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仆侍神氣的聲音像高地的戰(zhàn)吼般在華麗的廳堂間回響著。挽著她丈夫的手臂，喜兒隨著一名仆人走上卡爾登宮的臺階。上方傳來模糊的人聲與音樂聲，但她幾乎沒注意到，因為她正忙著看這個由水晶與金色燈光構(gòu)成的房間。枝形吊燈自高高的天花板上懸垂下來，階梯兩邊墻上成排的鏡子反射出的燈光就像午夜的海面上的月光般。所有的東西不是鍍金就是純金，他們彷佛進入麥得斯「譯注：希臘神祇之一，有點石成金之異能」的宮殿似的。
她目不轉(zhuǎn)睛望著鏡中他們的身影。全身綢緞珠寶、從頭到腳尖閃閃發(fā)光的她在鏡中回望著她，但最棒的是她正挽著亞力的手臂，她的亞力。
她擱在他前臂上的手感覺到他僵硬的肌肉，抬起頭又注意到他緊繃的下巴及藍眼中緊張的神色，于是以蘇格蘭人的決心輕聲說道：「我會試著讓你引以為傲的�！�
他似乎對她的話頗感意外，臉上也掠過某種類似罪惡感的表情，但她丈夫沒什么好覺得罪惡，除非是為了與她的婚姻。她的喉嚨因而緊縮起來，但她拒絕放棄。她瞥他一眼，看不出他的態(tài)度中有一絲罪疚或羞恥，他看來仍一如往常的驕傲。
一會兒后他們已登上最后兩級大理石臺階，面對一個充滿無數(shù)張突然好奇起來的臉孔的大房間。
今晚她不是蘇格蘭女巫梅喜兒，而是貝爾摩公爵夫人，手挽她驕傲的公爵的手臂。
她感覺亞力溫暖的手覆住她的�！笂吅芷粒√K格蘭�！�
就像是他知道她需要聽的話似的。她臉上緩緩漾開微笑，突然間信心大增�！肝矣浀茫愀嫘肋^我了�！�
「什么時候？」
她突然一僵，不禁詛咒起她不聽話的舌頭�！高溃褪莿偛怕��！�
他對她皺眉，然后搖搖頭并領(lǐng)她走下走廊。
她將她公爵夫人的下巴又抬高約一吋，并且挺直背脊，裙裯隨著她走的每一步而搖曳生姿。她緊張而興奮地數(shù)著他們走的每一步，覺得要走到舞廳彷佛得花上幾年似的。音樂變得愈來愈大聲也更真實，公爵夫人八成是不會隨音樂點頭打拍子的念頭是唯一使她沒依習(xí)慣那
么做的原因。
他們抵達時，涌上前的人群使她更警覺到萬一她使亞力沒面子，將有多少人會看到。這一刻，她終于了解他的憂慮之所在。這里少說也有好幾百人。
「妳在做什么？」亞力低頭看她。
「數(shù)數(shù)。」
「什么？」
「四十七地毯上的寶石嘛，看到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沒？四十八」
「那些都是女士們的鞋和衣服上掉下來的，舞會中常有這種事，尤其是皇家舞會。負(fù)責(zé)清理的仆人也因此有了額外的收獲�！诡I(lǐng)她穿過水泄不通的人群之際，他又傾身道：「妳數(shù)它們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嗎？」
「因為這樣我就不用看那些盯著我的眼睛�！顾龎旱偷穆曇糁袔е鴳n慮。
「妳最好趕快習(xí)慣。身為貝爾摩公爵夫人，勤見觀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五十四我什么時候晉見王子呢？」
「我們會被召見一會兒，這并不是正式引薦�！顾皖^看她�！感√K格蘭�！�
「六十嗯？」
「不準(zhǔn)使用魔法�！�
她不悅地瞪著地毯�！肝覕�(shù)亂了啦�！�
他的手指扣緊她的手臂。「別改變話題。不準(zhǔn)有跳舞的雕像、亂轉(zhuǎn)的鐘，尤其不能有吐出來的癩蝦蟆。那些使妳不自在的眼睛整晚隨時都會注意著妳，等著妳出一點小錯好讓他們制造出一個丑聞來。所以答應(yīng)我──絕不用魔法。」
「今晚我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你的妻子，就這樣而已。」她堅決地說道，已經(jīng)有點厭倦老被提醒不能用法術(shù)了。
