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君，你想清楚點再說，你不可能逃得了一輩子的！
我已經(jīng)想通了，老師。和她在一起才是我最幸福的時候啊。她雖然不懂得音樂，但卻好喜歡聽我演奏，她不只愛我，她崇拜我呵，老師，世界上還有什么事比演奏給自己心上人聽，看著她眼里洋溢對你的崇拜與愛情，能更讓男人快樂滿足呢？
等等，廷君，告訴我，你人到底在哪里？
別想找我，老師。我已經(jīng)決定了。除了她，我什么都不要了。再見，老師。
當(dāng)時，誰會想到那通電話竟然成為他最后一次和丁廷君的交談呢？
黎淵手指重重墜落在琴鍵上，發(fā)出激昂的一聲巨響，震得空氣都在顫抖�！巴⒕彼粏〉穆曇暨煸诤黹g。
葛雨瑩輕輕推門走進(jìn)丁家客廳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她在大門外已經(jīng)不自覺地呆站了十五分鐘。
聽見屋里傳來激動的琴聲，似狂風(fēng)急舞、似海嘯翻騰，淋漓盡致地宣泄出彈琴者無奈的痛楚的心情，令她轉(zhuǎn)動鑰匙到一半的手指僵死在當(dāng)場，神思被琴音震撼而昏眩了，直覺得雙腳踏的不是平地，竟在炙熱異常的烈焰中，那火，從心底下燒到頭頂，烘得全身皮膚燙得難受，逼得胸口容不下氧氣……直到最后一記強(qiáng)烈的琴聲將她的神智撞回現(xiàn)實，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頰上竟然多了兩道濕濕的痕跡。
葛雨瑩悄悄走進(jìn)。白燦燦的午后陽光穿過玻璃，斜斜投照在背對門口坐在白色琴凳上的黎淵。見他一手蓋著眼，寬闊的肩膀輕微抽動，她更是為之神思恍惚。
住進(jìn)丁家一星期了，卻從未聽過黎淵演奏。他的臉?biāo)频裣窨⊥Τ墒�，卻也似雕像堅毅不動搖，雙眉經(jīng)常緊鎖，烏黑的眼眸總是彌漫著淡淡憂郁，說話時嗓音低沈內(nèi)斂，線條性格的薄唇也很少咧開笑容。葛雨瑩實在難以想像黎淵那似一泓深潭的外表底下隱藏著多么巨大的感情漩渦？
“第一次聽見你彈琴，好棒好棒！”她啪啪拍手，用力到掌心泛紅。
黎淵應(yīng)聲抬首，挺直的鼻梁邊那抹隱隱約約的淚影被他手一拭即消失無痕�！昂镁脹]彈了�！彼坏馈�
“聽你彈琴才發(fā)現(xiàn)原來你并不是這么冷淡的�！彼蛔杂X說出口�！扒俾暷軐⑷诵淖畹讓拥那楦斜砺稛o遺，而你的琴聲與你外表給人的感覺不符合。你總讓人以為你是不近人情的，而其實你并不是如此。”你該是個感情極其充沛的人呵！葛雨瑩在心里補(bǔ)充。
黎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孔閃過些微驚詫。“琴聲能展現(xiàn)的不過是一小部份而已，況且我不在意別人怎么看我。”
“你這樣的口氣比較符合你以前的本行，音樂家藝術(shù)家一類的，實在不像生意人。你身上可聞不到半點銅臭�！�
“小女孩的看法�！崩铚Y一笑，從琴凳上站起身。
“我不小，下下星期一就滿二十五了。”被說成小女孩，她突然感到莫名的煩躁，“丁伯伯不是說今天要陪葡萄酒商人打球？你怎么沒一起去呢？”
“沒空，等下還要回公司開會。”
“有沒有搞錯？現(xiàn)在是星期六下午耶！真凄慘，忙得連娛樂時間都沒有。看你每天早出晚歸的，不像丁伯伯晚出早歸，放假不是去打高爾夫球，就是去玩游艇�！�
“兆安比我精明百倍，我做一天的事，他一小時就處理完了�！�
“黎先生你真是過謙，如果不是你背后幫著丁伯伯處理，我猜他肯定沒辦法逍遙至斯。你不但外型英俊又性格，氣質(zhì)比模特兒還儒雅出眾，甚至還會作菜，會彈琴、拉小提琴，聽說你從演奏到作曲，無一不精通……”她漾著諂媚至極的笑容，扳著手指一項項數(shù)�！巴�！你真是我見過最十項全能的超級男人耶！黎先生，你真不愧是君君最崇拜的老師。”
馬屁不是免費(fèi)奉送的，惡心到讓毛細(xì)孔發(fā)麻的馬屁更是圖謀不軌。
