒童禮物干甚么？”
“不是我買的，是替樂小姐買的�！毙〖t得意地略昂起頭，清清楚楚的說。
“樂小姐要扮圣誕老人？連兒童節(jié)都不是時候呢，為甚么上倉似的買這么多孩子們的玩具？”
“她送人的。”
小紅說了這句話，見身旁的幾位同事一時沒有接腔，又立即補充說：“送給英先生的一雙兒女�！薄班�！”蔣秀娟說：“這年頭，要當(dāng)后娘還真不容易�！薄耙詷沸〗愕男哪c，她定會成功。”小紅充滿信心，“那個娶到她為妻，是福份�！薄拔艺f呀，小紅，那個人請到你做秘書才是福份呢！”樂秋心這個秘書的忠耿與周到真是沒話好說。秋心這天忙個不亦樂乎，因是集團(tuán)的中期派息日，故而要兼顧的事務(wù)特別多。明天一早，約好了英嘉成，第一次跟他的一雙兒女銘剛與銘怡見面，當(dāng)然非備辦禮物不可。又因著時間緊迫，非到八九點也不能下班，怎么還能沖去百貨店搜購兒童恩物呢？幸好有小紅這好幫手。事實上，這些日子下班后的時光，樂秋心是甚么都提不起勁做，只一心一意的去享受愛情之旅。在這個神奇美麗艷情陶醉的途程上，樂秋心怕是天掉下來也當(dāng)被蓋，只要蓋著的人是英嘉成與自己，那就可以了。這天晚上，樂秋心跟英嘉成在公寓的露臺上緊緊拖著手，賞月光。
秋心忽然把頭歪過英嘉成的肩膊上去，輕輕地喊了一聲：“嘉成！”“嗯�！鼻镄暮鲇譄o話。“你有話要跟我說？”“我有點緊張�！薄盀樯趺茨�？”“我怕明天跟銘剛與銘怡見面，他們不喜歡我�！薄安粫�。你不是已買了很多逗孩子們喜歡的玩具作見面禮嗎？”
“世界上不是人人都市儈、都現(xiàn)實。”
“禮多人不怪，且伸手不打笑臉人。你有甚么好擔(dān)心的？”
“嘉成！我有個揮之不去的預(yù)感，我跟你的母親及你的兒女都不會相處得好。我不是那種很能在家庭瑣事上吞聲忍氣的女人�！�
“各人有各人的長處。你的其中一個絕大優(yōu)點是知道自己的個性。這已經(jīng)贏人一大步了。”
“可是……”秋心低下頭去，不知如何把心內(nèi)的煩憂與掛慮再作傾訴。
“秋心，我和你的感情才是牡丹，身旁的事、人，只不過是綠葉而已。你不必?fù)?dān)心，需要你肯定的，有信心的，都已在你全權(quán)控制之內(nèi)�！�
秋心失笑：
“英嘉成個人有限公司，我占控股權(quán)？”
“絕對。70％握在樂秋心小姐的手上，其余在市面浮動之?dāng)?shù)，不足以定乾坤，難以影響大局�！�
“嘉成，為甚么？”秋心忽然問：“為甚么愛我？”
“因為你是個很吸引的混合體。一個有女性嫵媚溫柔，又有男性剛烈果敢的混合體。”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賀爾蒙的分泌如此有問題�！�
他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萬籟俱寂的環(huán)境下蕩漾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其實一切解釋部屬于多余的。天下間有成億成億的人，為什么會偏愛上其中一個，甚至至死不渝，實在很多時都分析不來。
是緣也分也。英嘉成跟很多很多的男人一樣，日子一拖長了，對妻子的感情就像用得太久的一條橡筋，沒有了張力，于是縛他不住。
十宗離婚案之中，怕有半數(shù)以上，不是發(fā)生了甚么離奇曲折，忘恩負(fù)義的大件事才構(gòu)成的。卻是生活與時光將彼此的感情磨得既淡且白，終至食而無味，棄之可惜。
要棄呢，當(dāng)然要候至有迫切的需要，才行此最后斬斷關(guān)系的一著。
這種離婚，在感情上其實是最模糊不清、拖泥帶水的。
英嘉成跟妻子姜寶緣就是一個最典型的例子。