「很好，我隨時都會在附近�！�
她看他一下，不確定那話算安慰還是警告。他們繼續(xù)走向瞪大眼睛的人群集于門口附近的舞廳，有許多女人正在扇子后面竊竊私語。她改而看向他們經(jīng)過的每個房間，沒有好奇的眼睛的家具著實使她寬心不少。
在看到舞廳明亮的光線后，時間似乎一下子改變速度。她才匆匆吸一口氣，他們已穿過寬敞的門口進入舞廳。
眼前的景象是她連幻想都想不到的；大紅、紫紅、寶藍、鮮黃──各種顏色的羽飾在那些高得嚇人、綴滿珠寶的頭飾上搖曳生姿，她不禁對英格蘭女人頸子的強健暗自稱奇。此外她們從頭到腳尖的珠光寶氣，真要使人以為外面下了場鉆石雪似的。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接著他們走進擁擠的人群中，一大片熱切、打量的眼睛全轉(zhuǎn)向他們。
「深吸一口氣，否則妳會昏倒的。」亞力抽開被她挽著的手臂，改而圈在她腰際。
她吸一大口氣，任他擁著對周圍的一切視而未見的她往前走。
「嘿！」
子爵熟悉的聲音使她終于釋然地呼了一口氣，伯爵就在他旁邊。他走過來為他們開路，伯爵則執(zhí)起她的手。「閣下。」他行過禮后看著亞力�！甘覂�(nèi)最可愛的女士，貝爾摩�！�
「我說，多恩說得對�！棺泳粽f著也行個禮。
某處傳來另一個尖銳、熟悉的聲音──艾姬夫人的�！膏�！看看是誰來了，吉妮！可蕾！」
喜兒敢發(fā)誓她聽見亞力咬牙切齒的聲音。
「亨利，」艾姬夫人用肘頂她丈夫的肋間�！缚靵�，亨利！別磨蹭了，你會害我又錯過他們的！」
「天殺的。」亞力喃喃道，眼睛盯著那個直朝他們沖來的女人�！改桥艘炎阋允刮一璧�。」
「我相信某些兒童病也有相同的效果，貝爾摩�！共裟樕蠏熘翎叺挠樞�。
亞力怒視著他。
「或者呢，」伯爵說著諷刺地鞠個躬�！敢粋�美麗少女甜蜜的吻也有可能�！顾恢弊⒁曋矁旱淖�，令她真想變出眼罩罩住他的眼睛。
「多恩說得對，我都忘了那回事了。前一分鐘你還在和你老婆親熱──抱歉，喜兒，但我們在場，下一分鐘，砰！你已經(jīng)倒在地板上了�！鼓釥柾Ｏ聛�，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改阆脒@會不會就是華爾滋如此引人非議的原因？我必須說它看起來確實挺傷風(fēng)敗俗的，而且你倒在地板上也真的嚇壞我了。告訴我，貝爾摩，你的疹子都好了嗎？」
「從我們的好友的臉色看來，塞莫，我得說你已誤觸敏感區(qū)了。」
「話題可是你提起的，多恩，我只是在詢問一個朋友的健康狀況而已，畢竟他才病過一場嘛�！�
「快點，亨利！啊，塞莫爵爺，你剛說誰病了嗎？」艾姬夫人幾乎喘不過來地問道，把她丈夫扯到她旁邊。吉妮夫人和丁可蕾像跟班似地出現(xiàn)在艾姬夫人身后，兩個女人都凝神等著回答。
伯爵咧嘴笑著湊向亞力低聲道：「你要拿什么來塞住我的嘴��？」
「我保證不打得你牙落滿地�！箒喠Φ穆曇舻统炼旅�。
「別告訴我你可憐的新娘生病了，」艾姬夫人一手拍向她綴滿寶石的胸口。「難怪我們一直沒見到妳在城里活動。妳生了什么病呀，我親愛的？」
「閣下�！箒喠σ员涞牡梢曁嵝阉�
「噢，啊，是呀。請原諒我，閣下，我忘了�！�
亞力以冰冷有若刺骨寒風(fēng)的聲音說道：「別再忘記了。」
緊繃的沉默乍至，另外兩個饒舌女人也在公爵的注視下收斂不少。但艾姬夫人顯然有著愈挫愈勇的「美德」，因為她又繼續(xù)說道：「呃，我簡直無法告訴你們能將兩位閃電結(jié)婚的消息廣為傳達，我多么深感榮幸。它可是這陣子上流社會的熱門話題呢�！�
喜兒感覺亞力的前臂緊繃起來。為了紓解緊張的氣氛，她湊向他輕聲道：「要不要我給她一個疣？」
他看向她的眼神顯示了他的驚慌。
「那只是開玩笑而已�！顾B忙說道。他才似乎松了口氣，她又說道：「或許只在她鼻子來一小顆�！�
「我可不覺得有趣�！顾а赖�。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她知道他正看著她，便故意盯著那女人的鼻子。
「連想都別想�！箒喠υ谒弦а赖�。
這時候艾姬夫人已進行到誰來了而誰沒來、原因何在等等的話題�！附裢磉B茱莉小姐都來了吶�！顾砸环N喜兒無法理解的狡猾神情說道，另外兩個女人吃吃竊笑著。
由她丈夫臉上的表情，喜兒確定這一刻如果他是個魔法師，艾姬夫人就會有一張蝦蟆臉了。絲毫不受那冰冷的表情影響，她轉(zhuǎn)向喜兒并甜甜地一笑。「妳見過茱莉小姐了嗎，閣下？」
「我還沒這個榮幸。誰──」亞力突然抓住她的手臂使她差點大叫起來。
「我正要告訴你，貝爾摩，」尼爾流利地插進來�！咐习谡夷�，大概是為了你要的那匹馬的事。」
多恩伯爵迅雷不及掩耳地跨至喜兒面前說道：「夫人答應(yīng)過要陪我跳一支舞，貝爾摩�！�
喜兒看一下亞力，對迅速改變的話題感到困惑，更為她在公眾場合的第一支舞感到憂心。她寧愿和她丈夫跳，但四周有成百雙的眼睛正打量著她，等著她出丑。
「去吧�！箒喠φf著將她的手交給理查。「我得去找老艾。」然后他對她投以「不準(zhǔn)使用魔法」的警告眼神，對她的點頭滿意后才轉(zhuǎn)身離去，其間只回頭一次，大概是要確定沒有人飄浮在半空中吧。
伯爵殷勤地提醒她正演奏著的音樂是哪種舞曲后，領(lǐng)著她走進舞池，一會兒之后她便陶醉在她生平第一支鄉(xiāng)村舞中了。她再次看到了不一樣的多恩伯爵──亞力曾說過的那一個。他帶她轉(zhuǎn)了個圈并說道：「我不確定我喜歡妳臉上的表情。這回我又露出了什么破綻？」
「沒有破綻。我只是在想我比較喜歡手里沒拿著酒的時候的你�！顾竽懙卮鸬馈�
「真奇怪，」他以一種太過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答道�！肝业贡容^喜歡手持酒杯的自己呢�！�
「為什么呢？」
他俯視著她，臉上的表情錯綜復(fù)雜�！敢驗樗梢越o我不在乎一切的勇氣。」
她試著想出某個回答，但音樂卻停止了。當(dāng)她看著他時心思一定寫在臉上了，因為他說道：「別可憐我，喜兒。我喜歡我現(xiàn)在的樣子，這樣日子比較容易過�！箮е鴤窝b的嘲諷微笑，他領(lǐng)著她穿過人群走向尼爾所在的安靜角落。他們?yōu)樗摵仁裁春驼l去拿飲料爭執(zhí)了幾分鐘，伯爵贏了。但他要離開之前，子爵抓住他的手臂說道：「只有檸檬汁，不準(zhǔn)有別的，多恩�！�
伯爵咧嘴一笑并拍拍他空空的外套口袋，又對喜兒眨一下眼睛后，他便朝放飲料的餐桌走去。
「亞力應(yīng)該再幾分鐘就會回來了。」尼爾說著打開一個鑲珠寶的小盒，捏起一小撮粉未用鼻子吸一吸，然后對著一條蕾絲邊手帕打個噴嚏。
她皺起眉問道：「那是什么粉末？」
「鼻煙�！�
「做什么用的？」
「沒見過嗎？這是煙草粉，它會讓人打噴嚏，藉此清除腦子里的「垃圾」。這個是我的幸運鼻煙盒，瞧？」他把小盒湊向她，這時恰好一扇通往花園的門打開，一陣微風(fēng)將棕色的粉末吹向她的臉。
她一手捂住口鼻，死命試著不打噴嚏，心里很明白若打了噴嚏會有什么后果。
尼爾關(guān)上盒子�！副�，但妳最好打噴嚏把它弄出來，這樣會比較舒服�！顾顺煽闯鏊壑械目謶�，因為他拍拍她的手說道：「不必?fù)?dān)心觀瞻的問題，大家都這么做的。這是流行，妳知道。好了，盡管打噴嚏吧�！�
她搖搖頭并捏緊發(fā)癢的鼻子。別想，別想！
「我說，喜兒，妳得把它打出來才行�！�
「我討厭打噴嚏。」她的聲音因手捂著嘴而模糊，而且淚眼蒙眬。她一抬眼，看見伯爵已經(jīng)走了回來。
「檸檬水。」他將一杯飲料遞給她，等了又等。她怕伸手接過它。
「怎么了？」最后他問道。
「吸到了我的鼻煙粉�！鼓釥柵e起他的鼻煙盒。