黎淵瞇眼盯住她那雙張得大大的、用來強(qiáng)調(diào)她很天真無辜的晶亮眼眸，緩緩掏出煙點燃，挺拔的身軀慵懶地靠往鋼琴，徐徐吐出一口白煙后，淡淡問：“還有呢？”
“呃？”她愣住。
“我好想知道自己還有哪些可以揚(yáng)名后世的優(yōu)點？”
她搔頭苦思，那逗趣的表情牽引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yáng)。“你真難對付耶……莫非，我昨天作的蔬菜濃湯……里面有頭發(fā)？”
“頭發(fā)！沒有呀，為什么問？”
“今天早上煮的咖啡你不滿意？地上有灰塵？你的床沒有鋪平？看見蟑螂？”
葛雨瑩連珠炮似的問題放射過來，他一一搖頭否認(rèn)。
“難道廁所沒有洗乾凈？你怕吃多了甜點會胖？還是……”
黎淵高舉雙手，打斷她沒完沒了的問題�！巴�！你究竟有什么陰謀？”
葛雨瑩嘆口氣，很無奈地宣告認(rèn)輸�！拔艺媾欢阋�，如果不是對我不滿，為什么要拒絕我當(dāng)你的助理？”
“原來你把兆安兩天前的玩笑話當(dāng)真了？”黎淵失笑出聲。
“玩笑話？”她聲音揚(yáng)高八度，“丁伯伯連上班時間和薪水都跟我說好了，怎么會是玩笑話呢？他說你什么事都喜歡自己包辦，連助理都不用，忙得一塌糊涂，我才自告奮勇，丁伯伯還很高興呢，你全都聽見啦，怎么會是玩笑話？”
“就算兆安不是開玩笑，但要不要用助理還得我自己來決定吧？何況，要錄用助理也得經(jīng)過人事部考試，哪里是你這黃毛丫頭能勝任得來呢？”他沒有貶低葛雨瑩的意思，只是怎么看她都像小孩子，哪里有半分女強(qiáng)人模樣？
“黃毛丫頭？嗚哇！太過份了，太過分了，竟然把我當(dāng)成三歲小鬼頭！昨天丁伯伯還夸人家是家事天才的說……”
“是啊是啊，我又沒說你不是家事天才，你別露出那副要哭的樣子！唉，這許多家務(wù)事還不夠你忙嗎？一大早就起床幫我作早餐，我上班后又幫兆安作第二份早餐，此外還要洗衣、打掃、買晚餐的菜和作菜。自從你住進(jìn)來，除了必要的應(yīng)酬，兆安幾乎不在外用餐了。你哪里還有時間上班？”
“有的！我和丁伯伯商量好了，只要不加班，我絕對來得及兼顧家務(wù)。而且，我有把握能在正常上班時間內(nèi)完成你交代的所有事情�！�
“你之前不是在幫雜志社寫食譜的稿子嗎？難道不寫啦？”
“那很簡單的，每天又用不到幾分鐘�！�
她死皮賴臉的樣子讓黎淵只能嘆氣。“你何苦讓自己忙成這樣？”
“我只是喜歡把時間塞得滿滿的，不想讓自己腦袋有停下來的空檔嘛！”
她的表情好可憐，快哭了。坦白說，就算黎淵不顧及心中那片隱約的陰影，總經(jīng)理助理也不是這么好當(dāng)?shù)�，否則不會接連幾位能干的助理都以體力無法勝任的理由求去。到最后他乾脆自己處理一切事務(wù)，只找了一位幫他接電話及打字的象征性秘書，這樣還比三番兩次帶新人要方便許多。
黎淵目光停駐在她身上。“你為什么這么想進(jìn)丁氏集團(tuán)？”
葛雨瑩怔了怔，臉一憤紅，背脊也挺直起來。“你何不直接問我是不是為了丁家的財產(chǎn)而來的？如果我告訴你不是，你信不信？我雙親早逝，和君君在一起，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他離開我后的這三年來，我過的并不好受，那種被唯一親人拋棄的滋味……你很難想像，這種感受讓我后悔六年前沒有勸阻君君離家出走，他不應(yīng)該拋下丁伯伯的。當(dāng)我知道君君原來已經(jīng)死了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丁伯伯一定很悲傷�！�
“其實兆安神經(jīng)的堅強(qiáng)程度會令你驚訝，你不用為他擔(dān)心�！�
葛雨瑩苦澀一笑，嘴角邊彎起的那抹落寞，讓黎淵胸口一緊�！翱墒俏抑恢�，如果不是因為要和我在一起，他不會離開丁伯伯；如果不是和我吵架，他不會負(fù)氣離家而遇害……”
“你何不說──如果兆安沒有要他從商，如果他小時候沒有被兆安領(lǐng)養(yǎng)，如果他的親生父母沒有將嬰兒的他拋棄，甚至如果他沒有出生？瑩瑩，人不是活在一連串如果里的�！�
黎淵不輕易泄露感情的聲音在這短短幾句話里卻蘊(yùn)含溫暖，讓葛雨瑩心里湯起一陣酥酥軟軟的感動。她垂下眼簾，不敢和那雙柔和的黑色眼眸接觸�！翱墒悄転槎〔鳇c事，或多或少，都會讓我好過許多，尤其又是在君君從小生長的環(huán)境里……除非，黎先生你明白告訴我，丁伯伯因為我的出現(xiàn)而不愉快，那我立刻收拾行李搬離這里！”
“你不要誤會，我沒有惡意。你應(yīng)該能感覺到兆安其實很喜歡你，不是嗎？”黎淵熄掉煙�！靶瞧谝辉缟鲜c到公司考試──很嚴(yán)格的，沒能力通過就不要說我不給你機(jī)會，也不準(zhǔn)撒賴�！�
“好！我一定會通過的�！彼龢返门氖�，兩頰閃現(xiàn)興奮的紅暈。
“你很樂觀嘛�！彼宸榫w轉(zhuǎn)變之快。
“當(dāng)然，不樂觀的人活得一定很痛苦。我才不自尋煩惱呢！”
見她笑了，黎淵臉上也浮起微笑，笑容似揚(yáng)起春風(fēng)，吹散包圍他的層層冷漠。
他離開后，葛雨瑩隨意打掃家中，心與眼卻不由自主地向鋼琴擺湯而去，耳中仍充盈著進(jìn)門前聽見的澎湃琴聲，久久不散�？桃庖�(qū)逐這份搖晃不定的心情，她走到鋼琴前坐下，掀開琴蓋，一首莫札特的回旋曲從她指下輕快流出。
悠揚(yáng)的飛躍的曲調(diào)幾分鐘后就停擺了。少了朝陽在旁邊跳舞助興，挺無趣的。她真想念朝陽，沒有他的合作總讓她隨時心跳不安。
不過，她相信自己應(yīng)該能通過黎淵的考試，順利進(jìn)入丁氏集團(tuán)。
結(jié)果，葛雨瑩是通過考試了沒錯，可是卻被誤會成作弊的孩子，窩著一肚子委屈在黎淵辦公桌前罰站，真懷疑自己面對的是中學(xué)時代的訓(xùn)導(dǎo)主任。
黎淵用力瞪著她的考試卷，深邃的眼里發(fā)出陣陣寒光。“你真的沒有作弊？坦白招來，我保證不生氣。”
“沒有。”她手心向天發(fā)誓。哪個作弊的學(xué)生會承認(rèn)？尤其面對那張沒有笑容的撲克臉。不過皇天在上，她這次真的沒有搞鬼�！拔冶緛砭褪悄钌痰模晕艺f過，助理工作我應(yīng)該能勝任愉快。”
“你的考試成績從來都這么好嗎？”他想起她之前“考媳婦”的卷子也是滿分。
“這倒沒有啦。事實上，我高一以前都是低空飛過，還差點留級，高二智力測驗以后老師居然說我有一百七十二的智商，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是天才，眼前驟然出現(xiàn)曙光，快樂得不得了，突然間功課就變得再簡單不過了，除了體育幾乎每科都拿滿分。結(jié)果你猜怎地？畢業(yè)以后，老師才說她是騙我的。不過我從此以后的考運(yùn)都很好……怎樣？我可以來上班了嗎？”
黎淵不怎么肯定地瞅著那雙天真清純又流露出無限誠懇的眼睛，實在看不出她是在編故事玩耍還是說真話，偏偏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他敗了�！澳銗凼裁磿r候開始就什么時候開始吧�！�
“那，就請黎總經(jīng)理多多指教了。請問現(xiàn)在有什么能讓我作的呢？”
“聽來你打算這一秒鐘就上任？”他在無奈中搖搖頭，“那就去找外面的劉秘書吧。先把她手里的資料弄熟悉了再說�！�
“好！”她大聲回答，心情頗得意。
不過，樂極生悲四個字之所以會流傳至今，確實有其存在的道理。幾分鐘后，葛雨瑩目光呆滯，盯著劉秘書堆在桌上近乎半個人高的兩大疊報表。
如果老早知道黎淵過去是如何荼毒他的助理們，她可能會考慮另想辦法進(jìn)丁氏集團(tuán)。當(dāng)便當(dāng)小妹也可以探聽情報啊，何必自找麻煩？這下子連摸魚的時間都沒有了。如果朝陽在就好了，最少能在白天溜進(jìn)丁家?guī)退韧瓿蓲叱ぷ骱颓胁穗缛��？偛肯騺韴猿謨扇艘唤M果然是英明的策略……
她打住胡思亂想，兩手以蛙式動作扒開報表堆，從空隙中對著劉秘書的臉問：“你是說，這些以前都是黎總一個人在作？”