正如姜寶緣在聆聽了丈夫提出離婚的要求后，問的第一個問題是：
“嘉成，我是否有甚么地方做錯了？”
英嘉成清清楚楚地答：
“沒有，寶緣。完全不是這個問題�！�
以策安全，姜寶緣再問：
“這就是說，我沒有甚么對你不起？”
“沒有。對不起你的反而是我。”
姜寶緣聽罷這幾句話，轉(zhuǎn)身就走回房里去。以后有整整一個星期，拒絕跟英嘉成再在同一問題上鉆研討論。
接下來，情勢悄悄轉(zhuǎn)變，姜寶緣肯重提舊事，商議離異的安排。
姜寶緣的這番舉止，只落實了一點，是英嘉成對她不起，是英嘉成做了錯節(jié)。
這肯定造成英嘉成心上的一項沉重的壓力與負(fù)擔(dān)。而不便訴諸于口。
更不能跟樂秋心透露。
這一夜，樂秋心與英嘉成都睡得不好，心上有事，像塊重鉛，壓得連呼吸都不得均勻，如何成眠？
樂秋心自小就是個頗孤僻的女孩子，父母只有她一個，并沒有兄弟姐妹，她習(xí)慣獨來獨往，閨中無伴，仍很自得其樂。因為閑來，她捧一本書暢閱，或握一枝筆作畫，就已能過日子了。
她對于孩子的心態(tài)、習(xí)慣、好惡全都是陌生的。
樂秋心在見過英母之后，更感觸到要打進(jìn)英家圈子去的壓力。她下意識地害怕跟英銘剛與英銘怡這兩個孩子相見。
如果她自己與銘剛、銘怡都是英嘉成心上的一塊肉，無分伯仲的話，萬一相處不來，不就等于撕裂英嘉成的心？這是輪不到樂秋心不誠惶誠恐的。
她差不多是睜著眼等天亮。
至于英嘉成，他駭異于姜寶緣的應(yīng)變態(tài)度。
近日來，她主動跟自己商議離婚的細(xì)則之后，整個人都變起來。
姜寶緣平日雖不算是個多言多語的女人，但她的說話也真枯燥無味，甚至接近多余的。
比方說，銀行宣布加息了，她就會立即扯著丈夫問：
“銀行加息，意味著百物騰貴，通貨膨脹了，你們公司有沒有可能調(diào)整高級職員的薪金，以平衡需要？”
英嘉成沒好氣，回應(yīng)她：
“你別擔(dān)心這個好不好？”
姜寶緣立即說：
“話不能如此說呢，你不提出來，那些做老板的，省得一分就一分，才不會來個自動自覺。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不能說她不對．但又不能說她對。
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道理，最壞事、最令人手足無措、啼笑皆非。身為集團(tuán)內(nèi)的執(zhí)行董事，怎么可以提出這種加薪的要求來？是太不成體統(tǒng)的一回事。
妻子要從小地方著眼，也只有事后吁一口氣就算。
吁得多了，日子有功，就覺得煩。
然，自從姜寶緣原則上同意離婚之后，英嘉成再聽不到她在自己身邊說上半句無無謂謂的話。起初，英嘉成以為是姜寶緣有氣在心頭，根本都不愿跟自己交談，故而耳根霎時間清靜。
其后，他發(fā)覺事實并非如此。姜寶緣主動地跟他攀談的次數(shù)還是不少，然，說的都是正經(jīng)事。換言之，都屬于非討論不可，或甚至需要好好商量的事。一星期之前的晚上，英嘉成比較早就完了一個業(yè)務(wù)應(yīng)酬，也沒到樂秋心的住處，就直接回家里去。
姜寶緣坐在客廳等他，有話同他講。
姜寶緣說：“有幾件事跟你商議，你不累吧？”
英嘉成解了領(lǐng)帶，坐到梳化上去，擺好了一副聆聽教益的姿態(tài)。
就算現(xiàn)今姜寶緣有嚕嗦，他還是打算接受的。不是已經(jīng)鐵定了整宗事件，自己是那個罪魁禍?zhǔn)�，妻子是完全無辜的。那就是要他得著一些現(xiàn)成騷擾，作為報應(yīng)，也是沒話可說的。
然，英嘉成估計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