「難怪她會淚眼汪汪，那東西是很烈的。來，」他又朝她遞出杯子�！负攘怂�，檸檬水應(yīng)該可以沖淡那種味道的。」
喜兒屏息盯著杯子并伸出手，同時打了個噴嚏。她緩緩睜開眼睛，試著回想方才她的最后一個念頭是什么。兩個男人正像溺愛的兄弟般望著她，臉上并未有任何不尋常的神情。她看看四周，舞池中依舊擠滿歡樂的賓客，音樂清楚而甜美，人群也沒有什么異樣。她抬頭，沒看見什么不尋常的事物。沒有玫瑰，也沒有小手鼓──一切都很正常。她釋然地嘆口氣，淺啜一小口飲料。
「嘿，看那邊�！�
喜兒和伯爵順著尼爾的視線看過去。
「你們猜這二月天里，王子是在哪兒找到檸檬樹的？」尼爾問道。
「暖房�！顾w快地答道，瞪著那一整排檸檬樹的盆栽。
尼爾繼續(xù)說道：「擺的地點不太對，擋住陽臺門了，你知道�？茨切浜竺�，那不是貝爾摩和艾德斯嗎？」
她轉(zhuǎn)過去時，亞力正和另一個人穿過陽臺門走進來。他們分手后亞力轉(zhuǎn)過身，正好面對那些樹。他轉(zhuǎn)回去看看門又轉(zhuǎn)回來，沉思地皺起眉，然后非常緩慢而精確地將目光自樹移向她。她試著作無辜狀，但八成是失敗了，因為他的臉色轉(zhuǎn)為鐵青。他搬開兩盆樹并走過來，眼睛一徑盯著她的。
那種表情連最有自信的人看了都會恐慌起來，更何況她現(xiàn)在可是半點也沒。她飛快地瞥尼爾一眼并動動手指。他轉(zhuǎn)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暈眩�！肝彝蝗挥X得很想和公爵夫人閣下跳舞�！顾斐鍪直�，他們一起走入擠滿跳著鄉(xiāng)村舞的人群的舞池中。
舞步占據(jù)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但偶爾抬起頭來，她都會看見亞力就站在不到幾呎遠的人群外。一舞結(jié)束，但今晚她顯然是受幸運之神眷顧的，因為她正安全地與她目露兇光的丈夫隔室相對。他還沒來得及逮到她，她已經(jīng)又開始跳起波卡舞。尼爾曾說這舞對她也許太快
了，但她向他保證她正需要跳支快舞。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貝爾摩公爵與公爵夫人一直在玩貓捉老鼠的游戲。每回他悄悄靠近她時，她便睜大眼睛轉(zhuǎn)開，并且假裝對他一臉的挫折和報復(fù)的意圖視若無睹。
兩支舞曲后，她已失去他的蹤影。不過既然剛才他正和一小群人在談話，她決定他大概是暫時放棄了。就在這種安全感中，她結(jié)束了這支舞并轉(zhuǎn)身──卻正好面對著褶式繁復(fù)的領(lǐng)巾與貝爾摩家徽圖樣的翡翠別針。
「噢，完了�！顾p手抓住她時她喃喃道。接著他便將她拉向一個他們能談話的角落。
「快把它們弄走�！顾宦暤�。
「但是現(xiàn)在每個人一定都看到它們了�！�
他看過去，一群賓客正把玩著那些盆栽樹上鮮黃色的果實。他一臉盛怒地又轉(zhuǎn)向她，下顎繃得死緊，接下來的話幾乎是從牙關(guān)間擠出來的�！笂吘烤挂詾閵呍谧鍪裁矗慷碌臋幟蕵�？」
「這真的是意外，而且也有暖房啊�！�
「該死，老婆I 」
她一手搭在他手臂上解釋道：「是鼻煙使我打噴嚏的，請你別生氣的�！�
他突然明白了�！甘侨�？」
她點點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杆蝗淮档轿夷樕稀Ｎ液鼙��！�
他的怒氣褪去，但仍皺著眉以兩根手指揉揉鼻梁�！柑鞖⒌�，我忘了他對鼻煙的癖好了�！顾粗�，然后說道：「幫我一個忙，小蘇格蘭�！�
她驚訝地望入他眼中并點點頭。
「遠離每一個帶鼻煙盒的人。」然后他轉(zhuǎn)而打量著室內(nèi)。這時一個身著皇家制服的仆役走上前來。
「王子殿下在等著�！鼓侨烁嬖V亞力，后者點點頭并表示他們馬上過去。