“是啊。但黎總說從現(xiàn)在起，這些都要交給你作了，你處理完以后，我再整理分檔……葛小姐，你還好嗎？眼淚拜托不要滴在文件上，我拿面紙給你……你要是作不來，還是早點告訴總經(jīng)理，免得耽誤事情�！�
“不是的，我想哭是因為……黎總他好可憐哦。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非但沒有機(jī)會娛樂，三不五時還要回家系上圍裙下廚房�！边B哀悼丁廷君的時間都沒有。她真的很想幫他流眼淚。
“可憐的是他以前的助理，被他操的個個面黃肌瘦，作最久的也撐不了半年�！�
“怎么跟丁家的用人很像�！笨磥硖煜伦畋瘧K的兩樁差事都被她攬上身了。
“對哦，你下班以后還要去總裁家當(dāng)菲�！蓖槎榷溉慌郎��！罢瘴铱�，大概兩天就可以送你去打點滴了�！�
“不要詛咒我，你去忙你的吧，我沒時間陪你嗑瓜子了�！彼砥鹦渥娱_工。
黎淵原本就沒有對她的工作能力抱多大希望，隨時都在等待葛雨瑩跑進(jìn)來大嚷辭職不玩了，可是，兩天過去，四天過去，他不由得開始相信這小女孩遠(yuǎn)比他所預(yù)估的還要明快干練許多倍。他交代過一遍的事，任憑多瑣碎，她都沒有疏忽過。開會時甚至他眼睛一轉(zhuǎn)，她就會適時而善解人意地遞過來他正需要的資料。
葛雨瑩工作專心一意的神情，淡薄了她給人的女學(xué)生印象，清晰的腦筋，俐落的手腳，她果然每天都在下班以前處理完所有事務(wù)，然后等他和丁兆安回到家時，熱騰騰的好菜好飯已經(jīng)出爐。第二天早晨起床時，飯廳必定充滿咖啡的濃郁香味和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甜香。即使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家，桌上也定然為他準(zhǔn)備著清淡爽口的宵夜。
“我早說過這丫頭很不錯，對吧？”丁兆安查詢葛雨瑩的工作狀況后，難掩語氣中的得意心情，呵呵笑得好快樂，只是這份得意卻是針對他自己的識人之明而發(fā)。
“我不否認(rèn)，可是你看──”黎淵拉開辦公桌抽屜，指著滿抽屜琳瑯滿目的零食發(fā)楞，不知應(yīng)該作何感想。
丁兆安捧肚子大笑起來�！耙驗槟憷鲜敲Φ酵洺燥垼运o你準(zhǔn)備了這么多現(xiàn)成吃的，方便你隨手抓來吃兩口填肚子。我看看──餅乾、巧克力、豆乾、洋芋片、牛肉乾、魷魚絲──嘖嘖，應(yīng)有盡有。她知道我絕不會忘記吃東西，就沒給我準(zhǔn)備啦�！�
“這可是辦公室抽屜，不是遠(yuǎn)足用的背包�！彼嘈�。
“能有人以如此婉轉(zhuǎn)的手法提醒你注意健康，有何不好？以前廷君也沒有她這么細(xì)心體貼。黎淵，你看我收她作義女怎么樣？”
黎淵頭頂飄過一陣寒風(fēng)，毫不猶豫就答：“我不贊成�！�
“為什么不贊成？”
“你連她的底細(xì)都不清楚，就要認(rèn)人家當(dāng)女兒？我感覺她和廷君之間的關(guān)系還有不少疑點，你……還是想清楚點吧�！�
“你當(dāng)我白癡啊，我當(dāng)然找人調(diào)查過了。她母親因為生她而難產(chǎn)死亡，父親又在她十六歲時病故，她高中畢業(yè)以后考了獎學(xué)金出國念書，從那之后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她的去處，連最好的偵信社都查不出來，看來她和廷君這幾年隱居得還真道地。這些和她自己告訴我們的身世背景完全一樣呀！如果她是騙我們的，偵信社應(yīng)該會查得出來她這幾年究竟在哪里�！�
“即使她真的是廷君未婚妻，我也不覺得你有必要收她當(dāng)女兒──她現(xiàn)在不已經(jīng)像你的半個女兒了？難道還不夠嗎？”黎淵說：“儀安后天就回來了，你不妨和她商量商量再說。”
“和她商量作什么？是我要收義女，是我培養(yǎng)繼承人，和儀安有什么關(guān)系。算了，我自己考慮吧，問你也沒用，你只會和我唱反調(diào)�！�
葛雨瑩在辦公室外輕輕敲門�！翱偨�(jīng)理，我可以進(jìn)來嗎？”
丁兆安搶先嚷道：“進(jìn)來�，摤�，你今晚打算作什么好吃的喂丁伯伯呀？”
“我想作個橙汁小排、羅漢齋、釀茄夾、芹菜炒蝦球、玉米豆腐羹，再加一個……紅棗馬蹄糕，你覺得好嗎？”她笑著答。
丁兆安光聽就忍不住咽下口水�！澳阏�?zhèn)ゴ�，至今沒有一道菜重復(fù)過，不能怪我一見你就想到吃的。唉，真可惜，這些好菜今晚是吃不到了，你明天再作給我吃吧�！�
“明天？”
“今晚你和黎淵代替我去赴賽門的宴會吧，我不打算去了。”
黎淵和葛雨瑩同時怔住。“歐洲葡萄酒商賽門先生？那條線一向不是你自己負(fù)責(zé)牽的嗎？”
“最近突如其來的事情一大堆，我頭痛的很，不想去了。你去就說我今天有事，下次再找他打球�！�
黎淵沈吟后說：“好，我去。但瑩瑩不用去了�！�
“為什么？”葛雨瑩問。
“是應(yīng)酬，又不是正式會議，你跟去干嘛？”他不耐地擺手。
“我……”她真想去，但見黎淵一臉冷冰，又不敢多說。
丁兆安看了看兩人，息事寧人地開口：“讓她去見識一下，看看小丫頭應(yīng)對能力如何，說不定我還會升她當(dāng)官呢�！彼蚋鹩戡摂D擠眼睛。
“兆安，今晚少不了喝酒，你要我?guī)�，不是多個累贅？”
“我能喝一點，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黎總�！彼泵Ρ硎尽�
“你……”
“瑩瑩都說她不怕喝酒了，你擔(dān)什么心呢？何況還有你在，我又不是派她一個人去。萬一真有什么事，就叫她自己先回家就是了嘛�！倍≌装蚕陆Y(jié)論�！熬瓦@樣了，你和瑩瑩一起去，你們倆別再爭執(zhí)了。”
“好吧。”黎淵面無表情地起身走開。
“黎總，這份文件要你簽名。”葛雨瑩抱著檔案夾追上。
“放桌上，我回來再看�！彼^也不回離開辦公室。
她吐吐舌�！袄柘壬孟裆鷼饬�。丁伯伯，我還是不要去比較好吧？”
“別管他，他那人一向陰陽怪氣的，幾分鐘就沒事了。你自己先去看看這方面的資料，別等到時大家說了些什么，你都鴨子聽雷，不知道怎么應(yīng)對�！倍≌装餐ｎD一下，又問：“你知道那是廷君最后負(fù)責(zé)的業(yè)務(wù)嗎？”
葛雨瑩想了下，緩緩回答：“我知道君君處理過葡萄酒進(jìn)口的業(yè)務(wù)，六年前那場走私案，就是和這有關(guān)。”
“關(guān)于那樁案子，他有沒有把起末告訴你？”
“他說，雖然警方查不出任何他走私的證據(jù)，但是，同時間卻有另一位商人的貨被查出內(nèi)藏玄機(jī)。偏偏那批貨也是葡萄酒，偏偏也是在瓶塞里藏寶石，都符合線人給的情報。所以，有人說是線人告錯了對象，可也有人在背后中傷君君，說他事先得到消息，暗中作了手腳，把兩批貨給調(diào)換了�！�
“嗯，你既然都知道，我就不用再跟你說明了。不過丁伯伯不喜歡公司和走私案牽扯在一起，所以萬一遇見外人問起什么，你就當(dāng)什么都不知道，了解吧？”
＊＊＊
“上次丁先生告訴我說他找到艾倫的未婚妻時，我就巴不得能見見你。雖然艾倫和我合作時間不長，但他是個好瀟灑的年輕人，我一直很欣賞他。真沒想到他英年早逝，實在遺憾�！迸峙稚聿牡钠咸丫粕藤愰T包下了整個餐廳宴請賓客。知道葛雨瑩會說法文，飯后就拉著她不停說話。
葛雨瑩手持高腳杯，里面盛著顏色迷人的紅色酒液，笑說：“我剛接觸這生意，以后還要請賽門先生多多指教。”
“不要客氣。做生意本來就是雙方在合作中、一起學(xué)習(xí)、一起賺錢嘛！”
“丁先生也是這么和我說的，他表示與賽門先生合作又輕松又愉快�！�
“是嗎？我是很輕松愉快啦，但丁先生就不見得了，哈哈�！辟愰T說：“十年前我是個鄉(xiāng)下果農(nóng)，對生產(chǎn)買賣一翹不通。不過我對自己種出來的葡萄很有信心。總算丁先生慧眼，看上我的葡萄，還幫我作工廠的規(guī)畫，等生產(chǎn)線上了軌道以后，艾倫再來安排所有外銷事宜，我這才變成葡萄酒廠的大老板……”