奇異的恐懼襲向她。她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了下來。
「怎么了？」亞力問道。
「我害怕。」
「妳會做得很好的�！顾捴械男判乃前朦c也沒有�！杆皇橇硪粋�英格蘭人，試著這么想就好了。像我一樣，他只是個英格蘭人。」
「我的膝蓋卻像是蘇格蘭的。」她喃喃道。這話使他臉上出現(xiàn)一種奇怪的表情。若非她早已知道，還真會誤以為那是有趣的表情。
「妳只需行禮，而之前或以后妳都會挽著我的手臂。還有，在他說話之前別站起來或說話�！�
她視而不見地盯著那仆役的后背�！肝視涀�。」
「還有別忘了呼吸。」
她點點頭并深深吸一口氣。
「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他溫暖的手覆住她的，領(lǐng)著她由大舞廳走進一條窄廊�！付見吙磥砗芸蓯�，小蘇格蘭�！�
她微笑起來，他的贊許使她又恢復(fù)了信心。在一道雙扇門前停下時她轉(zhuǎn)向他，還來不及說任何話門便開了。
「貝爾摩公爵暨夫人！」
這房間內(nèi)的熱氣一下子襲向她，使她立刻冒出汗來。窒悶的房內(nèi)有一群身著正式宮廷服的人，每一雙眼睛都緊盯著她。
亞力仍覆著她的手捏捏她，輕聲說道：「呼吸�！顾姥远�。接著他們停下腳步，他放開她的手并介紹她，接著她行了禮──頭部低垂、雙肩挺直、雙手提著裙襬、她的蘇格蘭膝蓋則抖得有若將落的白楊樹葉。沉默持續(xù)著。要是這男人再不說話，她可就要令她丈夫蒙羞地面朝地跌倒了。她記起亞力的話并深吸一口氣，這恐怕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了。
「啊，我的公爵夫人。」
喜兒幾乎松口氣地倒在地板上。她緩緩起身并給他一個微笑，但卻在她的膝蓋像圣誕節(jié)的核桃似地喀啦作響時消失大半。連亞力都聽見了，她從眼角瞥見他畏縮了一下。
「可愛極了，貝爾摩，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你向來就眼光獨到�！箶z政王相當(dāng)無禮而徹底地研究著她。喜兒一徑站著，微笑黏在唇角，心跳狂猛而膝蓋作疼，心里則對這男人竟是英格蘭未來的君主而詫異不已。他有個大肚皮，看起來就像是吹脹了的氣球。他那頭金紅色的頭發(fā)全部往上梳，配上細(xì)瘦的腳使他看起來真像是只胖公雞。他甚至還有好幾層紅色下巴棲在式樣繁復(fù)的領(lǐng)巾上。
她打了個噴嚏。
王子張開嘴，并喔喔啼了幾聲。許多人轉(zhuǎn)過去并瞪著他，但他顯然根本沒注意到，只是繼續(xù)對她說話。
不幸的是亞力注意到了。不過他仍然一派從容地應(yīng)對著，只是手抓得她更緊了。她有種預(yù)感，若她再打一次噴嚏，他很可能會采取非常手段來阻止她了。然后王子要求他們與他同
桌用餐，而她丈夫突然變得安靜起來。
「我們希望能多了解你的夫人，貝爾摩�！拐Z畢他們便被命令退下，王子轉(zhuǎn)身穿越房間，他身后跟著一種奇怪的吱軋聲。
「那是什么聲音？」她低聲問道。
「他的束腹。」他們一走出聽力范圍外他立即問道：「妳剛才打噴嚏時究竟在想什么鬼？」
她不想告訴他，但他卻握緊了她的手臂�！肝以谙胨雌饋硐裰还u。」
他們一走到廊上，他立刻一言不發(fā)地遞給她一條手帕。「把所有的鼻煙都打出來�！�
她照做，讓他為她擋住其它人的視線。她抬眼看向他。
「都好了？」他問道。
「是的�！�
「妳確定？」
她點點頭。「他喔喔叫的時候似乎沒人覺得奇怪。」
「王子有時候就和他的瘋子父親一樣怪異，我想我們該為人們從不質(zhì)疑王室的行為而感謝上帝�！�
她點點頭，咬著唇而且眼帶警覺地打量他�！改闵鷼鈫幔俊�
他俯視她妤好會兒，然后搖搖頭。「不。我得承認(rèn)，小蘇格蘭，他看起來確實像只公雞�！�
她呼出憋著的氣，唇際漾出快樂的笑容。他久久地注視她；直到她別開目光。然后他領(lǐng)她走回舞廳，站在人群的邊緣。
「而且我也相信今晚會很漫長�！顾跃o繃著臉，但抓著她的手卻放松了。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他話中的涵義，舞廳中已響起華爾滋的旋律，同時激起忿怒的驚喘與熱切的竊笑聲。舞池中變得空無一人，沒有人敢先跳這種舞。
她望著那些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人�！杆麄冊诘仁裁茨�？」
「沒人想作第一個跳華爾滋的人，這種舞在許多社交圈中仍被認(rèn)定是不合宜的�！�
「他們會一直就站在那兒嗎？」
「直到有人拋去成規(guī)之前。是的，舞池會一直空著�！�
「我猜大家都知道貝爾摩公爵和夫人不會是下場眺華爾滋的第一對嘍�！�
「那是挑戰(zhàn)嗎，小蘇格蘭？」
她聳聳肩表示隨便他要怎么想。
伯爵突然出現(xiàn)在他右邊。「我有這個榮幸嗎，閣下？」
「我會和我老婆跳舞，多恩，去找別人吧�！共袅巳坏匦χフ伊硪粋�舞伴并帶她進入舞池，一派完全不在乎其它人的想法的樣子。
亞力注視著那一對，眼中有著思索的神色。有那么片刻，她不禁盼望著他會拋去對其他人看法的顧慮，帶著她在舞池中旋轉(zhuǎn)。但現(xiàn)在一切都沒關(guān)系，因為已有其它人追隨第一對下場去跳了。亞力終于無言地攫住她的腰，將她帶進舞池。
樂隊演奏著在貝爾摩大宅那晚伯爵彈過的同一首華爾滋，而她與亞力也同樣流暢輕快地旋轉(zhuǎn)著，使她幾乎感覺不到腳下地板的存在。她抬眼望向那光華眩目的吊燈，卻迎上她丈夫的視線并膠著在那里。他的眼神使記憶像被風(fēng)翻動的書般一頁頁閃現(xiàn)，她回憶起上一次他們這么跳著舞的時候，還有當(dāng)時的激情和吻。
真是神奇，光是一個眼神、一個輕觸，便足以令這世界完全消失。美妙的樂音拂過他們，奇妙的張力在他們之間擴張又?jǐn)U張，比魔法更加強而有力。而且她確知自己絕不可能與其它任何人產(chǎn)生這種感覺，這種奇妙的魔法是他們之間所獨有的。
他的手扣著她的頸子，她在每一次旋轉(zhuǎn)、每一個舞步間愈靠愈近。她戴著手套的腕間翡翠在燈光下折折生輝，但與他閃亮的眼睛相較卻黯然失色許多。
他們近得身體不時會摩擦過對方，他在她腰間與手上的手指不覺收緊了。他的感覺和我一樣強烈，她領(lǐng)悟道，但他在抗拒著那神奇的吸引力，就像海洋抗拒著滿月的漲潮一般。
吻我她的心一如從前般地呼喚著他。他的目光游移至她唇上，但他卻不肯結(jié)束他們之間的距離并說：「讓全世界和禮儀全部下地獄去吧�！�
然后音樂結(jié)束，他們也停了下來，突然察覺到他們正被一千只好奇的眼睛盯著。亞力突然渾身僵直起來，但他們尚未及移動或說話，宣布晚餐開始的鈴聲已然響起。他們在嘈雜的人群中往前走，兩人間有股沉重的靜默，而他們都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帶著一絲不好的預(yù)感，亞力望著侍者再次斟滿他妻子的酒杯。正和王子交談的她不時揮動雙手以強調(diào)她的話，而王子也似乎很專心地在聽著。王子堅持要他們明晚和他一塊上劇院看戲，此事令亞力懊惱得幾乎呻吟起來。他原本希望能明天一早就離開，好把喜兒安全地藏在鄉(xiāng)下的。
她愉快的笑聲使他又轉(zhuǎn)回頭去看著她。他應(yīng)該以她為傲的──不舒服但驕傲。所以他為什么又覺得他周圍的世界全變了呢？他覺得不自在又孤單。孤立的感覺非但不像往常那么吸引人，反而令他不安起來。為什么他會想要別的呢？他淺啜一小口酒，自問他究竟是想要什么。