葛雨瑩耳朵傾聽賽門先生敘述他酒廠輝煌的創(chuàng)業(yè)歷史，眼角分心搜尋黎淵的身影，見到他在與賽門先生請來的兩位女性朋友說話，聊得很愉快。她忽然感覺胸腹間不太舒服，或許是義大利式的自助餐點里有過多的起司，讓她感到胃悶；也或許是這家餐廳的通風(fēng)不好，賽門先生的雪茄煙味老沖著她鼻子飛，惹得她胸口翻攪……但是，她就是說不確切究竟哪里不舒服。
葛雨瑩將手里的半杯酒飲盡，把注意力重新轉(zhuǎn)回賽門先生身上。
“葛小姐挺能喝的。來，我再開這瓶你──！”
甜甜的葡萄酒容易入口，不知不覺中就接連滑入喉頭，感覺著口中余留的淡淡苦味，薄薄酸意，讓嘴忍不住想再進(jìn)一口。
生平第一次在沒有人強(qiáng)迫的情況下喝這么多酒。葛雨瑩想起當(dāng)初她喝到膽汁也吐出來了，醒后依然頭痛得站立不穩(wěn)的情景。但朝陽只是狠著心，每夜拉著連聞到酒氣也會反胃的她猛灌黃湯，說，“你不學(xué)會喝酒，不能控制住酒精，總有一天會被它控制而弄砸任務(wù)。”時間久了，她終于習(xí)慣只讓酒精灼燒喉嚨和胸腹，卻能保持腦袋的清醒。
但，何苦呢？葛雨瑩甩頭擺脫這念頭。一開始朝陽就曾提醒她，既然已經(jīng)決定走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機(jī)會……一分神間，手里的酒杯已經(jīng)被人拿走。
“咦，我的酒！”她嚇了一跳，原來是黎淵已靜靜走來她身后，自她手中取走酒杯。
“你已經(jīng)品嘗過賽門七種不同年份的美酒了，可以把下個好機(jī)會讓給我嗎？”
“可是……”奇怪，他不是一直在和人聊天嗎？怎么知道她已經(jīng)喝了七杯？
“再喝下去，你要醉了�！崩铚Y淡淡道。
“我不會醉的，這只是葡萄酒而已。”她只是臉頰有點發(fā)熱，心跳有點加快罷了。“我和賽門先生聊得正愉快，你過來干嘛？去陪女士說話去，別冷落了人家。”
他拿奇怪的眼神望了她一眼，隨即拉起她手，將她牽到一旁。“抱歉，賽門，失陪一下�！�
“什么事？發(fā)生什么事了？”葛雨瑩緊張追問。
黎淵不語，按著她在角落一張椅子上坐下�！澳悴灰饋怼５鹊�。”他離開半分鐘后，端了杯熱茶和一條毛巾來。
“干嘛？”她莫名其妙，接過黎淵遞來的茶杯和毛巾。
“你在這里休息一下。再給我二十分鐘，我們就能離開了。萬一你實在很不舒服就叫我，不要強(qiáng)撐，知道嗎？”
葛雨瑩茫然中點點頭，茶杯的熱度從手心一路流傳到身體里。
黎淵慎重看她一眼才轉(zhuǎn)身走開，幾步之后又轉(zhuǎn)首叮嚀：“不舒服記得叫我�！�
原來他以為她醉了。葛雨瑩喝下一口茶，將毛巾敷在酡紅的臉頰上，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剛才哽在胸口的郁悶之氣已一掃而空，胃部也舒展開了�；蛟S真的有些醉了吧，不然怎么會感覺身體輕飄飄，又熱呼呼的？
離開了賽門先生的宴會，黎淵駕駛著方向盤，往丁家的方向駛?cè)ァ?br />
“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黎總。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你沒事就好�！彼棺∷牡狼�。“明天你去企畫二部和李經(jīng)理聊聊，那里最近有個新案子，需要人手，我想你應(yīng)該滿適合的�！�
她愣住。這是要將她調(diào)開的意思嗎？“為什么？你對我的表現(xiàn)不滿意？”
“不，你作得很好，作助理太委屈你了，企畫部門有更多讓你發(fā)揮的地方�！�
“但是我喜歡現(xiàn)在的工作，不想換�！�
他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以后還會再遇見今天這種情形，如果你繼續(xù)當(dāng)我的助理。”
“你的意思是喝酒嗎？其實我今晚還好，并沒有你想像得那么嚴(yán)重，真的！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答應(yīng)你以后身上會帶著解酒液。”