彷佛是回答般，他感到一股看著他妻子的需要。那一刻她的眼睛碰巧迎上他的，而其中純真的饑渴令他不禁屏息，并且明白他自己那不帶半點純真的饑渴亦同樣昭然若揭。那種進入她里面的強烈沖動在他體內(nèi)熊熊燃燒著，令他懷疑在其中他有否幸存與保持理智的可能。
這念頭使他自顧自笑起來。適才在舞池中他掙扎著在全上流社會面前控制自己的行為，恰恰證明了他已不再理智�；蛘咴撜f自從娶了她之后，他便沒有過任何理智的思緒了。他納悶?zāi)欠N沒理智狀態(tài)有部份是近來與女性相處后的結(jié)果。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nèi)。茱莉也在這兒，先前他曾偶然瞥見她的金發(fā)。奇怪的是，看見她時他居然不覺得憤怒。為了平息謠言，在公開場合他會和她交談。但這可不是為她，他根本不在乎施茱莉小姐，而是為了小蘇格蘭在他人面前能好過些。
他還為自己這么做找另一個理由：他自己的聲譽也有待重建。
于是大約一小時后，當(dāng)他的妻子與他的好友之一跳舞時，亞力走向方才茱莉小姐才走出去的陽臺門。他靜靜地站著看她望著覆雪的花園，并且在室外冰冷的氣溫中用扇子搧自己。
她彷佛他開口了似地轉(zhuǎn)過來。「亞力�！�
他微微頷首�！杠锢��！�
她令他驚訝地對他露出哀傷的表情�！冈趺匆荒槺瘋兀可頌樾履镒�，我還以為妳可愛的臉上應(yīng)該是散發(fā)著愛的光芒的呢，親愛的�！顾Z中充滿了嘲諷。
她低下頭�！敢晕易龅氖�，應(yīng)該得到更糟的報應(yīng)的。我不怪你恨我，亞力，但當(dāng)時我的確是想做對我們兩人都最好的事�！�
「我不恨妳。」
她的笑聲中充滿譏諷。「的確，我猜要你恨我，前提是你得先愛我才成。而你并不愛我�！�
「不，我是不愛妳�！�
「謝謝你的誠實�！�
「我對妳向來誠實，茱莉，也以為我們了解彼此。我錯了。」
「他愛我�！顾p聲道。
「我從沒想到妳冷淡美麗的外表下居然隱藏著浪漫的靈魂。」他聳聳肩走到欄柱邊和她站在一起，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他瞥她一眼，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珠是藍的。只是普普通通的藍色，沒有淘氣的綠色閃光。他雙肘支在欄桿上，片刻后才撇開驕傲正視著她�！富蛟S那樣最好�！�
她搜尋著他的臉�！改憬Y(jié)婚了。」她的口氣彷佛她遭到了背叛似的。
「是的�！�
她的微笑哀傷而帶點渴望。「我看到她了�！�
他沒作聲，她繼續(xù)說道：「我看見你們兩個跳華爾滋�！�
「我想，每個人都看到了吧�！�
「她愛你�！�
他轉(zhuǎn)向她，以一種與他真正的感覺相去千里的、無所謂的姿態(tài)倚著欄柱�！改遣⒉恢匾！�
「我倒認(rèn)為剛好相反�！�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瞧，我知道愛人是什么感覺的�！�
[ 啊，那個迷人的少尉。J
她微笑地?fù)u搖頭�！覆�，亞力。你知道，我說過他愛我，而不是我愛他。我愛你，但你永遠不會愛我，而我絕對受不了那樣半調(diào)子的過一生。我對你說的那些都只是氣話而已�！顾男β暡粠阂猓瑓s隱含著一絲哀傷和自鄙�！鸽m然你偶爾真的很傲慢�！顾f著露出微笑�！府�(dāng)時我確實是認(rèn)為我很氣你不愛我�！�
她的話令他站直身子。思索片刻后，他說道：「那妳與那位少尉的婚姻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只有一方有愛，不也是妳是怎么說的？啊，對了，半調(diào)子？」
「是的。」
她的表情證實了她話中的真實性，但奇怪的是，他卻沒有任何感覺──沒有憤怒、羞恥或憐憫，有的只是對不同的人的了解�！改敲矗蚁胛覀儍蓚�有的都是半調(diào)子的婚姻。」
她帶著友誼地微笑起來�！覆�，亞力，我不認(rèn)為如此。你知道，我看過你和你的妻子相處�！顾熳∷氖直邸！竵戆�，陪我進去，讓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嚼個夠。」就在他們跨過門口時，她停下來并仰望著他�！改泐B固、傲慢而且英俊得像惡魔，亞力，但你的婚姻是完整的�！�
他驚愕而沉默地看著她。
她走進室內(nèi)，拋下最后一枚炸彈。「我只是好奇你要多久才會明白�！�
X X X X X
不消幾分鐘喜兒便發(fā)現(xiàn)亞力不在室內(nèi)。她找了一遍舞池，又一路擠過人群來到邊緣。她看著跳舞的人滑掠過地板，看著各式珠寶閃閃發(fā)亮，并且隨著音樂點頭打拍子。舞會比她想象中更棒。她見過了王子，和他共進晚餐，除了那些小噴嚏外，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好希望亞力能以她為榮，當(dāng)王子開口邀他們上劇院時，一股勝利感不禁涌上心頭。
是的，一切都棒極了，但是亞力不在她身邊，興奮的感覺也因而遜色幾分。她想在離開前和他再跳一支舞，感覺他擁著她旋轉(zhuǎn)，眼睛對她承諾將在回家后完成他們在舞池中開始的事。
這念頭令她微笑起來、又搜尋室內(nèi)一遍。
「啊，我親愛的！」艾姬夫人刺耳的嗓音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
喜兒轉(zhuǎn)過身，那女人顯然還是不接受她的頭銜，幾分鐘以來第二次，她真希望亞力在這兒。
「妳一個人站在這里真孤單哪，公爵大人呢？」她的視線掃掠過房間�！笂厒冇袥]有看見他呀，女孩們？」吉妮小姐和丁夫人一齊搖頭，她轉(zhuǎn)回來拍拍喜兒的手臂。「妳知道，我親愛的，我想我剛看見他到陽臺上了。我們?nèi)デ魄瓢�？」她挽住喜兒的手臂，拉著她往門口走去。
人群移動，使喜兒得以不受阻礙地看見通往陽臺的門。一個打扮有若冰后的金發(fā)女人走了進來，她銀鈴似的笑聲直傳入她們耳中。
「噢，他在那里，我親愛的。看見沒？」艾姬夫人朝陽臺點點頭�！杆蛙锢蛐〗阍谝黄�，多么有趣呀�！�
當(dāng)亞力跟在那女人后面進來時，她感覺得到艾姬夫人透視般的目光。見到他令她眼睛一亮，而后看那女人一眼說道：「茱莉小姐很漂亮�！顾D(zhuǎn)向艾姬夫人�！杆鞘裁刺貏e的人嗎？」
那幾個長舌婦瞪大眼睛，其中并閃著期待。然后她們吃吃竊笑起來。艾姬夫人戲劇化一手捂胸。「啊，原來妳不知道嗎，我親愛的？」她的聲音突然充滿夸張的甜蜜�！杆凸糸w下原本要結(jié)婚的。」
喜兒倏地轉(zhuǎn)回頭去，突然察覺到亞力和茱莉是多么相稱的一對，無論外貌、氣質(zhì)或背景。她望著那對耀眼的璧人，一顆心落至最黑暗的谷底。
艾姬夫人繼續(xù)說道：「她私奔去和另一個人結(jié)婚就在你們結(jié)婚的前一天�！�
在她眼前的是童話故事的結(jié)局，那是全世界都看得見的現(xiàn)實。
她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化為苦澀的迷霧。她尖銳而痛苦地終于了解她的婚姻的真相──而那即使用法術(shù)、或是她所有的希望與夢想也無法抹除的。她永遠無法贏得亞力的心，因為它已然被別人贏走了。她所有的希望連同她的心正緩緩地凋萎、死去。
一陣寒風(fēng)吹過卡爾登宮，被吹彎了的樹枝刮擦著陽臺上的門。天空彷佛痛苦似地呻吟起來，片刻后開始下起雨來。
心痛
“名位使他感覺愛情是多么空虛�！�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