黎淵苦笑，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像賽門先生這種以前曾經(jīng)和廷君有來往的客人，以后還會經(jīng)常遇見，因為廷君以前做的就是我現(xiàn)在的工作。”他望向她的黑眸有溫柔和心疼的情緒，“他們可能會提起廷君，而讓你難過，不是嗎？”
葛雨瑩抬起眼愕視他，沒想到，他顧慮的竟然是她的心情！
黎淵調(diào)開深邃的視線，望向前方，繼續(xù)說：“我遠(yuǎn)遠(yuǎn)聽見賽門說到廷君，又看見你的眉頭鎖在一起，一杯接一杯的喝……瑩瑩，你是否該考慮離開丁家？繼續(xù)留在這環(huán)境里，時時都會接觸到今晚這種情形，如此只會越陷越深。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yīng)該能明白我的意思──你還年輕，不要被回憶綁住�！�
她沈默良久，悠悠嘆氣道：“你說的對，我總得離開丁家的�？墒�，離開丁家以后，我該作什么呢？”大概逃不掉……被朝陽扔進(jìn)冰庫里冷靜腦袋，然后再罰她寫上三十大頁反省報告和懺悔書的悲慘命運(yùn)吧。
“你本來在做什么就繼續(xù)做啊�！�
“你是說，到處流浪，靠著給雜志社一些旅行游記或食譜之類的文章過日子？”
“聽起來不錯啊，很多人還很羨慕這種生活呢。”
“我怕了這種居無定所的工作……一直希望能有個自己的家�！�
“也許你渴望的不是家，只是一份感情的寄托之處，那也許是家，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份事業(yè)。如果你真的渴望家，就更不應(yīng)該留在丁家了，你該……去找新伴侶，共同建立自己的家�！�
意思是找個人結(jié)婚嗎？這些年里她完全沒有動過結(jié)婚念頭，直到朝陽結(jié)婚，嚴(yán)重刺激讓她一度很想把自己嫁掉。但是，“嫁”這個動詞聽了心動，其背后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呢？葛雨瑩卻很迷惑。她始終沒有機(jī)會問朝陽，是什么動機(jī)讓誓言單身的他，毅然決定走進(jìn)禮堂？
“結(jié)婚嗎？”她在思索中說，“這兩個字很浪漫迷人，但我不知道結(jié)婚的目的是什么？為了合法生孩子嗎？先撇開小孩子是不是一定要合法這點不談，如果沒有小孩，那……何必結(jié)婚呢？”
“聽起來很像……你也被廷君的論點給洗腦了�！崩铚Y說，“他總認(rèn)為，用一張紙來強(qiáng)迫約束彼此必定要相愛到白首，期望以法律的力量來控制感情的不變質(zhì)，以白紙黑字來維系一個家的存在，這些舉動很可笑，很諷刺�！�
“我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認(rèn)同君君的想法，可是你剛才說的沒錯，我要的是一份感情寄托的地方，那或許是一個人，是一個家，但肯定不是一張紙�！�
“我自己的婚姻失敗，沒有資格告訴你婚姻的意義，但我相信并不是像廷君的說法那般冷酷偏激�！�
第一次聽見黎淵主動提及他的婚姻，葛雨瑩小心翼翼地問：“我可以知道……黎總你當(dāng)初結(jié)婚的動機(jī)是什么嗎？”
“如果我說是為了工作，你信不信？”黎淵輕輕一笑。
“不信�！彼隙ǖ膿u頭，又追加一句：“因為你不是這種人。”
他的表情瞬間變的深沈�！笆钦娴�。我確實是為了能進(jìn)丁氏集團(tuán)才和儀安結(jié)婚。你認(rèn)為我不是這種人，我聽了很高興，但可惜你錯了。你把婚姻形容成一張紙，我說冷酷，可是用在我自己身上就再適合不過了。當(dāng)初我向她求婚時，就說明我希望能進(jìn)公司改行從商──這張紙，等于是我進(jìn)丁氏的契約�！币姼鹩戡撊允且荒槕岩桑ζ饋��！拔医Y(jié)婚的動機(jī)很可恥，并不足以作你參考，你聽過就忘了吧�！�
她不死心，偏不信他這么無情�！翱墒牵⌒〗阋欢ㄊ且驗閻勰�，才會嫁給你吧？你能說你們之間沒有愛情存在嗎？不可能啊�！�
“愛情嗎？確實，儀安愛我比我愛她多，我想，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要的就是這飄渺無跡的玩意兒吧？男人嘛……至少對我來說，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人生存的目的不是戀愛，而是工作。”她接道。
“對，就是這樣。”
“可是我有一個朋友，他本來也是這么說，他要的只是彼此投契、合作愉快的伙伴，不要老婆，但后來還不是為愛而走上禮堂？”她坦白道出心中的疑惑。
“那八成是因為不結(jié)婚就抓不住那個女的。如果可以不用結(jié)婚，而那女的還肯無怨無悔的跟著他，你等著看他還會不會要結(jié)婚�！�
葛雨瑩想想就懂了。“你是指，我和君君？”
“我沒有惡意。”他誠懇道。
“沒關(guān)系，我不在意。如果把你的話顛倒男女立場來說，當(dāng)初丁小姐就是因為太愛你了，希望能抓住你，才會和你結(jié)婚羅？就算你把這樁婚姻當(dāng)成工作契約，她也心甘情愿。對嗎？”
“還說沒關(guān)系，瞧你立刻就報仇了。”
“對不起，我是不是說的太過分了？”
葛雨瑩瞄他一眼，還好沒有不悅的樣子，而且還笑了哦。從側(cè)面看他，濃密的黑發(fā)底下，額頭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顎連成一道優(yōu)美性格的曲線，淡淡的笑紋從眼角擴(kuò)散成很好看的弧度。
“沒關(guān)系。你說什么我都不會生氣�！�
聽似隨口的一句話卻讓葛雨瑩忽然心一跳�！澳愕囊馑际�，橫豎沒把我的話當(dāng)人話，所以連氣都懶得氣了？”
“你怎么會想成這樣呢？好好一句話，非要在心里九彎十八拐。看來以后和你說話得留神點了，否則哪天冤死了都不知道原因�！�
為他反常的俏皮表現(xiàn)而吃吃笑起來，見到他展現(xiàn)輕松的一面，她很高興。
“你笑什么？”黎淵瞄她一眼，奇怪的問。
“沒什么……你不會樂意知道的�！币驗樗谙耄铚Y明明該是個親切體貼又好相處的人，平日卻總是板了冷硬臉孔，很嚴(yán)肅似的想把人嚇?biāo)�。丁兆安還說他總是陰陽怪氣的……
葛雨瑩越想越好笑，不小心就笑得更大聲了。不知道她小腦袋里究竟想到什么這么好笑，但，她是這么開心，小小空間里每個空氣分子都被感染了笑意，最后連黎淵也忍不住笑起來了。結(jié)果，看見他也笑了，她就笑得更猖狂，身子彎下把臉蛋埋進(jìn)雙掌里，連眼淚也笑出來啦。
“拜托你收斂點，我還要開車�！彼χ鴵u頭�！氨緛磉�想不通廷君怎么會喜歡你，現(xiàn)在想來是有可能的。廷君心里很苦……我想，他是在遇見你之后，日子才快樂起來的吧。”想起丁廷君，黎淵的笑容顯得悲傷。
“或苦或樂都是自己想出來的。他想開了，把以前的悶苦都扔了，自然就開朗起來了。我看君君最后之所以會決定拋下一切，多少也是受到那樁走私案的影響。幸好因為證據(jù)不足而被無罪釋放了，否則后半生就要在牢里過日子。換了任何人如此逃過一劫都難免會有些遁世的念頭吧�！�
黎淵沒有作聲，只顧專心停車�！暗搅恕！彼ㄒ�，“還好今天有你當(dāng)藉口，不然就沒辦法這么早脫身了�！�
“我還以為你舍不得走呢�！�
他好奇的打量她�！拔覟槭裁匆岵坏米�？”
“我看你……和人家聊得很盡興嘛�！�
“怪不得，你會催我繼續(xù)去跟那兩位女士聊天，你真有趣。”黎淵意外發(fā)現(xiàn)他今天居然笑了好幾回�！安�，和她們只是不得已的應(yīng)酬，我倒寧愿……像這樣和你隨便說說話，輕松多了。”
她覺得臉紅心跳。他說話時似有意似無意的表情，讓人難以捉摸他真正的用心，隨便一句話又讓她的思潮起伏。他說喜歡和她說話？只是無心的客氣話吧？
“說我有趣？意思說是我很三八嗎？”她很小聲的喃喃自語。
“還在發(fā)什么呆？下車啊！”黎淵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